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关的血火硝烟尚未散尽,关前虏骑尸体堆积如山,混合着冰雪与血污,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冻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关内,伤兵的呻吟、民夫抢修城墙的号子、以及焚烧尸首衣物的焦臭气息,共同构成了这座雄关劫后余生的悲怆画卷。
林锋然在关城只停留了两日。第一日,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强撑着巡视了所有受损严重的防段,亲自探望重赡将士,下令不惜代价救治,阵亡者厚加抚恤,并严厉申饬了在奸细作乱时一度失措的几名中下层军官。第二日,他召集中军及紫荆关主要将领,详细复盘了此次守关之战,尤其是“癸水烟”的战术运用、奸细渗透的方式、以及虏骑夜袭侧翼的企图。
“此次虏骑所用邪烟,配方似有变化,催泪催呕之效更强,且能顺崖缝渗透,防不胜防。关内奸细能准确找到水井和营房放烟,显是早有预谋,潜伏非止一日。” 林锋然面色沉凝,指着沙盘上标注的几个点,“杨将军,关内兵员、匠户、乃至附近征调的民夫,必须重新严格甄别,三代履历、邻里互保,一丝不苟!凡有来历不明、行迹可疑者,宁可错拘,不可错放!此事,你亲自督办,冯保留下的人会协助你。”
“末将领旨!” 杨副将心有余悸,连忙应下。
“虏骑侧翼攀袭,虽被朕击退,但其战术意图明确——抢占制高点,配合毒烟,乱我后方。此类险僻路径,各关必须重新勘查,该封堵的封堵,该设暗哨的设暗哨,绝不能再给虏骑可乘之机。” 林锋然目光扫过张溶等将领,“我军新胜,然伤亡亦重,不宜久守孤关。虏酋巴图孟克主力未损,退而不远,其心叵测。宣大、蓟镇援军到了何处?”
兵部侍郎连忙回禀:“宣府总兵派副将率八千兵,已过怀来,三日内可至紫荆关。大同方向因要防备虏骑主力回窜,暂未分兵。蓟镇总兵亲率一万二千兵,已出古北口,正沿潮河向西北搜索前进,意在切断虏骑可能东窜或北归之路。另有甘肃、宁夏镇奉诏抽调的精骑五千,已过太原,正在兼程赶来。”
援军正在汇聚,但速度不一,且被广阔地域分割。林锋然沉吟片刻,道:“传令宣府援军,不必来紫荆关,直接北上,进驻怀安卫,扼守虏骑西窜要道,并相机与大同联络。令蓟镇总兵,加速向独石口方向靠拢,务必堵住虏骑东走之路。甘肃宁夏骑兵,改道蔚州,以为策应。朕将率京营主力及紫荆关可战之兵,移师保安州(今河北涿鹿)。”
保安州地处紫荆关西北,居庸关西南,是连接宣大、蓟镇、京师的枢纽,地势相对开阔,利于大军集结机动,又可随时支援紫荆、居庸二关,或前出威胁虏骑可能的屯驻之地。
“陛下是要……以保安州为基,调动各方援军,对虏骑形成合围?” 英国公张辅眼中精光一闪。
“合围尚早。虏骑主力仍在,机动性强。朕是要扎下一个钉子,一个让虏骑不敢肆意分兵抄掠、又难以全力攻破的钉子。” 林锋然手指点着沙盘上的保安州,“以此为中心,张溶的骑兵为游骑,神机营一部助守,步卒结硬寨。虏骑若攻,我可凭城坚守,待四方援军至而击之;虏骑若走,我可出骑兵尾随袭扰,步卒稳进。关键在于,情报必须通畅,对虏骑动向,必须了如指掌!”
他看向随军的几位参赞军机的翰林和书吏:“以朕的名义,拟旨发往各镇,重申朕之前定下的新驿传章程:凡军情塘报,分‘六百里加急’、‘四百里常报’、‘二百里协报’三等。沿途驿站,必须保证马匹健壮,驿卒精干,无分昼夜,随到随发,不得片刻延误!凡有贻误、扣压、私拆军情者,无论官兵,立斩不赦,族诛!另,传朕口谕给徐先生,京城‘暗光’所获一切关于北虏、南方乃至宫中异常消息,除按常例递送内阁,必须另抄一份,以特制密匣,由冯保或高德胜指定绝对可靠之人,直送朕之行在!此事绝密,不得假手第三人!”
“暗光”,是林锋然登基后,在冯保的东厂、锦衣卫之外,以徐光启、少数绝对心腹为枢纽,暗中筹建的一个更加隐秘、专注于技术侦察和信息传递的组织的代号。成员身份复杂,有精于观测计算的钦监官员,有善于伪装侦察的江湖奇人,有往来南北、消息灵通的可靠商贾,甚至还有被“格物”理念吸引、愿意提供帮助的少数泰西传教士。他们不直接参与刺杀、刑讯,主要任务是利用各种手段(观测、绘图、密写、密码、乃至初步的望远镜等工具)搜集、筛选、传递情报,尤其是涉及文地理、军器制造、四方动态等“实学”信息。此前江雨桐收到的神秘鹅卵石警告,其传递方式之诡秘,就让林锋然怀疑与“暗光”早期萌芽或类似隐秘网络有关。此次出征,他首次尝试将这套尚不完善的情报系统,与改进后的驿传体系结合,试图构建一个超越这个时代普通认知的信息网络。
“老臣(臣等)领旨!” 众人凛然应命,虽然对“暗光”具体所指不甚了了,但皇帝对情报的重视和严厉态度,已然明了。
第三日黎明,林锋然留下杨副将及八千伤亡较重、需休整的兵马守紫荆关,自己与英国公、张溶等人,率领京营主力及紫荆关部分精锐,共计约两万人,拔营向保安州进发。行军速度不快,但阵型严整,斥候远出二十里。
行至午后,大军在一条背风的山谷扎营休息。林锋然刚在临时搭起的中军大帐内坐定,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一连串来自不同方向的情报,便如同归巢的飞鸟,接连送到了他的案头。
首先是张溶派出的游骑回报:虏骑主力在紫荆关败退后,并未远遁,而是在西北方向约五十里外的“马水口”一带重新集结,收拢败兵,并派出大量游骑,向宣府、大同、以及更北的草原方向哨探,似在侦查明军援军动向和退路。同时,虏营中仍在进行某种仪式,夜间绿光可见,但戒备极其森严,难以靠近。
其次是宣府总兵密报:其麾下夜不收在边境抓获一名形迹可疑的汉人行商,经审讯,此人承认受雇于南方某海商,长期向塞外输送铁器、药材、布匹,此次随虏骑行动,主要负责“鉴别”劫掠所得中值钱的古玩、字画、金银器,并协助处理。他透露,虏骑军中确影南边的师傅”,负责操作和维护一些“厉害的火器”(可能是仿制的明军火铳或缴获的佛郎机),并指导使用“神烟”。至于“南边的师傅”具体来历,他只知是“海主”派来的,话有闽音。
再次是冯保从京师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慈宁宫贺嬷嬷及两名妖道已被秘密关押在东厂最隐秘的诏狱,正在加紧审讯。贺嬷嬷咬死是“为太皇太后炼制安神香料”,但对“癸水精”配方、来源及“血引”之事,避而不谈,甚至数次试图自尽。那两名妖道则精神似乎已不太正常,满口胡言乱语,提及“守静老祖”、“南海仙山”、“癸水丹元”等破碎词句。冯保正在用特殊方法撬开他们的嘴。同时,冯保已暗中控制慈宁宫一应人员,并派心腹严密监控太皇太后起居,暂未发现太皇太后有异常举动,但慈宁宫近日用度,尤其是炭例,依然超出常制。此外,都察院刘御史及其同党,近日在朝中活动频繁,私下串联,似在酝酿更大的风波。
最后,是一个用火漆密封、标记着“暗光-枢”字样的铜管。林锋然精神一振,这是“暗光”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最高优先级密报。他心拆开,里面是一张质地奇特、近乎透明的薄纸,上面用蝇头楷写满了字,还附有一张简陋但方位精确的草图。
密报内容令人心惊:
“据南线‘海鹞’报:闽浙沿海有数家大商号,近三月来秘密收购硫磺、硝石、铅锭数量惊人,远超常例。其货船频繁往来琉球、吕宋,接驳船只形制奇特,不类寻常商船,疑与红毛番(荷兰人)或倭寇残党有染。收购之物,部分循旧走私渠道北运,目的地疑似津卫、登莱等处。另,南京守备太监府中一名管事,与上述商号有银钱往来,其在苏州置有外宅,养一外室,乃秦淮旧院出身,曾与一自称‘云游道人’者过往甚密。该道人形容,与西山白云观暴毙之游方道士有七分相似。”
“据北线‘玄狐’(潜伏虏中)冒死传出零星讯息:虏酋巴图孟克此次入寇,确得‘南边贵人’资助,除钱粮器械,尚赢通鬼神’之方士三人随军。方士曾言,若得‘真龙之血’或‘紫微之气’为引,可炼‘不死丹’,亦可咒杀千里之外。虏酋似深信不疑。此次猛攻紫荆关,除掠城外,或亦有掳掠皇室宗亲、勋贵重臣,以取‘血引’之图。”
南方走私网络不仅勾结北虏,还可能牵扯到了海外势力(荷兰人、倭寇)!南京守备太监涉案!白云观道士的线索再次指向南方!“真龙之血”、“紫微之气”的邪,更是将矛头直指皇帝和皇室核心成员!虏骑的军事行动背后,竟然还藏着如此荒诞而恶毒的巫蛊目的!
林锋然看着密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胸口阵阵发闷。敌人不仅在前方的战场上,更在身后的朝堂,在富庶的南方,在茫茫的大海之上!他们织就了一张庞大、黑暗、跨越地域和领域的巨网,不仅要夺大明的疆土钱财,更要毁其国本,断其龙脉!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火,将密报心收好。这些情报太过骇人,目前只能他一人知晓,连英国公都暂时不能透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决策失误。
“陛下,京城有信使到,是高公公派来,有家书。” 帐外亲兵禀报。
“让他进来。”
来的是一名普通驿卒打扮的汉子,但眼神锐利,动作干练。他行礼后,奉上一个普通的家书样式信封。林锋然接过,入手便知夹层有异。他挥退信使,独自拆开,外封是几句普通的问候平安之语,内里却夹着另一张薄笺,是高德胜的亲笔,汇报了宫中最新情况,重点是江雨桐的安危:
“江女史吸入少量毒烟,经太医诊治,已无大碍,然需静养数日。慈宁宫事发时,女史恰在场,助扑妖火,厥功至伟,然亦受惊不。冯公已加派人手暗中护卫。朝中刘雀等鼓噪愈烈,然徐阁老稳如磐石,请陛下勿忧。女史有口信转呈陛下:‘玉佩在身,宫阙渐安。盼北风尽,早奏凯歌。’”
得知她安然,且竟在慈宁宫事件中出了力,林锋然心中又是后怕,又是骄傲,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思念。她那句“玉佩在身,宫阙渐安”,是告诉他,她牢记托付,并认为宫中危机暂时可控。“盼北风尽,早奏凯歌”,则是她最深的期盼。
他提笔,想回些什么,最终却只在那张薄笺背面,用力写下四个字:“珍重,待我。” 然后将薄笺重新藏入普通家信封内,用上自己的私印,交给亲兵,让那信使带回。
做完这一切,色已近黄昏。林锋然走出大帐,寒风扑面。他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是虏骑盘踞的马水口,也是更多未知凶险的所在。他又望向东南,那是京师,是江南,是大海,是那张黑暗巨网蔓延的各个方向。
“传令下去,明日加速行军,务必在日落前抵达保安州。” 他对侍立一旁的张溶道,声音平静,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告诉将士们,真正的硬仗,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我们每前进一步,身后的百姓,就多一分安宁。这江山,是打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
“末将明白!” 张溶抱拳,眼中战意灼灼。
然而,就在林锋然大军向着保安州挺进,各方情报如同百川汇海般向他汇聚之时,在南方某处隐秘的私港,一艘没有任何标识、但船体修长坚固的帆船,正趁着夜色,悄然起航,船头所指,赫然是东北方向。而船上装载的,除了常见的丝绸、瓷器,还有一批用油布严密包裹、沉重异常的货箱。押船的一名中年男子,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显示其绝非寻常商贾。他望着漆黑的海面,低声对身边一名伙计模样的人吩咐:
“告诉‘守静’先生,货已启程,走海路,绕道朝鲜,再转辽东,最后入津。陆上的线,最近风声太紧,冯阉狗鼻子灵得很。海上,咱们熟。让他放心,‘癸水’不缺,‘真龙’的血……迟早也能弄到。”
夜海茫茫,吞噬了帆影与低语。一场跨越山海、勾连内外的巨大阴谋,其关键的物资与指令,正通过意想不到的路径,继续向着它的目标蠕动。
(第四卷 第9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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