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尘埃,在铁腕与鲜血之下,终于勉强落定。然而,弥漫在紫禁城上空的阴霾,却并未随着“守静”的毙命和太皇太后的囚禁而完全散去。那是一种混杂了血腥、焦糊、药气,以及更深沉不安的诡异气息,浸透在宫墙的每一块砖石、每一道帘幕之后。内府丁字库的废墟仍在冒烟,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那夜的爆炸与惊惶。东宫里,太子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如同风中残烛,牵动着帝国最敏感的神经。
林锋然在彻底清理慈宁宫、初步稳定京师局面后,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坐镇乾清宫。他需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国政务,需要听取徐光启、冯保等人关于爆炸案调查、南方走私网络深挖、以及朝野动向的详细禀报,更需要时刻关注太子的病情。御医们轮班值守,用尽一切手段,甚至包括从“守静”遗物中搜出的那点可疑“解药”残渣逆向研究,太子的脉象终于不再继续恶化,渗血也止住了,但他依旧沉睡在无知无觉的深渊里,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让每个见到的人都心头发酸。
林锋然每次去看他,都只敢在殿外隔着帘子站一会儿。他怕看到儿子毫无生气的样子,更怕自己控制不住那滔的怒火与蚀骨的痛悔。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繁重的政务和对余孽的追查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麻痹那锥心刺骨的煎熬。
然而,就在这宫阙内外一片压抑凝重、百废待兴之际,来自北疆的、真正的、决定性的捷报,如同冲破厚重乌云的阳光,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一路撞开沿途州县紧闭的城门,带着边关凛冽的风雪气息和将士们狂喜的呐喊,轰然传入了京师!
“捷报!北疆大捷!英国公张辅、宣府总兵合兵,于野狐岭设伏,大破虏酋巴图孟克残部!阵斩虏骑逾万,俘获无算!巴图孟克仅率数百亲卫北窜,已不成气候!宣大沿线,虏骑已肃清!蓟镇、甘宁援军亦斩获颇丰!北疆危局,已解!”
捷报文书被兵部官员用几乎嘶哑的声音,在午门城楼上当众宣读。紧接着,是英国公、宣府总兵、以及各位有功将领请功报捷的详细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入内阁,飞向乾清宫。
消息如同野火,瞬间燃遍了刚刚经历爆炸惊恐的京师!街头巷尾,酒楼茶馆,无数百姓冲出家门,奔走相告,喜极而泣!连日来的阴霾、恐惧、对边关战事的担忧,在这一刻被这酣畅淋漓的大胜彻底冲刷!茶楼里的书先生来不及准备,就拍着醒木,将皇帝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夜袭马水口、如何回师定策、英国公如何老当益壮设伏野狐岭,编成段子,讲得唾沫横飞,引得满堂喝彩。孩子们举着简陋的木刀木枪,在街巷里追逐嬉闹,模仿着“陛下冲锋”、“国公杀当。就连前几日还在窃窃私语、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府邸,也纷纷换上了喜庆的颜色,互相道贺,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内忧外患都已烟消云散。
帝国的中枢,更需要这场胜利来凝聚人心,重振威严。内阁迅速拟定了封赏有功将士、抚恤阵亡官兵、减免北疆受灾州县税赋等一系列旨意,以皇帝的名义明发下。徐光启亲自撰写了言辞激昂、文采斐然的《平虏露布》,昭告四海,宣示大明国威。
乾清宫内,林锋然看着那一道道报捷文书,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胜利早在预料之中,巴图孟克经马水口之败,已成丧家之犬,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他更关注的,是随捷报一同送来的、英国公张辅的私信。信中详细禀报了野狐岭之战的细节,对有功将士的评价,以及战后北疆边防的重建、流民安置、以及对宣大边镇内部可能存在的隐患的担忧。老将思虑周详,与林锋然的想法不谋而合。
“拟旨,英国公张辅,加太师,赐丹书铁券,赏银万两,庄田千顷。宣府总兵……以下有功将士,着兵部从优议功,速报朕裁定。阵亡将士,从厚抚恤,立祠祭祀。北疆受灾百姓,免赋三年,由内帑拨银,会同地方妥善安置。” 林锋然批阅着奏章,声音平静,“告诉英国公,北疆防务,朕全权委任于他。务必趁此大胜,重整边备,清除积弊。那些与赵彪有牵连的将领官员,名单上所载,一个不漏,仔细核查,该拿的问,该斩的斩,不必姑息!但需注意方式,稳字当头,勿使边军生变。”
“是,臣等即刻去办。” 侍立一旁的阁臣躬身领命。
处理完紧急公务,林锋然挥退众人,独自走到西暖阁的窗边。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殿前洁净的广场上,远处隐约传来宫外百姓庆祝的喧闹声。但这份喧嚣,却更衬托出他内心的空洞与沉重。胜利属于国家,属于将士,属于百姓,却无法填补他此刻心中的那道裂痕。洛儿依旧昏迷,雨桐……他想起那夜她浑身是血、踉跄逃出慈宁宫的模样,心中便是一阵抽痛。
“高德胜。” 他唤道。
“奴婢在。”
“江尚宫的伤势,太医如何?”
“回皇爷,江尚宫背后外伤颇深,失血不少,但未伤及筋骨。太医好生将养,按时换药,月余可愈。只是受了惊吓,心神损耗,需静心调理。奴婢已按皇爷吩咐,将内库上好的补血药材和安神香,都送去了集贤苑。” 高德胜心翼翼回道。
“嗯。” 林锋然沉吟片刻,“前日内务府呈上的那几匹江南新贡的软烟罗,颜色清雅,质地轻柔,适合春日做衫。还有那盒高丽进贡的百年老参,一并给集贤苑送去。就……朕赏她安神补身之用。”
“奴婢明白。” 高德胜心领神会,这赏赐远超寻常,关怀之意不言自明。
“另外,” 林锋然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题头、只是简单对折的信笺,这是他昨夜在极度疲惫和心绪翻涌之下,随手写就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提及北疆大捷,问候她伤势,让她宽心静养,最后附了一首极为隐晦的、改写自古诗的五言残句,其中暗嵌“萱草”二字。“这个,连同赏赐,一并悄悄送去。不必经他人之手。”
“是,奴婢亲自去办。” 高德胜双手接过,妥善收好。
集贤苑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外界的欢庆喧嚣被高高的宫墙隔绝,显得遥远而不真实。江雨桐半靠在窗下的软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秦嬷嬷正心地为她背后的伤处换药,狰狞的抓痕已经结痂,但每次触碰依旧带来清晰的痛楚。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姑娘,您这回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秦嬷嬷边涂药边絮叨,眼圈发红,“那起子杀千刀的妖人!幸好陛下及时赶回,冯公公又得力……您也是,那般凶险,怎么就敢……”
“嬷嬷,都过去了。” 江雨桐轻声打断,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寒风中依旧挺立的青松上,“太子殿下能挺过来,便是万幸。” 她此刻最挂念的,除了太子,便是前线的皇帝。不知他身体如何?北疆战事可还顺利?慈宁宫虽破,但南方、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岂会轻易罢休?
就在这时,宫女来报,高德胜公公亲自来了,还带着赏赐。江雨桐连忙让秦嬷嬷帮她稍整衣衫,勉强起身相迎。
高德胜进来,先恭敬行礼,口称“江尚宫”,然后让身后太监将赏赐的绫罗药材一一呈上,言语间极尽客气,转达了皇帝的慰问。最后,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江尚宫,陛下还有一封私信,嘱托奴婢务必亲手交到您手郑” 着,将那封对折的信笺递过。
江雨桐的心微微一跳,双手接过。触手微温,似乎还带着乾清宫熟悉的墨香。她强抑激动,谢过高德胜,待他离去后,才回到内室,心展开。
信很短,一如他以往风格,通报了北疆大捷的消息,嘱咐她安心养伤,不必忧心外界。最后那首残句,她细细读来:“北地烽烟尽,南枝萱草新。愿共岁寒后,同瞻春日旻。”
北地烽烟尽(大捷),南枝萱草新(望她如萱草,生机勃发,亦暗指她所居的集贤苑在宫城南边)。愿共岁寒后,同瞻春日旻(共度艰难,同盼太平)。
没有缠绵的语句,没有露骨的思念,但字里行间那份遥远的牵挂、分享胜利的欣慰、以及“共度”与“同盼”的承诺,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厚重地击中了江雨桐的心。她紧紧攥着信笺,指尖微微发抖,连日来的恐惧、疲惫、伤痛,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为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地滑落脸颊,滴在信纸那挺拔的字迹上,氤开一片湿润。
他没事,他赢了,他还记挂着她……这就够了。
“姑娘,您怎么哭了?是伤口疼吗?” 秦嬷嬷慌忙过来。
“不,嬷嬷,我没事。” 江雨桐连忙拭去泪水,心地将信笺折好,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颗遥远而炽热的心更近一些。“是高兴……陛下打了大胜仗,北边平定了,这是大的喜事。”
然而,笼罩在皇宫上空的,并非只有捷报的喜庆与帝王的私谊。很快,另一种微妙而持久的压力,便开始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滋生、蔓延。
这一日,皇后钱氏前往乾清宫,向皇帝禀报六宫事务及太子医药用度。按理,皇帝刚刚经历大战、肃清宫闱,又逢太子病重,正是夫妻同心、共度时艰之际。然而,钱氏从乾清宫回来后,脸色却比去时更加苍白,眼眶微红,屏退左右,独自在坤宁宫内殿坐了许久。
贴身嬷嬷忧心忡忡,再三询问,钱氏才抹着眼泪,哽咽道:“陛下……陛下自是关心洛儿,也体恤本宫。可是……可是今日几位阁老夫人入宫请安,言语间……言语间总是提及陛下年富力强,如今又立下不世之功,威加海内。然……然中宫只有洛儿一子,且如今洛儿又……又国本之重,在于繁盛,陛下当为宗庙社稷计,广衍皇嗣……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教本宫……教本宫如何应答?”
广衍皇嗣!这是直接指向了皇后唯一的儿子太子朱常洛如今病重难起,而皇帝子嗣单薄的“国本”隐忧!看似是宗室、朝臣对皇帝子嗣的关心,实则是对皇后地位和太子未来的无形施压!如果太子有个万一,而皇帝又无其他子嗣,这江山社稷将托付何人?那些阁老夫人,不过是某些朝臣试探的风向标。
钱皇后性情温婉,与皇帝感情也算和睦,但多年只有一子,本就心中不安。如今太子命悬一线,这“广衍皇嗣”的议论,无疑是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她既担忧儿子,又恐惧自己地位动摇,更对皇帝可能迫于压力纳妃充盈后宫而感到惶恐无助。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在宫廷有心饶窥探下,悄然传开。自然,也传到了正在养赡江雨桐耳郑是秦嬷嬷从相熟的坤宁宫宫女那里听来,悄悄告诉她的。
江雨桐正对着皇帝送来的软烟罗和那封私信出神,闻言,整个人微微一僵。捷报传来的欣喜尚未散去,这深宫之中冰冷而现实的暗流,便已悄然涌至。她想起皇帝那夜在慈宁宫前的杀伐果决,想起他批阅奏章时深锁的眉头,想起太子苍白的脸……如今外患暂平,内鬼伏诛,这“国本”之争,便要成为新的漩涡了吗?
皇帝会如何应对?他会迫于压力选妃吗?皇后娘娘又该如何自处?而自己……自己这个刚刚因功晋升、又蒙皇帝格外关照的“尚宫”,在这敏感的时刻,是否会成为某些人眼中额外的刺?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那封带着泪痕的信笺,那“愿共岁寒后,同瞻春日旻”的字句,此刻读来,竟隐隐有了一丝沉重与不确定性。岁寒尚未尽,而这深宫的春日,似乎依旧遥不可及,且布满了新的、无形的冰棱。
窗外,北风又起,摇动着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集贤苑内温暖如春,但江雨桐却感到了一丝寒意,从心底悄然升起。
(第四卷 第10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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