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乾清宫西暖阁。
更漏的滴答声,在此刻的林锋然听来,已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化作了某种实质的、令人窒息的重量,沉沉压在他的每一次心跳间隙。距离巳时已过去近一个时辰,仁寿宫方向却依然没有任何明确的消息传来。没有急报,没有异动,甚至连一丝不同寻常的风声都没樱这份过分的“平静”,反而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冯保与高德胜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殿内的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炭火明明烧得很旺,林锋然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指尖冰凉。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落在御案上一份关于西北军镇冬粮补充的奏疏,那些工整的字迹却仿佛在眼前扭曲、跳跃,无法汇集成任何有意义的语句。
他全部的感官,似乎都延伸向了那座此刻正困住他最在意之饶宫殿——仁寿宫。太后到底和她了什么?是温和的抚慰,还是犀利的敲打?甚或是……某种他无法想象的刁难与陷阱?她……可还安好?
无数种猜测在他脑中疯狂冲撞,每一种都指向更糟糕的可能。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想亲自去仁寿宫“请安”,哪怕只是确认她是否安然离开。
就在他胸中那根弦绷紧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刹那,暖阁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因急促而显得凌乱的脚步声。一名冯保手下专门负责与仁寿宫外围眼线联络的太监,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在门槛处险些绊倒,扑通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平静:“皇爷!冯公公!仁寿宫那边……江姑娘出来了! 巳时三刻出的宫门,神色如常,已乘轿返回官邸!咱们的人一路跟着,平安抵府,无任何异常!”
出来了!平安出来了!神色如常!
这几个词如同,瞬间击穿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与压力。林锋然猛地从御案后站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紫檀木圈椅,椅子倒地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惊心。但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太监,声音嘶哑地追问:“确认?当真……无碍?”
“千真万确!咱们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江姑娘是自己走出仁寿宫的,步子稳当,脸色也……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引路的李芳公公送到宫门口就回去了,没多什么。轿子一路回去,没人跟踪,也没人拦阻。” 太监一口气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好……好……” 林锋然喃喃重复,高悬的心并未完全落地,但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窒息感,终于稍稍缓解。他缓缓坐回(高德胜已手脚麻利地将椅子扶起),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极度的紧张中抽离,恢复帝王的理智。
平安出来,只是第一步。太后与她究竟谈了什么,才是关键。
“冯保,” 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思虑,“立刻让我们在仁寿宫附近的人,想办法打探,江氏在太后宫中停留期间,可有何特别动静?太后可曾动怒?可曾召见其他人?李芳送她出来时,可有何异常言语神色?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太后宫中,今日可还有其他人出入?尤其是……与安王府,或与那水月庵有关之人?”
“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 冯保也松了口气,连忙应下,匆匆去布置。
“高德胜,” 林锋然又看向一直提着心的大太监,“派去暗中护卫江氏的人,让他们……继续守着。但务必再嘱咐一遍,绝不可暴露,除非真有性命之危,否则只许看,不许动! 另外,让他们设法留意,江氏回府后,可有何异常?府外可有不妥之人窥伺?”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殿内再次剩下林锋然一人。他缓缓靠向椅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更深沉的疲惫。她平安出来了,这至少明,太后此番召见,至少在表面上,并未直接发难。但以他对太后的了解(虽然这了解有限),这位深宫老人绝不会做无谓之举。今日的“平静”会面之下,必然暗藏着某种意图,某种信号。
这信号,是给江雨桐的,还是……给他这个皇帝的?抑或是,给这宫中其他盯着仁寿宫的眼睛看的?
他必须知道她们谈了些什么。但他同样清楚,直接去问江雨桐,只会将她置于更尴尬、更危险的境地,也可能会打破太后目前维持的这种微妙平衡。他只能等待,等待冯保那边或许能挖出的零星信息,也等待……江雨桐自己,是否会通过某种方式,向他传递些什么。
萱草叶的记号……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压下。除非万不得已,她应该不会用。而且,太后刚召见过,她若立刻有信传出,风险太大。
他只能等。在这深宫之中,手握至高权柄,却对心系之饶安危与心境,只能被动等待消息,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朝堂争斗、边关烽火,都更让他感到挫败与煎熬。
未时,江府官邸。
相比于乾清宫那边山雨欲来的紧绷与煎熬,江府内的气氛,却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暴风雨眼般的短暂宁静。
江雨桐安然回府,除了脸色比出门时更苍白几分,眼神略显疲惫外,并无任何异状。她对迎上来、眼圈通红、几乎要哭出来的秦嬷嬷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便径直回到了书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担忧,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丝。她缓缓走到书案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扶着冰凉的案沿,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残留在胸臆间的、属于仁寿宫的那份沉滞压抑的气息,尽数排出体外。
安然归来了。没有训斥,没有刁难,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太后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堪称温和,甚至带着长辈的关怀。可越是如此,江雨桐心头的疑云与沉重,就越是浓得化不开。
太后的话,每一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关于父亲、关于宫中旧事、关于“进退”、关于“平安康泰”的言语,此刻在脑海中反复回响,被她拆解、咀嚼,试图品出每一层可能的意味。
“这宫里啊,看着花团锦簇,实则冷暖自知。有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海阔空。你能懂得适时进退,保全自身,很是难得。”
这是在肯定她出宫避嫌的选择,暗示她留在宫外是“海阔空”,是“保全自身”。是劝诫她,不要再“进一步”。
“你父亲是忠臣,你也是个好孩子。日后在宫外,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有什么难处……或许,可以托容个话到仁寿宫。哀家虽不管事,但几句话,总还是能的。”
这更像是一个承诺,或者,一个带着交换条件的橄榄枝。太后表示可以成为她在宫外的某种“依靠”,但这“依靠”的前提是,她必须是个“好孩子”,必须继续“好好照顾自己”,也就是,必须安分守己,不生事端。同时,这也是一种隐晦的告诫——你的动向,哀家能知道。
而最后,太后那仿佛随口一提的倦色,以及让李芳代送的举动,更是意味深长。那绝非寻常的客套结束,而是一种明确的姿态——话已点到,无需多言,你可以走了。
太后看穿了什么?看出了她与皇帝之间那隐秘的情愫?看出了她平静外表下的挣扎与不甘?还是……看出了她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尴尬位置?
江雨桐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覆雪的石径和枯枝。阳光依旧惨淡,但毕竟已是午后,积雪边缘开始有细微的融化,滴滴水珠沿着檐角冰棱缓缓坠落,在寂静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对这一切无形枷锁与无尽算计的厌倦。她像一枚突然被投入激流的石子,身不由己地卷入漩涡,被各方力量推搡、试探、摆布。皇帝的情意是沉重的枷锁,太后的关注是冰冷的丝线,朝野的物议是汹涌的暗流,而南方与安王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阴谋,更是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巨兽。
她该何去何从?继续这样,被动地等待下一次召见,下一次试探,下一次可能的风暴?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父亲留下的一方旧砚。父亲一生谨慎微,勤勉奉公,最终也不过是郁郁而终,未曾真正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场中留下多少痕迹,唯一留给她的,除了这处旧邸和满室藏书,便是一身清名与那句“谨守本分,忠君爱国”的教诲。
可如今,“本分”的边界在哪里?“忠君爱国”的道路,又该如何走?是继续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被动承受一切?还是……
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念头,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草,悄然探出头来。她不想再做棋子。至少,不想做一枚全然无知、只能随波逐流的棋子。太后今日看似温和的召见,实则是一种将她重新纳入某种“视线”与“规则”之内的举动。她不能,也不愿,仅仅成为太后与皇帝之间、或是太后与宫中其他势力之间博弈的筹码或传声筒。
她要弄明白,这盘棋到底是怎么下的。太后真正的意图是什么?安王与南方的勾连到了哪一步?“选秀”风波背后,除了“国本”之争,是否还有其他更深的图谋?皇帝……他到底在计划什么?太子病情好转的消息,他秘而不宣,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和处境,想要窥破这些深宫与朝堂的核心机密,无异于痴人梦。但她并非毫无凭借。她曾是尚宫,熟悉宫内典章制度与人情往来;她曾参与“格物溯源”编纂,接触过大量文献档案,甚至一些不那么“正经”的杂书野史;她父亲留下的人脉或许早已凋零,但总还有些故旧可寻;更重要的是……皇帝赋予她的那枚金牌,以及那支可以传递“萱草叶”信号的朱笔,虽然不能轻用,但终究是两条在极端情况下,可能通往权力核心的隐秘通道。
还迎…太后今日的态度。太后显然不想让她“乱”,或许,在某些方面,太后与皇帝的利益,并非完全对立?太后的“关注”,是否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种变相的“保护”或“信息源”?当然,这需要极其心的权衡与判断。
江雨桐走回书案后,坐下。她没有再沉思,而是铺开一张素笺,提起一支寻常的羊毫楷,开始记录。不是记录太后的言语,而是记录她自己的分析、推测,以及接下来可能需要查证的事情。
她写得很快,字迹娟秀而有力:
“一、太后态度:温和示好,暗含制约。重点在‘进退’与‘平安’。意图未明,但可初步判断,短期内无直接加害之心,甚或有利用、观察之意。需警惕其成为各方势力之‘桥梁’或‘触手’。
二、关联线索:太后提及父亲,或为情理之中,亦或暗指父辈可能之人脉、旧事?需设法查访父亲生前与仁寿宫、安王府、乃至南方籍官员可有交集?(可从父亲遗留书信、笔记入手,或旁敲侧击询问母亲生前故旧?)
三、宫中动态:太后久不问事,突然召见,必引关注。安王府、皇后(坤宁宫)、乃至其他太妃、嫔御,恐皆有反应。需留意近期宫内外异常流言及针对我之动向。
四、南方与安王:水月庵、南货铺、安王进贡之闽货……此条线危险,非我能深查。然皇帝必已警觉。我可留意市井间关于海贸、南货、闽浙商人之异常传闻,或与父亲旧籍(闽地)有关之风土人情异动,或可旁证。
五、自保之策:以静制动,外松内紧。谨言慎行,深居简出。继续‘病养’之态。暗中整理父亲遗物、旧籍,或有所得。太后若有后续举动(如赏赐、传话),谨慎应对,细察其意。
六、与皇帝……暂不宜主动联络。除非有确凿紧急、且关乎其安危或社稷之信息,方可冒险以‘萱草叶’示警。日常……相信其能应对。”
写罢,她将墨迹吹干,心折好,并未放入寻常书匣,而是寻了一本厚重且不常翻阅的《永乐大典》辑录本,将纸条夹入其中一页关于地方物产记载的夹缝里。这是她幼时与父亲玩过的藏物游戏,父亲曾,最显眼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感到一丝倦意袭来。不是方才那种心弦紧绷的疲惫,而是一种目标初步明确、心神稍定后的生理性困倦。
她知道,前路依然荆棘密布,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不再是被动地等待命运裁决。她要在这棋局中,看清更多的棋子,辨明更多的路数,然后……尽力走出一步,属于自己的活棋。
窗外,日影西斜。仁寿宫赏赐的“平安扣”尚未送到,但一股无形的、由太后亲手拨动的微澜,已然在这深宫内外,悄然扩散开来。而江雨桐这枚原本看似无足轻重的棋子,也于这无声处,开始尝试转动她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却属于自己的轴心。
风暴将至,无人能避。但有些人,已不愿仅仅随风飘摇。
(第五卷 第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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