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戌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那阵从宫城深处隐约传来的、混合着金属撞击、马蹄急驰与压抑呼喝的喧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粉碎了西暖阁内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等待。
林锋然几乎是瞬间从御案后弹起,方才因江雨桐平安出宫而稍稍松弛的神经,再度绷紧到极致。他快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扇,凛冽的夜风呼啸而入,也带来了更清晰的、自午门、东华门方向传来的嘈杂声!
不是年节的喧闹,那声音里裹挟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急促、兵甲摩擦的冷硬,以及某种……事态失控的紧绷福
“冯保!” 林锋然厉声喝道,声音在寒风中带着铁石般的冷硬。
冯保早已变了脸色,不待皇帝吩咐,已对门口值守的太监急道:“快!出去看看,何处喧哗!速速来报!”
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几乎同时,殿外廊下传来更为急促的奔跑声,一名穿着锦衣卫服饰的校尉,未经通传便直冲进来,在门槛处单膝跪地,气息粗重,脸上带着惊急:“陛下!出事了!东华门、午门同时有变!有不明身份的武装人马试图冲击宫门! 值守禁军已关闭宫门,正在对峙!”
冲击宫门?!林锋然瞳孔骤缩。新年宫禁,守卫森严,何人敢如川大包,直接冲击紫禁城?!是兵变?是谋逆?还是……
“有多少人?何人领头?打着什么旗号?” 他迅速追问,心中念头电转。安王?南方潜入的死士?还是朝中其他势力的孤注一掷?
“人数不详,夜色中难以分辨,但分作数股,每股约数十人,皆着黑衣,未打旗号,出手狠辣,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校尉快速禀报,“领头的几个蒙着面,武功极高,已伤了我们数名弟兄!他们嘴里喊着……喊着‘清君侧,保太子’!”
清君侧,保太子?!林锋然脑职嗡”的一声,一股寒意夹杂着暴怒直冲头顶!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口号!太子正在东宫秘密养病,他们冲击宫门,分明是造反,却打着“保太子”的旗号!这是要构陷他这皇帝“迫害”太子,还是要趁乱对东宫不利?!
“陛下!” 又一名太监连滚爬爬进来,是派去探听消息的那个,面无人色,“不好了!坤宁宫那边也传来惊呼,……皇后娘娘听闻宫外动静,惊厥过去,如今昏迷不醒!伺候的人乱作一团!”
皇后惊厥昏迷?在这个节骨眼上?是真是假?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甚至想对皇后下手?
“冯保!” 林锋然猛地转身,眼中杀机如实质般迸射,“你立刻带朕的令牌,调净军最精锐的人手,封锁东宫!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擅闯者,格杀勿论!再去坤宁宫,给朕看住了,皇后若真病,让太医全力救治;若是装病,或有人想趁乱做手脚,给朕就地拿下!”
“奴婢领旨!” 冯保深知事态严重,接过令牌,匆匆而去。
“高德胜!传令五城兵马司、京营,即刻全城戒严,搜捕一切可疑热!关闭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再传英国公张溶、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立刻入宫见朕!”
“是!” 高德胜也飞奔出去传令。
西暖阁内,只剩下林锋然和那名校尉。窗外的喧嚣似乎更激烈了些,隐约能听到兵刃交击的锐响和短促的惨呼。林锋然面沉如水,胸中怒火翻腾,但越是危急,他越是强迫自己冷静。这绝非偶然的暴乱,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内外呼应的阴谋!冲击宫门是佯攻,制造混乱是真,目标很可能是东宫太子,或者坤宁宫皇后,甚至……是他这个皇帝!
“清君侧”?他们要“清”的是谁?徐光启?冯保?还是……江雨桐?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抽。她刚刚离宫不久,此刻正在回府的路上,或者刚刚到家!宫外此刻必然也陷入混乱,那些死士是否还有同党在宫外,是否会趁乱对她不利?
“你,” 他指向那名锦衣卫校尉,“立刻出宫,找到暗中护卫江氏官邸的那两个人,告诉他们,情况有变,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江氏安全!若遇强敌,可亮明身份,向附近巡城兵马或京营求救!速去!”
“卑职遵命!” 校尉抱拳,转身如风般冲出。
林锋然独自站在洞开的窗前,寒风灌入,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宫城各处骤然亮起的、移动的火把光芒,听着隐约传来的厮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燃烧着冰与火交织的森然光芒。
好,很好。藏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了。趁着年节松懈,趁着“选秀”风波吸引目光,想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他缓缓走回御案后,没有坐下,而是提起了那支朱笔。笔尖蘸满殷红的朱砂,在铺开的空白诏书上,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朕谕:有奸人作乱,犯阙惊宫。凡我臣工将士,当戮力同心,平叛擒逆。有功者,不吝封侯之赏;附逆者,必诛九族之罪。此谕,通行内外,咸使闻知。”
写罢,他扔下朱笔,对闻讯赶回、守在外殿的太监喝道:“将此谕即刻发往通政司,明发下!告诉徐光启,让他坐镇内阁,稳定朝臣,凡有异动者,可先斩后奏!”
“是!”
一道道命令如同蛛网般从乾清宫辐射出去,整个紫禁城乃至北京城,在这突如其来的夤夜,被骤然拖入了战备与肃杀的漩危
同一时刻,江府官邸。
皇城方向的喧嚣与骚动,如同闷雷滚过夜空,即便隔着重重街巷与高墙,依旧清晰地传入江雨桐耳郑那绝非年节喜庆,而是兵戈杀伐之声!
她紧紧抓着窗棂,指尖冰凉,心跳如擂鼓。出事了!宫里果然出大事了!是皇帝?还是太子?秦嬷嬷也跌跌撞撞跑进书房,吓得面无人色:“姑娘!外头……外头好像打起来了!好多兵马跑动的声音!”
“关门!熄灯!所有人都躲到后宅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出来,不准出声!” 江雨桐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快速吩咐。她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她,此刻必须隐藏,必须静观其变。
秦嬷嬷连忙去安排。江雨桐吹熄了书房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放在最隐蔽的角落,用厚厚的灯笼罩住,只透出微光。她自己则徒书架后的阴影里,屏息静听。
外面的骚动似乎越来越近。有沉重的、成队的脚步声跑过门前的街道,有军官急促的呼喝声,有百姓惊恐的关门闭户声。隐约还能听到“戒严”、“搜捕”、“逆党”等零碎字眼。
逆党?宫变?江雨桐的心沉到了谷底。是安王?他终于狗急跳墙,发动了?还是南方势力勾结京中内应,想行险一搏?他们的目标是什么?皇位?太子?还是……
她忽然想起父亲木匣中海图批注的那个“颜”字,想起太后赐玉扣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皇帝这两日的焦虑与部署……所有这些线索,在此刻宫变的背景下,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南方“颜”氏走私网络,勾结安王等不满宗室,利用“选秀”风波制造朝局不稳的假象,暗中调集死士,趁年节宫防或许稍有松懈,以及皇帝因太后连续召见她而心神不宁之际,发动突袭!他们的口号是“清君侧,保太子”,无论成功与否,都能将脏水泼向皇帝或皇帝身边的“奸佞”(比如她江雨桐,或徐光启等支持皇帝的臣子),甚至可能趁乱对太子或皇后下手,彻底动摇国本!
好毒的计策!一石数鸟!
那皇帝呢?他是否早有防备?东宫是否安全?他……他此刻是否安好?
无尽的担忧与恐惧攫住了她。她不知道皇城内的具体情况,不知道他正面临怎样的危险。这种未知,比直接的刀剑相加更让人煎熬。
就在这时,府邸外围忽然传来几声短促而激烈的打斗声,兵刃相交的脆响在静夜中格外刺耳!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惨呼!
江雨桐的呼吸骤然停止。有人打进来了?是乱兵?还是……冲着这府邸,冲着她来的?
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有太后赐的羊脂玉扣,有皇帝给的萱草玉簪。冰凉的玉石触感,让她狂跳的心略微定了定。她不能乱。如果真是冲她来的,慌乱只会死得更快。
打斗声很快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几声低沉的、仿佛暗号般的鸟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随即,一切重归死寂,只有远处皇城方向的喧嚣依旧隐约可闻。
不是乱兵冲击?是有人在外面解决了靠近的威胁?是皇帝派来暗中保护她的人?
这个猜测让她心头微松,但警惕丝毫未减。她依旧隐藏在阴影里,侧耳倾听。时间在死寂与远处喧嚣的对比中,缓慢地、令人心焦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外面街道上跑动的兵马声似乎稀疏了些,但戒严的气氛更浓。忽然,靠近后巷的院墙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猫儿挠墙的“沙沙”声,三长两短,重复了两次。
不是寻常动静。江雨桐心中一动。她犹豫了一下,轻轻走到书房通往后院的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月色黯淡,后院空无一人。但那“沙沙”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就贴在院墙之外。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拨开门闩,将门推开一条细缝。寒风灌入,她打了个寒颤。只见墙头黑影一闪,一个矫健如狸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落院中,落地无声。那人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黑衣人迅速扫视了一下院落,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书房门缝后的江雨桐。他没有靠近,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然后对着江雨桐的方向,极其快速地抱拳一礼,身形再次一闪,便如同鬼魅般跃上墙头,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江雨桐屏息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无动静,才心翼翼地走到石桌前。月光下,石桌上放着一枚的、染着暗红血迹的铁制腰牌,上面刻着熟悉的纹样——内廷侍卫的标记!腰牌下,压着一卷纸条。
她拿起腰牌,触手冰凉,那暗红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是刚才外面打斗中留下的?这腰牌属于死去的侍卫,还是那名黑衣人?
她展开纸条,就着微弱的月光,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熟悉的字迹,是用朱砂写就,正是皇帝平日批红所用朱笔的色泽!
“宫内有变,已控。 安。勿出,勿信外言。 待朕讯。**”
是皇帝的笔迹!是那支他给她的、用来画“萱草叶”信号的朱笔所写!他平安!宫内情况“已控”!他在如此危急混乱的时刻,竟还设法传递了消息给她,让她安心!
巨大的 relief 瞬间淹没了江雨桐,她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连忙扶住石桌。冰凉的铁牌和染血的纸条紧握在手心,那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他还好,他在掌控局面,他还记挂着她……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她用力眨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宫变未平,危机四伏。皇帝让她“勿出,勿信外言”,是在保护她,也是告诉她,外面流传的消息可能充满陷阱。
她将染血的腰牌和纸条紧紧攥住,贴在心口,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和勇气。然后,她迅速退回书房,关好门,将腰牌和纸条心藏入那个装有父亲海图木匣的隐秘夹层。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那里的喧嚣似乎正在逐渐平息,火光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凌乱移动,而是开始有序地集结、巡视。
风暴,似乎正在被强行按捺下去。但江雨桐知道,这绝不意味着结束。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宫变,如同一把撕开平静假面的利刃,将深藏在水下的所有阴谋、背叛与杀戮,彻底暴露了出来。接下来的清洗、追查、反扑,恐怕才是真正的腥风血雨。
而她,以及她手中刚刚发现的、可能关联着父亲与南方走私网络的隐秘线索,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清算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夜色最深时,往往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五卷 第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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