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林锋然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眼前冲而起的烈焰，耳中尚未散尽的沉闷轰鸣，与鼻端因剧烈奔驰而充斥的血腥铁锈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眩晕的、近乎幻觉的恐怖感知。
京师！皇城方向！火药库爆炸？！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因极度疲惫和焦虑而混沌的脑海。是意外？还是……人为？是“癸”字符号最后的疯狂？还是慈宁宫狗急跳墙的毁灭之举？太子！雨桐！皇后！冯保！他们都在那里！
“陛下！” 身旁的张溶嘶声喊道，声音因惊骇而变调。身后残存的一千多骑兵也齐齐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不安的嘶鸣，望着远处那映红夜空的火光，人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从尸山血海的边关亡命奔回，难道迎接他们的竟是国都的烈焰与崩塌？
“加速！进城！” 林锋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不似人声，其中蕴藏的暴怒与惊惶，让所有人为之一震。他再不顾惜马力，狠狠一鞭抽在黑龙驹臀上。这匹忠诚的神驹发出一声痛苦与不甘的混合嘶鸣，竟然再次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着洞开的德胜门狂飙而去！
城门守军早已被那爆炸和皇帝突然归来吓得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地彻底打开城门，跪伏一地。林锋然看也不看，旋风般冲入城门洞，冲上御道！熟悉的街巷、楼宇在眼前飞速掠过，但与以往不同，此刻街道上混乱不堪，无数百姓惊惶奔逃，哭喊声、议论声、救火声混作一团。更远处，皇城西北角方向，黑烟滚滚，火光映，隐约还传来建筑物坍塌的轰响和零星的、不知是救火还是镇压的呼喝。
真的是火药库！看方向，是内府兵仗局下属的一处重要库房！那里存放着大量为京营和皇宫侍卫配备的火药、火铳、乃至部分火炮！若被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林锋然目眦欲裂，胸中那股强行压下的腥甜再次上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急速判断。爆炸已发生，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局面，防止更大的混乱和次生灾害，同时……立刻弄清宫中的情况！
“张溶！分兵五百，立刻赶往爆炸现场，协助五城兵马司救火，维持秩序，弹压趁火打劫者！封锁周边街道，不许任何人靠近！若有可疑热，即刻锁拿！其余人，随朕去东华门！” 他必须立刻进宫！
“末将领命！” 张溶毫不迟疑，立刻分兵。
然而，就在林锋然率兵转向通往东华门的御街时，前方街口，一队盔甲鲜明、打着“冯”字灯笼的骑兵，逆着混乱的人流，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冯保！他蟒袍上沾着烟灰，脸上带着疲惫与焦灼，但看到皇帝的身影，眼中瞬间爆发出如释重负的光芒，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平林锋然马前。
“皇爷！您可回来了！” 冯保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迫。
“宫中如何？太子何在？皇后何在？江雨桐呢？” 林锋然不等他行礼，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出，声音嘶哑紧绷。
“皇爷！太子殿下还在东宫，皇后娘娘守着，太医正在全力救治，但殿下仍昏迷，渗血稍止，可情况……依旧危殆！” 冯保语速极快，“江尚宫……江尚宫半个时辰前，从慈宁宫西配殿破窗而出，身负有伤，拼死将消息送到奴婢手中！她言，‘守静’妖僧就在慈宁宫，以邪术取血为引，欲加害太子！慈宁宫西配殿走水，已被控制，但‘守静’与太皇太后……恐有异动！奴婢已调‘净军’与东厂精锐，封锁慈宁宫各门，但未得皇爷明旨，不敢擅入核心！”
江雨桐受伤了！但她送出了最关键的情报——“守静”在慈宁宫！林锋然心头一紧，随即被滔怒火淹没。果然！这一切的源头，就在那慈宁宫深处！那妖僧，那毒妇！
“那爆炸又是怎么回事？！” 他厉声问。
冯保脸色更加难看：“奴婢正要！爆炸发生在内府丁字库（一处火药库），看守太监全部身亡，现场有人为纵火和引爆痕迹！奴婢已命人查验，发现库房外围有数处新挖掘的地道痕迹，直通宫外！定是有人早有计划，埋设火药，伺机引爆，制造大乱，呼应宫中巨变！奴婢怀疑，是‘癸’字符号余党，或南方走私网络在京城的潜伏死士所为！”
内外呼应！宫外爆炸制造恐慌，牵制兵力；宫内妖僧邪妇谋害太子，动摇国本！好毒辣的连环计！若非江雨桐冒死送出消息，若非他及时赶回，今夜京师恐怕就要翻地覆！
“徐光启呢？朝中大臣何在？” 林锋然强压怒火，继续问。
“徐阁老已坐镇内阁，调兵遣将，安抚朝臣，弹压地面。李敏达等几位阁老也在。朝臣虽惊，然有徐阁老主持，目前尚未大乱。只是……只是慈宁宫那边，太皇太后一直闭门不出，对爆炸之事也无只言片语传出，其意难测。”
林锋然眼中寒光凛冽，再无半分犹豫。“张溶，带你的人，接管东华门至午门防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宫禁！冯保！”
“奴婢在！”
“你随朕，去慈宁宫！” 他一字一句，杀意冲，“朕倒要看看，朕的这位好祖母，和那位‘守静’神仙，今晚要给朕演一出什么好戏！”
“皇爷！” 冯保急道，“慈宁宫内情况不明，‘守静’妖术诡异，又有太皇太后在……是否先调集更多兵马，或者……”
“不必！” 林锋然打断他，猛地抽出腰间子剑，剑锋在火光映照下寒光刺目，“朕，亲自去‘请安’！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妖法厉害，还是朕的刀快！走！”
他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率先向着宫城方向冲去。冯保一咬牙，挥手带着那队东厂精锐骑兵，紧紧跟上。张溶则立刻分兵把守各处宫门要道。
此刻的慈宁宫，已然被冯保事先安排的“净军”和东厂番子围得水泄不通，但宫门紧闭，里面一片死寂，只有西配殿方向还有零星黑烟冒出，火已被扑灭。与宫外远处的爆炸喧嚣相比，这里反而安静得诡异，仿佛一头蛰伏的、等待最后一搏的怪兽。
林锋然在宫门前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虚浮，连日奔袭和急怒攻心让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但他握着剑的手，稳如磐石。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又抬头望向宫墙上那片沉沉的、不透一丝光亮的黑暗。
“撞开。”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是！” 数名魁梧的“净军”力士立刻抱起早已备好的撞木，狠狠撞向厚重的宫门！
“轰！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的寒鸦。宫门剧烈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第三下撞击即将落下时，宫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打开了。没有太监宫女，只有一个穿着深褐色僧袍、戴着斗笠的身影，独自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正是“守静”！
他依旧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手中握着那串乌黑的佛珠，对门外剑拔弩张的军队和浑身杀气的皇帝，似乎视若无睹。
“陛下星夜回銮，一路辛苦了。” 干涩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那种奇异的共鸣，“太皇太后凤体违和，正在佛堂静修，不便见客。陛下若有孝心，还请明日……”
“朕，是来清理门户的。” 林锋然踏前一步，剑尖直指“守静”，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得能冻结血液，“妖僧‘守静’，祸乱宫闱，以邪术谋害储君，其罪当诛！太皇太后周氏，纵容妖邪，谋害皇孙，动摇国本，罪无可赦！给朕拿下！”
“拿下！” 冯保尖声厉喝，东厂番子如狼似虎般扑上！
“守静”站在原地，竟不闪不避，只是低低念诵了一句古怪的咒文。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钻入每个人耳郑扑在最前的几名番子，忽然身形一滞，脸上露出痛苦迷茫的神色，动作慢了下来。
又是妖术！林锋然眼中厉色一闪，他早就防备着这个！他从怀中迅速取出一个特制的、浸了解毒药汁的湿布面罩戴上（这是根据“癸水烟”特性让“暗光”制作的），同时对身后将士喝道：“闭气！掩耳！冲过去！他只有一人！”
话音未落，他已亲自提剑，大步向前冲去！那“守静”的咒文对他似乎影响不大，或许是面罩起了作用，或许是他意志坚定，心中杀意已冲破一切迷障！
看到皇帝亲自动手，身后将士士气大振，发一声喊，猛冲过去！“守静”的咒文似乎只能影响一时，面对潮水般涌来的精兵，他终然后退一步，手中乌黑佛珠猛地一抖，竟如同活物般散开，化作数十道黑线，射向冲来的众人！那黑线竟像是活物，在空中扭曲，发出嗤嗤轻响，显然喂有剧毒！
“心暗器！” 冯保急呼。
林锋然挥剑格挡，剑锋与黑线相触，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手臂发麻。这妖僧，果然有些鬼门道！但他毫不退缩，剑光如练，将射向自己的黑线悉数斩落，脚下不停，直逼“守静”！
“守静”似乎没料到皇帝如此悍勇，且不受咒文太大影响，脚下连退，已被逼到殿前丹陛之下。他猛地抬头，斗笠下的阴影似乎看向了林锋然，干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怒：“你……你身上有东西！是……是‘癸水’精粹？不，不对……”
他在林锋然身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是那枚一直紧贴胸口的“安”字香囊？江雨桐放入的药材，似乎有克制“癸水”邪气的成分？
林锋然哪会跟他废话，趁其分神，手中长剑如同毒龙出洞，直刺其心口！“守静”慌忙闪避，僧袍被剑锋划破，露出里面一件非丝非麻、绣满诡异符文的贴身软甲！
“护驾！” 冯保看出这妖僧不好对付，指挥番子们从两侧包抄，弓弩手也已就位。
“守静”见势不妙，猛地将手中剩余的佛珠全部掷出，同时身形向后急退，竟是要退入慈宁宫正殿！殿内情况不明，绝不能让他进去与太皇太后汇合，或启动什么机关！
“放箭！” 冯保厉喝。
箭如飞蝗，射向“守静”。那妖僧身法诡异，在箭雨中腾挪，竟被他躲过大半，只有几支射中其非要害处，但他恍若未觉，眼看就要退入殿门。
就在这时，慈宁宫正殿那两扇沉重的殿门，忽然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一个穿着明黄凤纹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老妇人，手持一串沉香木佛珠，独自站在殿门之内。正是太皇太后周氏。
她的出现，让所有箭矢为之一顿。番子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看向皇帝。
“守静”也停在令门口，微微侧身，似乎站在了太皇太后身侧阴影里。
夜风呼啸，卷过殿前广场，吹动太皇太后花白的鬓发和明黄的衣角。她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向丹陛下持剑而立、杀气腾腾的林锋然，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皇帝，回来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仪，“深夜带兵，撞闯祖母寝宫，剑指方外之人。这就是你为君为孙的孝道？这就是你打了几场胜仗后，学来的……威风？”
（第四卷 第10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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