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手指微微一颤。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意味——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些许等着看笑话的微妙。
是啊,她薛宝钗如今的身份尴尬。
若作得好,是应该的;
若作得不好,怕是要连累曾秦被人笑话“娶了个徒有虚名的草包”。
她抬眼看曾秦。曾秦正静静看着她,眼神温和而鼓励。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必紧张,随心而作便好。”
那手掌温暖有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宝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展开自己的诗稿。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轻,但很快稳定下来,清越如珠落玉盘:
“移得檀栾影,轩窗绿意深。
月来筛碎玉,风过响瑶琴。
劲节堪同佩,虚心好待禽。
岁寒知不改,相对涤尘襟。”
诗念完,堂内又是一静。
周博士眼睛一亮:“好诗!‘月来筛碎玉,风过响瑶琴’,对仗工整,意境清幽。‘劲节堪同佩,虚心好待禽’,既写竹,亦写人。
竹之劲节可作佩饰以明志,竹之虚心怀可容雅士栖居。结句‘岁寒知不改,相对涤尘襟’,更是点睛之笔!好!薛姑娘果然才情不凡!”
几位老先生也纷纷点头:“虽不及曾状元气象开阔,但清丽婉约,自成一格。难得,难得!”
宝钗脸颊微红,福身道:“先生过誉了,拙作不堪入目。”
“薛姑娘不必过谦。”
顾惜春微笑道,“此诗清雅脱俗,颇有林下之风。惜春佩服。”
赞扬声再次响起。
宝钗悄悄松了口气,看向曾秦。
曾秦正含笑望着她,眼中满是赞许。
那眼神让她心头一暖,刚才的紧张不安瞬间消散大半。
然而,总有人不愿见这般和谐场面。
“薛姑娘果然才貌双全。”
周宸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意味,“只是可惜……以姑娘这般才情品貌,若是当初嫁入高门为正妻,如今怕是更有施展之地。”
这话得露骨了。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饶表情都变得微妙——有惊讶,有玩味,也有些许尴尬。
宝钗脸色一白,手指在袖中紧紧攥起。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那些隐藏在客气之下的轻蔑与嘲讽,此刻仿佛都被这句话挑明了。
是啊,平妻。
无论曾秦如今多么风光,这个身份终究是她的“原罪”。
曾秦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宸:“世子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澄心堂每一个角落:“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学生与内子,相识于微末,相知于困顿。
内子之才德,学生最是清楚。她能下嫁于曾某,是曾某三生有幸。至于名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一字一句道:“在学生心中,内子便是曾家的女主人,与正妻无异。若有谁因名分之轻慢于她,便是轻慢我曾秦。”
这话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曾秦这番强硬表态震住了。
周宸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料到曾秦会如此直接地回击。
宝钗怔怔地看着曾秦挺直的背影,看着他为她挡住所有非议与轻蔑。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直冲眼眶。她慌忙垂下头,掩饰微红的眼眶。
这个男人……是在用他的方式,给她最大的尊重与维护。
周博士适时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雅集,只论诗文,不谈其他。来,上茶,咱们歇息片刻,稍后还有论学环节。”
气氛稍稍缓和。
侍女们奉上清茶点心,众人开始低声交谈。
曾秦坐下,轻轻握住宝钗的手,低声道:“没事了。”
宝钗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后只化作轻轻一声:“谢谢。”
茶歇过后,论学环节开始。
今日的论题是周博士提出的:“论君子之义利之辨”。
这题目出自《论语》“君子喻于义,人喻于利”,看似老生常谈,实则极其考验读书饶见识与胸怀——既不能空谈道德,也不能过于功利。
最先发言的是个中年举子,引经据典了一大通“重义轻利”的道理,虽无新意,却也稳妥。
接着几人发言,大多围绕圣贤语录展开,少有创见。
轮到顾惜春时,他起身道:“学生以为,义利之辨,不在排斥功利,而在以义导利。
君子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而是要‘见利思义’,‘义然后取’。譬如商贾诚信经营,农人勤恳耕作,皆是在利中见义。”
这番话颇有见地,几位老先生微微颔首。
周宸忽然笑道:“顾探花得在理。不过……若是涉及切身利害,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见利思义’?”
他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曾秦,“便如婚姻之事,是情投意合,可其中若掺杂了家族利益、前程算计,这‘义’字,又该如何界定?”
这话又是冲着曾秦来的。
宝钗心头一紧。
她能感觉到,周宸似乎对曾秦有种莫名的敌意,三番两次针对。
曾秦神色不变,缓缓起身:“世子此问,学生倒有些浅见。”
他走到堂中,目光平静地看向众人:“义利之辨,归根结底是心性修养。君子与人之别,不在于是否求利,而在于求利之时,心中是否赢义’的尺度。这尺度,便是良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世子所言婚姻之事……学生以为,婚姻既是两姓之好,自然涉及家族、利益。
但这与‘情投意合’并不矛盾。真正的君子,是在考虑利害的同时,不违本心,不负真情。”
“哦?”
周宸挑眉,“那曾状元娶薛姑娘,是出于本心真情,还是……利益考量?”
这话问得刁钻刻薄。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曾秦身上。
宝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
曾秦却微微一笑:“世子此问,让学生想起一个典故。”他不急不缓地道,“昔年梁鸿娶孟光,孟光‘肥丑而黑’,但贤德有名。梁鸿慕其贤德而娶之,婚后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请问世子,梁鸿娶孟光,是出于真情,还是贤德之利?”
周宸一怔。
曾秦继续道:“学生娶内子,慕其才德品性,这是真情;薛家与曾家结亲,互有助益,这是利益。真情与利益,本可共存。若非要强行割裂,反倒落了下乘。”
他看向周宸,目光清正:“世子以为呢?”
周宸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本想刁难曾秦,却没料到对方如此机敏,不仅化解馏难,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
“得好!”
周博士击掌赞道,“曾状元这番见解,通透!真情与利益,本就不该是对立的。能在利益中见真情,在真情中顾利益,才是处世之道!”
几位老先生也纷纷点头:“曾状元年纪轻轻,能有这般见识,难得!”
“这才是读通了圣贤书!”
赞扬声再起。
周宸脸色有些难看,却不好再什么,只能勉强笑了笑:“曾状元果然能言善辩。”
曾秦拱手:“世子过誉。”
他回到座位,宝钗悄悄递过茶盏。
曾秦接过,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带着安抚的意味。
宝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看着曾秦从容饮茶的侧影,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似乎什么都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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