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紫荆关。
北风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停歇,地间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沉寂。关墙上摇曳的火把光芒,将守军们紧张疲惫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远处虏营方向,那几点幽绿色的鬼火忽然大盛,随即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明灭三次,然后倏地熄灭。
几乎就在绿火熄灭的瞬间,关前虏营中,数十个火点猛地亮起,伴随着“呼”地一声沉闷风响,大片大片浓郁的、翻滚着的灰白色烟雾,如同挣脱束缚的妖魔,从虏营中升腾而起,却没有随风飘散,而是诡异地、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向着紫荆关墙方向蔓延而来!烟雾比在居庸关前所见更加浓稠,颜色更深,甜腻中带着刺鼻腥臊的气味,即使隔得很远,也已隐隐飘来,令人闻之作呕。
“毒烟!虏骑放毒烟了!” 关墙上哨兵嘶声厉吼,锣声、梆子声瞬间响成一片。
“湿布掩面!水!快拿水来!”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早有准备的兵士们慌忙将浸湿的布巾捂在口鼻,水囊、水桶被迅速传递到垛口。然而,这次的烟雾不仅从正面涌来,关墙两侧的悬崖峭壁之下,竟然也有缕缕灰白烟气,如同有生命般顺着岩缝、藤蔓,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弥散!更令人骇然的是,关内靠近西侧角楼方向的几处营房和水井附近,也突兀地冒起了同样的烟雾,迅速与关外的烟雾连成一片,仿佛要将整个紫荆关彻底吞噬在毒瘴之中!
“关内也有!有人放烟!” “是奸细!抓奸细!” 关内顿时大乱,惊叫声、怒骂声、兵刃出鞘声、奔跑声混杂。
“稳住!不要乱!” 英国公张辅的怒吼如同炸雷,他身披重甲,亲自登上关楼,指挥若定,“各营严守防段,不得擅离!亲兵队,随杨将军去关内肃清奸细,扑灭烟源!神机营,给老子对准虏营烟起处,用开花弹轰!”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京营精锐展现出极强的韧性,尽管内心恐慌,但在将领的督战和皇帝亲临的鼓舞下,大部分人仍死死守在垛口后,用湿布紧紧捂住口鼻,忍受着越来越浓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毒烟侵袭。神机营的火炮发出怒吼,炮弹拖着火光落入虏营烟雾最浓处,炸开一团团火光,暂时打乱了烟雾的释放。
然而,这次虏骑释放的“癸水烟”,似乎加入了新的成分,不仅致幻,还带有强烈的催泪、催呕效果。许多士兵即使捂着湿布,也被刺激得泪流满面,剧烈咳嗽,甚至趴在地上干呕,战斗力大减。更可怕的是,烟雾似乎能干扰视线,关前数丈之外便已一片模糊,难以看清虏骑的动向。
就在这时,那沉寂了许久的、令人牙酸的牛皮大鼓声和尖厉的骨哨声,再次从虏营深处响起,穿透烟雾,带着一种原始的、癫狂的韵律!紧接着,是震动地的马蹄声、嚎叫声,如同潮水决堤,从正前方汹涌而来!虏骑借着毒烟的掩护,发动了总攻!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不惜代价的猛扑!云梯、钩索、甚至简陋的飞桥,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无数虏兵赤红着眼睛,口鼻只蒙着简单的湿皮子,状若疯魔地冲向关墙!
“放箭!滚木礌石!金汁!” 关墙上,军官们的声音已经喊到嘶哑。箭矢如雨点般落入烟雾,却不知效果如何。滚木礌石砸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和惨剑沸腾的金汁倾泻,在烟雾中烫出一片凄厉的哀嚎。但虏兵实在太多了,而且似乎完全不受毒烟影响,甚至更加狂暴,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关墙多处同时告急!
“陛下!正面压力太大!两侧烟雾也上来了!关内奸细未清,西角楼附近烟雾最浓,守军已有混乱!” 张溶满身烟尘,冲到御驾所在的关楼核心处急报。他脸上被烟雾呛得通红,眼中布满血丝。
林锋然一直站在龙纛下,同样以湿布掩面,目光如寒冰般扫视着战场。他没有惊慌,大脑在飞速运转。虏骑这次是蓄谋已久的总攻,毒烟内外夹击,奸细作乱,是要一举拿下紫荆关!硬拼消耗,守军被毒烟削弱,恐难持久。
“张溶,你方才,虏骑派了一支队往侧翼险峻处去了?” 林锋然忽然问。
“是!末将已派人跟上,尚未回报!”
“不必等了。” 林锋然眼中厉色一闪,“那支队,定是去抢占侧翼制高点,或配合关内奸细,内外夹击!甚至可能携带了更厉害的毒烟或火器!英国公!”
“老臣在!”
“你在此坐镇,务必顶住正面!张溶,点齐你麾下最精锐的五百敢死士,全部轻甲,配备强弓劲弩、短娶火油罐,随朕来!杨将军,关内奸细,交由你,务必在一炷香内肃清,扑灭烟源,尤其是水源处!”
“陛下!您要亲率敢死队出击?万万不可!” 张辅和张溶同时惊呼。
“虏骑用邪烟,乱我军心,耗我兵力。朕便以火攻,破他妖氛,断他后援!” 林锋然声音斩钉截铁,“其侧翼队意图抢占高处,朕偏要抢先一步,将其歼灭,反占高地,以弩火覆盖虏营!快去!”
皇帝决心已下,无人敢再劝。张溶一咬牙,立刻下去点兵。林锋然迅速卸下厚重的金甲,只穿轻便皮甲,提起一把强弓和一壶箭,又将数个火油罐挂在腰间。
片刻之后,紫荆关一处隐秘的、被藤蔓遮掩的侧门悄然打开。林锋然一马当先,张溶率领五百挑选出的、最悍勇敏捷的悍卒紧随其后,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借着烟雾和地形的掩护,向着虏骑那支队消失的侧翼山岭,疾速插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慈宁宫。
那间堆满银炭的废弃厢房内,温度高得异常。房间中央,一个造型古怪的、非铜非铁的三足鼎被架在熊熊炭火之上,鼎内翻滚着粘稠的、灰白中泛着暗红**的糊状物,不断冒出带着甜腥气的、颜色诡异的烟雾。鼎旁,贺嬷嬷面无表情地站着,手中持着一柄乌木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浑浊的灰白色珠子。她身前,两名穿着灰色旧道袍、看不清面目的佝偻人影,正围绕着火鼎,以某种古怪的步法缓缓移动,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音调诡异,正是那“念咒般的吟哦”。厢房窗户被厚毡堵得严严实实,只在屋顶留有极缝隙排烟,那诡异的烟雾大部分在室内积聚,只有极少量逸出,混合在慈宁宫日常的佛香烟气中,难以察觉。
“时辰将至,癸水将成。” 贺嬷嬷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太皇太后要的‘引子’,可备好了?”
一名灰袍人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的、用油纸密封的袋子,双手奉上:“嬷嬷,这便是从浣衣局那万氏女处取来的‘血引’,乃其指尖精血混合癸水残渣炼成,最是阴秽,可大大增强此炉‘癸水精’的咒力,一旦融入,焚烧生烟,可令特定血脉之人,心神受制,如坠梦魇。”
浣衣局!万贞儿!她竟然还未死心,还在提供“血引”?她如何能取得自己的“指尖精血”和“癸水残渣”?是慈宁宫的人帮她?江雨桐若在此,定会毛骨悚然。
贺嬷嬷接过油纸包,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满意。她走到火鼎边,就要将油纸包投入那翻滚的灰白糊状物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厢房那扇被从内闩死的厚重木门,突然“砰”地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冯保阴冷的面容出现在门口,他身后是数名如狼似虎、手持铁尺锁链的东厂番子!
“好一个‘癸水将成’!贺嬷嬷,慈宁宫静修之地,何时成了炼制妖邪的丹房了?!” 冯保尖利的声音如同夜枭,打破了厢房内诡谲的仪式氛围。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火鼎、灰袍人,以及贺嬷嬷手中的油纸包。
贺嬷嬷脸色骤变,但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眼神阴沉得可怕:“冯公公?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太皇太后寝宫?此乃太皇太后命老身督造的药炉,为太后炼制安神香料,何来妖邪?你带人持械闯入,惊扰凤驾,该当何罪?”
“安神香料?” 冯保冷笑,一步踏入房内,那甜腥刺鼻的气味让他眉头紧皱,“这味道,杂家在白云观‘忘机洞’、在京师货栈、甚至在居庸关前,可是闻过不止一次了!贺嬷嬷,你这‘香料’,怕不是要安神,是要索命吧!” 他厉声喝道,“给咱家拿下这三个妖人!封了这妖鼎!仔细搜查,一应物件,全部封存!”
“你敢!” 贺嬷嬷尖声厉喝,手中乌木短杖猛地一顿地,“此乃慈宁宫!没有太皇太后懿旨,谁也不能在此拿人!”
“太皇太后?” 冯保眼中寒光迸射,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此乃陛下离京前,亲赐杂家‘肃清宫闱、便宜行事’的金牌!凡有行巫蛊、厌胜、邪术,危害宫廷者,无论何人,杂家皆可先拿后奏!贺嬷嬷,你是自己走,还是让杂家‘请’你走?”
看到那面御赐金牌,贺嬷嬷瞳孔紧缩,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她猛地将手中油纸包向火鼎中掷去,同时尖叫道:“快!毁了它!”
那两名灰袍人闻言,状若疯狂地扑向火鼎,竟是要用身体将鼎炉撞翻!鼎中沸腾的“癸水精”若倾覆在这满是木炭的屋内,瞬间便会引发大火,甚至可能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拦住他们!” 冯保疾呼。
门口两名番子反应极快,手中铁链如毒蛇般飞出,卷住一名灰袍饶脚踝,将其拽倒。另一名番子合身扑上,将另一名灰袍人死死压住。然而,贺嬷嬷掷出的油纸包,已然脱手,划着弧线,落向鼎中翻滚的灰白糊状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冯保身后闪出,竟是江雨桐!她不知何时也跟来了,或许是一直在暗中关注,见冯保行动便悄然尾随。此刻她不及多想,顺手抄起门边一个用来盛放湿炭、准备灭火用的木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下落的油纸包和火鼎方向,猛地泼了过去!
“哗啦——”
桶中并非全是水,而是混合了沙土和半融雪水的糊状物,劈头盖脸地浇在油纸包和鼎沿上。油纸包被泥水一击,偏了方向,“啪”地掉在鼎边炙热的炭火上,瞬间燃烧起来,发出刺鼻的臭味,但其中暗红色的“血引”尚未落入鼎中便被炭火吞噬。而鼎中翻滚的“癸水精”被泥水一激,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大量灰白烟雾混合着水汽蒸腾而起,但火势却被暂时压住,没有倾覆爆炸。
“咳咳咳……” 剧烈的、带着邪异甜腥的烟雾瞬间弥漫的厢房,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咳嗽、流泪。江雨桐离得最近,吸入了不少,顿时感到一阵旋地转,恶心欲呕,眼前发黑,踉跄着向后倒去。
“江女史!” 冯保大惊,连忙示意一名番子扶住她,自己则忍着眩晕,厉声道,“快!开窗!灭火!将人犯全部锁拿!封存所有物证!快!”
番子们奋力撞开被堵死的窗户,凛冽的夜风灌入,冲散了些许毒烟。有人用沙土覆盖炭火,有人迅速用浸湿的毡布将渐渐熄灭但依旧危险的鼎炉盖住。贺嬷嬷和两名灰袍人被死死制住,戴上重枷。
冯保看着脸色苍白、几乎昏厥的江雨桐,又看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和那被制住的贺嬷嬷,眼中杀机与后怕交织。好险!若非江雨桐那及时的一桶泥水,后果不堪设想!这慈宁宫,竟然真的在炼制如此歹毒的“癸水精”,还要加入“血引”增强咒力!他们想咒谁?皇帝?太子?还是……
他不敢深想,连忙吩咐:“快,送江女史去太医院,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这里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杂家剥了他的皮!”
然而,就在慈宁宫的阴谋被意外打断、险险扑灭的同时,紫荆关侧翼的山岭之上,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林锋然率领的五百敢死队,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江雨桐所赠图志发挥了关键作用)和精锐的战斗力,抢先一步,埋伏在了那支虏骑队意图抢占的山脊之上。当那百余名虏兵(其中果然夹杂着几名萨满和汉人模样的工匠,携带了不少瓶罐和古怪器械)气喘吁吁爬上来时,迎接他们的是劈头盖脸的箭雨和滚石!
战斗短促而激烈。敢死队居高临下,又是以逸待劳,很快将这支虏骑队歼灭大半,俘虏了包括一名萨满和一名汉人工匠在内的数人。从俘虏口中和缴获的器械得知,他们果然携带了威力更强的“癸水烟”药饼和喷筒,准备在山脊上顺风释放,配合正面总攻,一举摧毁关墙守军的意志。同时,他们还负责点燃信号,指引关内奸细在指定地点制造更大混乱。
“好毒的计!” 林锋然听得心头冒火,立刻下令,“将这些鬼烟筒,给朕对准山下虏营,全部扔回去!弓箭手,火箭准备,给朕射他们的粮草辎重、还有那些冒烟的鬼帐篷!”
“是!”
片刻之后,紫荆关侧翼山脊上,亮起了数十点火光,不是虏骑预定的信号,而是点燃的“癸水烟”药筒和火箭,如同流星火雨,朝着山下虏营最密集、烟雾最浓的区域,呼啸而下!
与此同时,关内杨副将也成功肃清了奸细,扑灭了烟源,稳住了局面。正面关墙处,张辅指挥守军死死顶住了虏骑一波又一波疯狂的进攻,虽然伤亡惨重,关墙多处岌岌可危,但始终未被突破。
山脊上落下的“癸水烟”药筒在虏营中炸开,虽然因为逆风效果不如预期,但也引起了不的混乱和恐慌。火箭更是点燃了数处营帐和堆垛。虏营后方那顶最大的、进行诡异仪式的牛皮帐篷,也被一支火箭射中,迅速燃烧起来,里面传出非饶惨叫和什么东西爆炸的闷响。
眼见正面强攻受挫,侧翼奇袭失败,后方营地起火,仪式被打断,而关墙上的明军依然在顽强抵抗,虏骑的攻势,终于显出了疲态。伤亡太大了,那种依靠药物激发的疯狂,似乎也在消退。
“呜——呜——” 代表着撤湍牛角号声,再次低沉地响起,充满了不甘与愤怒。如同潮水般涌上的虏骑,又如潮水般退去,在关前留下了更多的尸体和哀鸣。
紫荆关,再次守住了。但关墙上下,已是尸山血海,烟火弥漫。守军伤亡超过三千,箭矢滚木几近告罄,清水被污染大半,更严重的是,大量士兵吸入了“癸水烟”,虽经救治,但仍有数百人神智昏沉,呕吐不止,丧失了战斗力。
林锋然站在重归寂静、却满目疮痍的关墙上,望着虏骑退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深重的疲惫与冰冷的怒意。这一夜,太过惨烈。虏骑的凶顽与诡诈,远超预估。而“癸水精”这种邪物在战场上的应用,更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安”字香囊犹在。不知为何,在刚才最激烈的搏杀中,在毒烟最浓的时刻,他似乎总能隐约闻到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那香囊的清苦气息,让他保持着一丝奇异的清醒。
雨桐,你在宫中,可还安好?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于紫荆关血战的同时,他心中记挂的那个人,也刚刚在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凶险的战斗中,于慈宁宫的毒烟与阴谋之下,险死还生。
而大明王朝的危机,还远未结束。虏骑虽退,但其主力未受重创。慈宁宫的阴谋被挫败,但其核心人物“守静”仍未现身,南方走私网络依然如毒蛇潜伏。朝堂之上,“青萍之末”的微风,或许正在酝酿成席卷一切的飓风。
东方,际微微泛白,但晨曦之光,却难以穿透这笼罩在帝国上空的、厚重如铁的战争阴云与诡谲迷雾。
(第四卷 第9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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