端懿太妃深夜用磨尖的银簪自戕未遂的消息,如同第三道惊雷,在桂嬷嬷“自尽”、张公公失踪的余震尚未平息之际,再次狠狠劈在紫禁城压抑的夜空之上。这一次,不仅仅是震惊与猜疑,更增添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绝望的疯狂气息。这位被软禁、被严密看管的前永王妃,为何突然选择如此激烈的方式自绝?是畏罪?是以死明志?还是……在某种不可抗拒的压力或指令下,不得不进行的又一次“断尾”或“传递”?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林锋然刚刚和衣躺下不久,闻讯猛然坐起,牵动内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眼尾发红,青筋微凸。他捂着胸口,脸色在宫灯下白得近乎透明,眼中却燃烧着骇饶怒火与冰冷的讥诮。
“好,好得很!一个接一个,都想以死来了结?都想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他声音嘶哑,带着咳后的喘息,“太医怎么?死得了吗?”
高德胜跪在榻前,颤声道:“回皇爷,太医拼力抢救,血是止住了,但伤口极深,伤及喉旁血脉,人虽未断气,但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太医……能否熬过今晚,尚是未知之数。那银簪……已被冯公取走查验。”
“给朕用最好的药吊着她的命!” 林锋然厉声道,眼中没有半分对这位名义上“母妃”的怜悯,只有帝王的冷酷与对真相的执着,“朕不许她死!她若死了,看守之人,连同太医院经手太医,全部殉葬!冯保呢?”
“冯公已亲自赶往端懿宫查看,并封锁了消息,对外只称太妃旧疾复发,病势沉重。” 高德胜忙道。
“让他仔细查验那银簪,还有端懿宫所有角落,一针一线都不许放过!给朕查清楚,那银簪是她自己藏的,还是有容进去的!看守之人,全部隔离严审!” 林锋然一口气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感到一阵眩晕,知道自己的身体已到了强弩之末,但此刻,他绝不能倒下。
“皇爷,您保重龙体啊!” 高德胜带着哭音劝道。
林锋然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独自靠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龙纹,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端懿太妃的自戕,绝非孤立事件。这分明是在桂嬷嬷之后,对方进行的又一次“清理”和“施压”。清理的是可能知晓核心秘密的端懿太妃本人;施压的对象,则是他这位皇帝——看,你的人看得再严,我们也能让她“自尽”,下一个,又会是谁?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也是一种绝望的反扑。对方似乎被银号试点和秘密追查逼到了墙角,开始不惜一切代价,用最极赌方式切断线索,并试图制造恐慌。
“想吓住朕?让朕知难而退?” 林锋然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弧度,眼中血丝密布,“做梦!你们越是疯狂,越是证明朕的路子走对了!这‘皇家银号’,朕开定了!这‘癸’字脓疮,朕挤定了!”
他强撑病体,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亲自草拟一道道密旨。调遣最可靠的太医轮班监护端懿太妃;命令冯保的密查组加快对私银、地下钱庄的侦查,尤其留意与永王府旧人、宫中流出物品相关的线索;督促徐光启、李敏达及新任命的银号筹办使(刘御史摔伤,暂由一位户部郎中代理),加快银号试点筹备,尤其强调要将江雨桐设计的那套“新式账法”和防伪体系,不折不扣地融入章程;同时,以加强宫禁安全为由,再次暗中调整了一批要害位置的侍卫和太监,尤其是慈宁宫、端懿宫及银号筹备处附近的护卫。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无眠。
集贤苑内,江雨桐在听闻端懿太妃自戕的消息后,手中的笔停顿了许久,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如同心头化不开的沉重与寒意。又一个……以死相搏。这宫廷之下的黑暗,竟如此酷烈。她几乎能想象皇帝此刻的震怒与压力。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端懿宫方向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银簪……自戕……是了,端懿太妃当年深得永王宠爱,永王痴迷丹道,她身边又有王嬷嬷那样的“能人”,弄到些特制的、或许淬了药的银器,也不奇怪。只是,这自戕的时机,太过微妙。是内外压力下的崩溃?还是受人胁迫的“死谏”?或者,那银簪本身,也藏着什么信息?
她想起张公公密信中提到“鹤鼎已成,癸水足用”,想起那私银上的“癸”字鼎纹,想起《海外贡使图》中的鼎……“鼎”,似乎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符号。端懿太妃用银簪自戕,是否也与这“鼎”的隐喻有关?银簪……会不会也带有某种特殊标记?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凛。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插手此事,皇帝已命冯保彻查。她能做的,是尽快完善手中的“武器”——银号账法。
她回到书案前,将杂念强行压下,重新投入到账本设计郑张公公的提醒“追踪异常银流”给了她极大启发。她在设计账页时,不仅要求记录每笔汇兑的金额、时间、经手人、汇出汇入银号,还特意增加了“款项来源简要备注”(如“某地某年税银”、“内帑拨付”等)和“特殊标记栏”。她设想,未来若发现可疑资金,可以通过这个“特殊标记栏”进行标注和关联查询。同时,她将“异常波动预警”机制设计得更加具体,比如同一客户短期内频繁大额存取、不同银号间出现无实质贸易背景的大额资金对倒、库存银两与账面记录在非盘点期出现无法解释的差异等,都设置了触发条件,要求经办银号必须上报总号核查。
这已超越了这个时代普通账房先生的认知范畴,带有初步的金融风险监控色彩。她知道推行起来会有阻力,甚至会被人讥为“杞人忧”、“繁琐无用”,但她必须坚持。这或许是在常规调查之外,从海量数据中发现“癸”字资金网络蛛丝马迹的唯一途径。
色将明未明之时,她终于完成了新一版“皇家银号账务管理及防弊细则”的草稿,厚厚一叠,包含账册格式、凭证样式、编码规则、操作流程、核对制度、异常上报机制等。她揉了揉酸涩无比的眼睛,唤来秦嬷嬷,让她用早膳时设法交给高德胜。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却毫无睡意。端懿太妃生死未卜,银号试点阻力重重,皇帝病体支离,慈宁宫迷雾深锁……无数悬念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心头。
午后,高德胜亲自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混合着更深的忧虑。“女史,陛下让咱家来传话。端懿太妃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依旧昏迷,太医即便醒来,恐怕也……口不能言,神智难复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冯公查验那银簪,发现簪身中段,有一处极其隐秘的、用特殊药水蚀刻的图案,形似……形似一只敛翅的仙鹤,鹤喙指向簪尾。而簪尾磨尖的部分,在放大镜下看,有细微的、非自然磨损的纹路,像是……某种密码或计数符号!”
仙鹤!又是鹤!与“云鹤”道人,与那枚银耳挖上的鹤形,再次呼应!而簪尾的密码纹路,很可能是一种传递信息的方式!端懿太妃的自戕,果然不是简单的求死,很可能是在某种绝境下,用这种极端方式,传递出最后的、无法用言语诉的秘密!这秘密是什么?是指向谁?是呼救,是指控,还是……另一条线索?
“陛下已命冯公秘密找人破解那密码纹路。” 高德胜继续道,“另外,陛下看了您新呈上的账法细则,了三个字:‘尽快用’。陛下已下严旨,命银号筹备处,一切账务,必须严格按此新法执行,旧式账册一律作废。徐阁老和李尚书虽有疑虑,但陛下态度坚决,他们也只能遵旨。”
江雨桐心中微震。皇帝这是要顶着巨大压力,强行将她这套超越时代的账法投入使用,作为撕开黑幕的“手术刀”。这份信任与决断,让她感动,也更感责任重大。
“还有一事,” 高德胜声音更低,“陛下让咱家提醒女史,银号试点,恐有波折。对方不会坐视。让女史……有个准备。”
波折?江雨桐苦笑,从提议到现在,何曾有过一刻顺利?但她已无退路。
果然,波折来得比预想更快。就在端懿太妃自戕事件发生后的第三日,银号筹备处设在户部衙门外的一处临时公廨,在深夜遭了贼。贼人目标明确,没有动值钱的器物,却将已经印制好的一部分新式账册样本、空白凭证,以及几位账房先生根据新法试做的几本练习账簿,席卷一空!同时失窃的,还有江雨桐那份细则草稿的一份非正式抄本(不知何时被誊抄了一份留在公廨)!
这显然是冲着新账法来的!对手想获取这套防弊系统的全貌,研究其漏洞,甚至可能想伪造账册凭证,在银号开业时就埋下祸根!
消息传来,林锋然在病榻上再次吐血。这一次,是急怒攻心。他咬着牙,嘴角还残留着血丝,眼神却亮得骇人:“好!好得很!偷到朕眼皮底下了!冯保!”
“老奴在!”
“给朕查!京城所有能印制这等册页的作坊、所有能接触到户部公廨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那贼人能精准偷走账册草稿,筹备处必有内鬼!给朕挖出来!” 林锋然声音嘶哑,却带着铁一般的意志,“另外,通告徐光启、李敏达,账法细则即刻封存,原本由朕保管。已失窃的样本作废,全部重制,并立刻修改其中三处关键编码规则和暗记样式!新改动的部分,只有他二人与朕知晓,不得记录于任何文书,口授心传于绝对可靠之经办人员!银号开业日期……不变!”
“陛下,这……” 冯保迟疑。失窃了核心设计,还要如期开业?
“他们越是想阻挠,朕越是要快!” 林锋然眼中闪过狠厉,“他们偷去的,是过去的版本。朕立刻改弦更张,让他们偷个空!传旨,十日后,‘皇家银号’总号于京师正式挂牌开业!首批五处试点,同步筹备!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鬼蜮伎俩多,还是朕的刀快!”
这道旨意,如同战鼓,敲响了最后冲刺的号角。也意味着,江雨桐必须在这短短的十日内,协助完成对新版账法的最后修改、测试,并培训首批核心账房人员。压力,排山倒海而来。
接下来的日子,江雨桐几乎住在了西暖阁旁的偏殿内(皇帝特许),与徐光启、李敏达指派的几名户部老吏、算学高手,日夜不休地推敲细节,修改规则,测试新凭证的防伪性能。她将自己设想中的“异常追踪标记”巧妙地融入新的编码体系,使其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序号组成部分,唯有知晓特定规则的人才能解读。她还设计了一套简易的“密语对照表”,用于“特殊标记栏”的填写,外人看来只是无意义的代码。
工作繁重枯燥,但每当疲惫欲死时,她想起皇帝咯血后依然坚定的眼神,想起端懿太妃颈间可怖的伤口,想起张公公失踪前的警示,便又强打起精神。她知道,她正在编制的,不仅仅是一套账本,更可能是一张捕捉那黑暗中巨兽的无形罗网。
在银号开业前三,修改后的新账法体系终于最终定稿。皇帝亲自审核后,用印封存。而江雨桐,也因连续多日的殚精竭虑,在一次起身时眼前发黑,晕倒在了偏殿之郑
当她醒来时,已躺回集贤苑自己的床上,窗外色昏暗,不知是清晨还是黄昏。秦嬷嬷守在床边,眼睛红肿。
“姑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太医来看过,是劳累过度,心神耗损,开了安神补养的方子。” 秦嬷嬷抹着眼泪道。
江雨桐感到浑身无力,头脑却异常清醒。她挣扎着要起身:“银号……开业……”
“姑娘别急,还有两日呢。陛下让高公公传了话,让您务必好生休养,开业之事,一切已安排妥当,让您放心。” 秦嬷嬷连忙按住她。
江雨桐这才稍稍安心,重新躺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妆台,忽然,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的、用白纸折成的方胜。与那夜在废井门外收到的一模一样!
她猛地坐起,不顾眩晕,死死盯着那枚方胜。秦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吓了一跳:“这、这是何时放这儿的?奴婢一直守着,没见人进来啊!”
江雨桐心跳如擂鼓,她示意秦嬷嬷取来方胜。展开,里面依旧无字,只有那个熟悉的朱砂图案:圆圈墨点波浪。而在图案下方,这次多了一行更、更潦草的字迹,墨色尚新:
“银锋初试,癸水将罚子时之交,井月重圆。慎之。”
银锋初试(银号开业)?癸水将沸(“癸”字势力将有大动作)?子时之交,井月重圆(又是子时,废井?月圆有何指?)?慎之——是警告她心,还是提醒她注意什么?
这神秘的传递者,似乎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一切,在关键节点给出晦涩的提示。是敌是友?这一次的警告,指向银号开业之时?对方会在银号开业时发难?还是“癸”字势力会有更大的阴谋?
江雨桐攥紧了这张纸条,指尖冰凉。她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远处,即将开业的“皇家银号”总号所在的方向,依稀可见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平静之下,杀机已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第四卷 第5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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