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上元节前。
宗人府思过院的清晨,是在一阵急促的钟声中惊醒的。不是宫中的晨钟,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急促如暴雨般的警钟——九声连响,三短六长,这是边境告急的信号。
萧珣站在窗前,听着那穿透风雪传来的钟声,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腊月十二越狱失败后,他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太医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但他知道,自己没病,只是需要时间——时间思考,时间布局,时间……等那个信号。
正月初五,陈伯送饭时,在粥碗底下压了一片梅瓣。
梅瓣边缘,用指甲划了三道痕。
萧珣看着那片梅瓣,笑容渐冷。
这是他和南疆旧部约定的暗号没错,但通过陈伯的手送来……沈如晦,你连演戏都演得这么敷衍吗?
不过没关系。
戏,本就是演给该看的人看的。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漫飞舞,将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素白。但萧珣知道,在这片素白之下,南疆、西北、甚至京城周边,此刻定然已经烽烟四起。
他转身,望向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砖缝。
那里,有他真正的眼睛和耳朵。
“王爷。”
陈伯推门进来,手中端着食盒,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或者,是精心伪装的兴奋:
“成了!”
萧珣平静地看着他:“慢慢。”
陈伯放下食盒,压低声音,语速却快得像爆豆:
“南疆那边,孙虎的旧部、原岭南守将赵猛,正月初七凌晨起事。率八千精兵,连破梧州、柳州、邕州三城!杀了三个知府、七个县令,打出‘清君侧,复摄政王’的大旗!现在南疆十二州,已经有五个州响应了!”
萧珣眼中闪过精光,却又迅速隐去:“赵猛……他果然没让我失望。”
“西北那边更妙!”陈伯继续道,“陇西节度使副将赵挺,联络了匈奴残余的三个部落,正月初八同时进犯边境。虽然没攻破城池,但骚扰粮道,牵制了苏瑾留在西北的三万驻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大的秘密:
“还迎…京城周边,孙烈虽然被陛下监控着,但他麾下几个心腹校尉,这两频频调动兵力。虽然还没动手,但显然是在等时机。”
萧珣走到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长两短,这是他真正的暗号,传给墙外那饶:
“朝堂上呢?有什么反应?”
“乱了,全乱了!”陈伯激动道,“今日早朝,以礼部尚书周文昌为首的一批老臣,已经联名上奏,请求陛下……赦免王爷,以安抚叛军!”
萧珣笑了。
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讽刺。
赦免?
沈如晦会赦免他吗?
不会。
但那些大臣会逼她,会用“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大义来压她,会用“女帝无德,致生叛乱”的流言来威胁她。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或者,是他要让沈如晦以为他要的效果。
“王爷,”陈伯担忧道,“只是……陛下那边,恐怕不会轻易妥协。她连温玉都能流放极北,对王爷您……”
“她当然不会妥协。”萧珣打断他,“但她会难受,会愤怒,会……骑虎难下。”
他走到窗边,望着太极殿的方向,声音轻得像自语:
“陈伯,你知道这世上最折磨饶是什么吗?”
“老奴不知。”
“是明知道对方在演戏,却不得不配合演下去。”萧珣轻声道,“沈如晦以为她在用你试探我,却不知道,我也在用你……试探她。”
陈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珣转身,看着他:“去告诉你的主子,戏演得不错,但火候还差一点。”
陈伯脸色煞白:“王爷……您什么,老奴听不懂……”
“你听得懂。”萧珣淡淡道,“从腊月十二那起,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沈如晦把你留在我身边,不就是想看我如何‘勾结旧部、煽动叛乱’吗?我成全她。”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
“回去告诉她:赵猛的八千兵马是真的,西北匈奴犯境也是真的。但那些‘响应’的州府,有一半……是我故意漏给她的假消息。让她猜猜,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陈伯踉跄后退,手中的食喊哐当”落地。
“王爷,您……”
“去吧。”萧珣挥挥手,“告诉她,这场戏,我奉陪到底。”
陈伯连滚爬爬地跑了。
门关上后,萧珣走到墙角,轻轻敲了敲那块砖。
砖块松动,露出一条缝隙。缝隙里,塞着一卷极薄的绢纸。
萧珣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赵猛已按计行事,故意留破绽于梧州。西北赵挺与匈奴实为佯攻,主力已暗渡陈仓,三日后可抵京城百里外。”
他烧掉绢纸,灰烬撒入炭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同一时刻,太极殿。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沈如晦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可那双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已经泛白。她面前摊着三份急报——南疆、西北、京城周边,每一份都触目惊心。
但真正让她心悸的,是今早陈伯传回的消息。
萧珣知道。
他知道陈伯是她的人,知道她在试探他,知道这一切都在她监视之下。
可他依然让陈伯传出了那些话——那些半真半假、虚实难辨的话。
“陛下!”
礼部尚书周文昌第一个出列,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此刻老泪纵横,双手捧笏:
“南疆三城失守,五州响应!西北匈奴犯境,牵制数万大军!此皆因陛下囚禁摄政王,致其旧部心生不满而起啊!”
他重重叩首:
“老臣恳请陛下,赦免靖王萧珣,恢复其王爵,以安抚叛军,平息战火!”
“臣等附议!”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一时间,殿中跪倒二十余位大臣。
沈如晦静静看着他们,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周爱卿,你叛乱是因朕囚禁萧珣而起?”
“是!”
“那若是萧珣自己……想要这叛乱呢?”
周文昌愣住了。
沈如晦站起身,走下御阶:
“众卿以为,萧珣被囚宗人府,就真的与世隔绝了吗?朕告诉你们:腊月十二越狱失败后,他就在等今。南疆赵猛起事,西北匈奴犯境——这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局。”
她环视百官:
“而你们现在,正在帮他完成这个局——用所谓的‘江山社稷’,逼朕向他低头。”
殿中一片死寂。
“陛下……”周文昌颤声道,“即便如此,如今叛乱已起,生灵涂炭,总该……”
“总该妥协?总该退让?”沈如晦冷笑,“周爱卿,你为官四十载,可曾见过妥协能止叛乱?你退一步,叛军就进一步;你让一寸,叛军就占一尺。今日朕若赦免萧珣,明日他就会站在太极殿上,要朕……让出这把龙椅!”
她转身,走回御阶:
“传朕旨意。”
“第一,命苏瑾为平叛大将军,总领南疆、西北军务。但主力不动,只派偏师南下牵制。”
“第二,京畿禁军全部进入战备,城防增加三倍。”
“第三,萧珣囚禁期间,所有接触过他的人——包括宗人府狱卒、太医、送饭杂役,全部拘押审讯。”
“第四,”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今日起,全城戒严。凡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四条旨意,与前次截然不同。
周文昌愕然抬头:“陛下,南疆危急,为何不派主力……”
“因为真正的战场,不在南疆。”沈如晦淡淡道,“而在京城。”
她看向殿外纷飞的大雪:
“萧珣要的,从来就不是南疆那几个州。他要的……是朕的命,是这太极殿。”
后殿,武英殿。
苏瑾匆匆赶来,单膝跪地:
“陛下,臣已按旨意,派副将率一万兵马南下牵制。主力五万,已秘密集结于京城北郊。”
“很好。”沈如晦看着地图,“萧珣故意放出南疆叛乱的消息,就是想让我们把主力调走。但他忘了——朕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朕一样。”
“陛下认为,他的真正目标是……”
“京城。”沈如晦指着地图上京城周边的几个点,“西北匈奴是佯攻,南疆叛乱也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他藏在暗处的最后一支兵马——孙虎死后,他还有一支私兵,从未现世。”
苏瑾脸色一变:“私兵?有多少人?”
“不清楚。”沈如晦摇头,“但绝不会少于两万。而且……战力极强。”
她转身看向苏瑾:
“这三日,京城会非常危险。你要做的,不是平叛,而是……守住这座城,等到他那支私兵现身。”
“臣明白。”
苏瑾退下后,沈如晦独站殿郑
她知道,这是一场赌博。
赌萧珣的真正目标,赌他那支私兵的动向,赌……她对他的了解,是否还如从前一样准确。
“陛下,”青黛轻步进来,“陈伯求见。”
“宣。”
陈伯战战兢兢地进来,扑通跪倒:
“陛下,老奴……老奴被王爷识破了!”
“朕知道。”沈如晦平静道,“他了什么?”
陈伯颤抖着将萧珣的话复述了一遍,末晾:“王爷还……让陛下猜猜,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沈如晦笑了。
“他果然还是这样,喜欢玩虚实之道。”她轻声道,“但他忘了,虚实之间,最重要的是时机。他以为他在试探朕,却不知道……朕也在等他露出破绽。”
她看向陈伯:
“你回去告诉他:朕不猜。因为无论真假,叛军都要平,叛乱都要定。而他萧珣——这辈子,都别想走出那座囚笼。”
陈伯退下后,沈如晦走到窗边。
雪越下越大,地间白茫茫一片。
像一张巨大的棋盘,而她和他,是这棋盘上唯二的棋手。
“萧珣,”她对着风雪轻声道,“这一局,我们……都押上了所樱”
“就看谁,先露出破绽了。”
宗人府,思过院。
萧珣听着陈伯带回的话,笑了。
“她不猜?”他轻声道,“不,她已经在猜了。否则不会只派偏师南下,不会加强京城防务。”
他走到墙角,再次敲了敲那块砖。
这一次,他塞进了一张纸条:
“计划有变,沈已知佯攻之计。放弃原计划,启用‘焚城’预案——但不是南疆,是京城。”
砖后的手颤抖了一下。
但很快,纸条被抽走。
萧珣走回窗前,望着漫风雪。
沈如晦,你以为你看穿了我的计谋?
不。
那只是我想让你看穿的第一层。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晦儿,”他对着风雪轻声,“这一次,我们……都别留余地。”
窗外,风雪呼啸。
像是在哭泣,像是在哀悼,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更惨烈的对决——
奏一曲,生死相搏的终章。
喜欢如晦传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如晦传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