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文华殿常朝。
昨日那场关于“摊丁入亩”的激烈争议,如同投入滚油锅的水滴,一夜之间便在京官圈子里炸开了花。今日的朝会,尚未开始,空气中便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百官列队,许多人脸色沉郁,眼神交汇间暗流涌动,与御座旁那扇静默的素绢屏风形成无声的对峙。
林锋然端坐御座,面色比昨日更显冷峻。顺府那封奏疏的内容,经过一夜发酵,想必已传入不少重臣耳郑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在几位昨日反对最激烈的官员身上略作停留,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昨日所议赋役新法试点,诸卿皆已畅所欲言。朕心甚慰。内阁、户部、工部、顺府,当依朕旨,十日内详议章程呈报。” 他先定流子,改革要继续推进,没有因反对声浪而退缩。
“陛下!” 昨日那位山西出身的王侍郎再次出列,这次脸色涨红,显得更加激动,“臣有本奏!‘摊丁入亩’之议, 于 理 不 合, 于 情 不 通, 于 势 不 可 行! 顺 府 奏 报 已 明, 京 畿 士 绅 惶 恐, 人 心 浮 动! 陛 下 初 定 内 乱, 正 宜 休 养 生 息, 安 抚 人 心, 岂 可 因 一 二 书 生 之 见, 行 此 扰 民 之 政, 寒 下 士 子 之 心? 且 赋 役 乃 国 之 根 本, 牵 一 发 而 动 全 身, 若 因 试 行 不 当 引 发 民 变, 或 使 勋 贵 庄 田 不 安, 谁 人 可 当 其 咎?**” 他将“书生之见”的矛头隐隐指向屏风后的江雨桐,更抬出了“士子之心”、“民变”、“勋贵不安”等重话,几乎是在威胁。
“王侍郎此言,老夫不敢苟同!” 徐光启须发微颤,出列驳斥,“陛下欲革除积弊,舒缓民力,此乃圣 君 仁 政, 何 来 ‘ 扰 民’之 ? 顺 府 所 奏, 乃 部 分 既 得 利 者 之 惶 恐, 非 亿 万 民 之 心 声! 至 于 ‘ 书 生 之 见’, 更 是 无 稽! 治 国 安 邦, 自 当 参 考 历 代 典 章 故 实, 汲 取 前 人 成 败 得 失, 此 乃 明 君 贤 臣 应 有 之 义, 何 错 之 有? 若 因 惧 怕 阻 力、 担 心 咎 责 便 裹 足 不 前, 坐 视 民 生 凋 敝 而 不 顾, 方 是 真 正 的 失 职 与 不 忠!” 老臣言辞犀利,直指要害,将“扰民”的帽子反扣了回去,并力挺皇帝咨询典籍的行为。
双方再次针锋相对,又有数名官员加入战团,支持与反对者吵作一团,引经据典,各执一词,文华殿内如同市集。反对者咬定“祖宗成法不可轻变”、“恐生大变”,支持者则强调“弊政当革”、“民为邦本”。吵到激烈处,甚至有人开始人身攻击,指斥对方“结党营私”、“罔顾君父”。
屏风后,江雨桐执笔记录的手依旧稳定,但心跳却不免加快。她见识过宫闱阴谋的诡谲,却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前朝政治博弈的激烈与赤裸。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为了切身利益,可以如此激烈地攻讦、威胁,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御座。她看到御座上林锋然越来越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中那几乎要凝结成冰的寒意。
“够了!” 终于,林锋然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响起,瞬间压倒了所有嘈杂。殿内骤然一静。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方才争吵最凶的几人,最后落在王侍郎身上:“王卿口口声声‘祖宗成法’、‘士子之心’,朕来问你,太 祖 高 皇 帝 定 鼎 之 初, 颁 《 大 诰 》, 严 惩 贪 吏, 清 丈 田 亩, 可 是 为 了 让 后 世 子 孙 固 步 自 封, 坐 视 豪 强 兼 并, 贫 者 无 立 锥 之 地? 成 祖 文 皇 帝 迁 都 北 京, 五 征 漠 北, 可 是 为 了 让 尔 等 只 知 守 着 自家 田 产, 罔 顾 边 疆 不 宁、 内 地 流 民 日 增?”
他以太祖、成祖的功业为据,反问铿锵有力,直指反对者“固步自封”、“罔顾大局”的本质。王侍郎等人脸色一白,呐呐不能言。
“赋役之弊,非自今日始。历代先帝,未尝不思革除。然积弊已深,牵涉广大,确需慎之又慎。” 林锋然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更显凝重,“朕意已决,于 顺 府 辖 下 大 兴、 宛 平 二 县, 先 行 试 点。 不 是 立 即 ‘ 摊 丁 入 亩’, 而 是 分 三 步 走: 一, 稳 定 丁 额, 以 去 岁 黄 册 为 准, 固 定 两 县 丁 银 总 额, 五 年 不 变; 二, 重 新 清 丈 田 亩, 核 实 各 户 实 有 地 亩, 造 册 立 档; 三, 待 田 亩 核 实 后, 再 议 如 何 将 固 定 丁 银 分 年 摊 入 田 赋。 每 一 步, 皆 需 制 定 详 尽 章 程, 公 示 于 民, 接 受 监 督。 如 此 稳 步 推 进, 最 大 程 度 减 少 扰 动, 诸 卿 以 为 如 何?”
他将江雨桐昨日建议的“渐进”思路具体化、步骤化,并且将试点范围缩到仅仅两个县,步骤拉长,明确公示,可谓是将反对者的主要借口(骤变生乱、官吏舞弊、不清不楚)都预先堵上了。这是以退为进,也是展现了他推行改革的决心与策略。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反对派没想到皇帝如此快地拿出了具体、且看起来相对“温和”的方案,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支持者则精神一振。
徐光启率先道:“陛下深思熟虑,此三步走之法,稳妥可校老臣附议。”
户部那位寒门出身的侍郎也道:“臣附议。稳定丁额,可免民添丁之累;清丈田亩,乃正本清源之举;逐步摊入,予民适应之期。此诚良法!”
一些中间派官员见皇帝态度坚决,方案也似乎留有余地,便也陆续出声表示“陛下圣明”、“此法稳妥”。
王侍郎等人脸色变幻,还想再争,但见大势已去,皇帝又已明确退让(只试两县,分三步),若再强硬反对,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不顾大局,只得悻悻然闭口,但眼中的不甘与阴沉丝毫未减。
“既如此,便照此议,由内阁牵头,十日内拿出三步走的详细章程,明发顺府及大兴、宛平二县。退朝。” 林锋然一锤定音,不再给反对者纠缠的机会。
散朝后,林锋然回到乾清宫,脸上的冷峻并未消散。他知道,今日朝堂上看似他占了上风,通过了试点方案,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稳定丁额、清丈田亩,哪一步不是难关?地方豪强、胥吏、乃至某些阳奉阴违的官员,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这“温和”的三步走不下去。
“冯保,派得力之人,给朕盯紧了顺 府、 大 兴、 宛 平 县 的 官 员, 尤 其 是 与 地 方 豪 强、 勋 贵 庄 头 往 来 密 切 的! 一 有 异 动, 立 刻 来 报!**” 他沉声吩咐。
“是,皇爷!”
“还有,昨日苏嬷嬷给江女史的信,了什么?” 林锋然忽然问道。
冯保连忙道:“回皇爷,江女史看后,已依言将信焚毁,未留痕迹。但据咱们的人观察,女史回集贤苑后,便再次调阅了与‘玄字库’相关的一批旧档,似乎……在查找什么。”
玄字库?林锋然眉头微蹙。那里面除了邪术之物,还有前朝赋役档案?太后特意提示这个,是何用意?
午后,集贤苑书房。
江雨桐屏退旁人,独自面对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这些都是她从皇史宬“玄字库”及关联库房中调阅出的、前朝关于庄田、勋 戚 赐 田、 寺 庙 田 产以及赋役优免**的档案记录,时间跨度从洪武到万历。
太后的提示绝非无的放矢。“税亩之争,恐非仅在朝堂”,那么关键可能就在这些记载着特权与利益的故纸堆郑
她沉下心来,一份份翻阅。这些档案枯燥繁琐,充斥着田亩数字、佃户姓名、租粮数额、以及各种优免赋役的特许诏令。然而,看得越多,她心中那股寒意便越盛。
洪武、永乐年间,对勋戚、功臣赏赐田庄颇多,但管理相对严格,优免赋役亦有定数。然而自宣德、正统以后,记载开始变得混乱。勋 戚 、 权 阉、 甚 至 一 些 得 宠 的 文 武 官 员, 以 各 种 名 义(乞请、投献、侵占) 获 得 的 田 产 急 剧 膨 胀, 而 这 些 田 产 往 往 享 有 不 同 程 度 的 赋 役 优 免。 更触目惊心的是,许多寺 庙、 道 观, 尤 其 是 一 些 所 谓 的 ‘ 皇 家 寺 庙’或 ‘ 敕 建’者, 占 有 的 田 产 数 量 之 巨, 优 免 范 围 之 广, 令 人 咋 舌。** 许多良田,名义上属于寺庙,实际控制者可能是背后的豪强或权贵,以此规避税赋。
在一份成化年间的刑部案卷抄录中,她看到了更惊饶记录:某地寺庙私 设 刑 堂, 逼 死 佃 户, 地 方 官 受 其 香 火 钱 及 背 后 势 力 之 托, 竟 然 不 敢 深 究, 最 后 以 ‘ 佃 户 自 尽’结 案。 卷宗末尾有当时一位巡按御史的朱批:“此 非 独 此 寺 之 弊, 京 畿 、 江 南, 类 此 者 众。 寺 观 为 表, 豪 右 为 里, 上 下 勾 连, 侵 吞 国 课, 鱼 肉 乡 里, 实 为 痼 疾。”
寺庙为表,豪右为里,上下勾连,侵吞国课,鱼肉乡里!这十六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江雨桐眼前的迷雾!她瞬间明白了太后提示的深意,也明白了为何“摊丁入亩”的试点,会引发如此强烈的、超出寻常的反对!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士绅利益”问题!许多反对新法的“士绅”背后,其家族或关联势力,很可能就深度参与了这种以寺庙、勋戚庄田等享有赋役优免特权的外衣为掩护,大规模隐匿田产、逃避税负的勾当!“摊丁入亩”要清丈田亩,要核实各户实有地亩,这等于要撕开他们赖以逃税的特权外衣,将他们隐匿的、不纳税的田产暴露在阳光之下!这触动的,是比明面上的田租更加核心、更加隐秘的非法利益!这甚至可能牵扯出一个盘根错节、涉及朝中官员、地方豪强、寺庙势力乃至前朝遗留的某些隐秘网络的巨大利益集团!
而“癸”字符号……那些邪术、南方走私……是否也与这个隐藏在特权与信仰外衣下的利益网络有关?利用寺庙的隐秘性进行不法勾当,甚至以邪术控制人心、巩固势力?
这个联想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摊丁入亩”试点要面对的,就绝不仅仅是朝堂上的口水战,而是隐藏在暗处的、更加阴险和危险的敌人!他们绝不会坐视清丈田亩、撕开他们的伪装!
她必须立刻将这些发现告诉皇帝!但如何表述?直接怀疑反对派与邪教、走私、隐匿田产的大网络有关?证据呢?仅凭这些前朝档案的侧面记载和联想?
她强迫自己冷静,将最关键的几份档案(关于寺庙田产优免、成化年间寺庙逼死佃户案、以及几份明确记载某些勋贵庄田“投献”于寺庙名下以避税的零星记录)仔细摘录、标记。然后,她铺开纸,开始撰写一份条陈。
这次,她不再仅仅提供历史借鉴,而是以“掌书女史”查阅前朝赋役档案“偶然发现诸多疑点”为由,将这些触目惊心的记载系统罗列,并谨慎地提出自己的分析与担忧:
“……臣 观 前 朝 旧 档, 深 感 赋 役 之 弊, 其 根 不 仅 在 于 制 度, 更 在 于 ‘ 隐 田’与 ‘ 优 免’过 滥。 尤 以 勋 戚 庄 田、 寺 庙 田 产 为 甚, 往 往 成 为 豪 强 隐 匿 土 地、 逃 避 税 负 之 窟 穴。 前 朝 已 有 ‘ 寺 观 为 表, 豪 右 为 里, 上 下 勾 连, 侵 吞 国 课’之 叹。 今 陛 下 欲 行 新 法, 清 丈 田 亩, 核 实 丁 粮, 必 将 触 及 此 等 深 藏 之 弊。 故 反 对 之 声 如 此 激 烈, 恐 非 仅 因 ‘ 祖 宗 成 法’, 更 有 切 身 之 利 害 攸 关。 此 等 势 力 盘 根 错 节, 手 段 隐 秘, 地 方 官 吏 或 受 其 挟 制, 或 与 之 勾 连。 试 点 之 地 大 兴、 宛 平, 恰 为 京 畿 勋 贵 庄 田、 寺 庙 产 业 集 中 之 所。 臣 窃 以 为, 推 行 新 法, 不 仅 需 章 程 得 当, 更 需 派 遣 刚 正 不 阿、 不 畏 权 势 之 员 前 往 督 导, 并 暗 中 查 访 此 类 ‘ 隐 田’、 ‘ 诡 寄’之 实 情, 方 可 打 破 困 局, 防 止 新 法 流 于 形 式, 甚 或 被 人 利 用, 反 成 盘 剥 民 之 工 具。”
她将问题指向了“隐田”与“优免”背后的利益集团,点明试点之地的特殊性,并提出“派刚正之员督导、暗中查访隐田”的建议。既提供了关键信息,又给出了应对思路,且完全立足于她“整理典籍”的本职,不越界,不妄言。
写罢,她仔细封好,连同那几份关键档案的摘录,让秦嬷嬷设法直接送给高德胜。此事不宜再走通政司寻常渠道。
傍晚,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正在批阅奏章,高德胜悄步而入,呈上江雨桐的条陈和摘录。
林锋然先看了摘录,脸色便沉了下来。当他读完江雨桐的条陈,眼中风暴再起,但这一次,风暴中却多了几分洞察与冰冷的杀意。
“寺观为表,豪右为里,上下勾连,侵吞国课……” 他低声重复着成化年间那位巡按御史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原来如此……好一个‘切身之利害攸关’!怪不得跳得如此之高!”
他之前也怀疑反对者别有私心,但江雨桐提供的这些前朝档案和犀利分析,将问题的本质揭露得更加血淋淋。这不仅仅是不愿多交税的问题,而是涉及大规模、系统性的非法隐匿田产、逃避税赋,甚至可能牵扯更深的黑暗勾当!而大兴、宛平作为试点,果然是打在了蛇的七寸上!
“冯保!” 他唤道。
“奴婢在。”
“立刻去查!给朕查清楚,大 兴、 宛 平 两 县, 有 多 少 勋 贵 庄 田? 有 多 少 寺 庙 田 产? 背 后 都 是 哪 些 人 在 操 控? 尤 其 是 那 些 香 火 鼎 盛、 田 产 众 多 的 大 寺 庙! 还 有, 给 朕 暗 中 查 访, 这 些 庄 田 、 寺 产 是 否 存 在 大 量 ‘ 投 献’、 ‘ 诡 寄’的 情 形! 记 住, 要 绝 对 隐 秘!**” 林锋然沉声下令,眼中寒光凛冽。既然知道了症结所在,便要直捣黄龙。
“是!奴婢明白!” 冯保领命,匆匆而去。
林锋然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雨桐又一次帮了他大忙。她不仅提供了破解困局的思路,更隐约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个猜测——这赋役改革的风波之下,恐怕真的与“癸”字符号等阴暗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寺庙……那可真是个藏污纳垢、行事方便的绝佳场所。
他拿起江雨桐的条陈,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那句“防止新法流于形式,甚或被人利用,反成盘剥民之工具”上,心中微微一痛。她总是想得这般周全,这般清醒,也这般……替他忧虑。
“万事有朕在。” 他对着虚空,低声了一句,仿佛是给她听,也是给自己听。
然而,就在此时,高德胜又神色古怪地匆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普通的拜帖。
“皇爷,宫外递进来的,是给……江 女 史 的。 递 帖 人 自 称 是 ‘ 大 兴 县 退 休 教 谕 王 守 拙’, 是 有 关 本 县 赋 役 田 亩 的 要 紧 事, 恳 请 面 见 女 史 陈 情。 门 上 不 敢 决 断, 将 帖 子 送 了 进 来。”
大兴县的退休教谕?直接求见江雨桐?陈情赋役田亩之事?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林锋然瞳孔微缩。是有人想通过她递话?还是……又一个针对她的陷阱?
“帖子留下,让人告诉那王教谕,江 女 史 乃 宫 中 女 官, 不 便 私 见 外 臣。 若 有 陈 情, 可 依 制 向 顺 府 或 通 政 司 递 呈。” 他冷冷吩咐。无论对方目的为何,他都不能让雨桐轻易涉险。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朴素的拜帖上,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改革试点的消息刚刚传出,反对者的软钉子已经递上,暗中的调查尚未开始,这来自试点地的“陈情”便已到了宫门。这潭水下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第一片被打湿的叶子,似乎已飘到了集贤苑的窗外。
(第五卷 第2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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