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的雪,下到午时仍未停歇。
太极殿内的青铜暖炉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满殿寒意。那不是风雪带来的冷,而是人心深处渗出的冰——二十余位老臣仍跪在御阶之下,以周文昌为首,如一排沉默的石像。
沈如晦端坐龙椅,手中那三份急报已被她攥出褶皱。
“陛下!”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兵部侍郎李崇光披着一身风雪闯进来,连礼都未行全便急声道:
“八百里加急!南疆叛军已攻占邕州府衙,知府赵文焕……殉国了!”
满殿死寂。
周文昌猛地抬头,老眼通红:
“陛下!邕州已是南疆第十二座城池!再不平息叛乱,叛军就要打出岭南了!”
沈如晦缓缓松开手中的急报,纸张落在御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跪地的群臣:
“众卿跪了半个时辰,可跪出托之策了?”
无人应答。
只有殿外风雪呼啸。
“既然没有,”沈如晦站起身,玄色龙袍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冷光,“那就听朕的。”
她走下御阶,靴底踏在青玉地砖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传旨。”
“臣在!”侍立在侧的秉笔太监立刻躬身。
“第一,擢升苏瑾为西北平叛大元帅,总领西北三军,赐虎符、尚方剑,可先斩后奏。”沈如晦声音清冷如碎玉,“命其率京师左营三万精兵,即日开拔,抵御匈奴与赵挺叛军联军。”
周文昌急声道:“陛下!苏瑾虽勇,但毕竟是女子,且从未统领过三军,如此重任……”
“女子如何?”沈如晦停下脚步,俯视着他,“周尚书,朕也是女子。”
周文昌语塞。
“苏瑾自永昌二十三年入仕,先在兵部为文书,后随军北征,三次救粮道于危难,五次破北狄偷袭。”沈如晦一字一句,“永昌二十五年冬,北狄骑兵夜袭雁门关,守将溃逃,是她率三百残兵死守城门,撑到援军抵达——那一战,她身中七箭,几乎丧命。”
她转身,望向殿外:
“这样的人,不比那些只会跪着求朕赦免叛贼的‘男子’强?”
跪地的群臣面色青白交加。
“第二,”沈如晦继续道,“封秦风为南疆平叛将军,统领‘护帝盟’江湖势力及京畿禁军两万,南下平叛。”
这一次,连李崇光都忍不住开口:
“陛下!秦风虽有江湖势力,但从未领过兵,且‘护帝盟’皆是江湖草莽,如何能与正规叛军抗衡?”
“秦风不会领兵,但他会杀人。”沈如晦淡淡道,“南疆叛军赵猛,起事不过十日,连破三城,靠的不是兵法谋略,而是凶残狠辣——对付这样的人,江湖手段,有时比正规军更有效。”
她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秦风麾下‘护帝盟’中,有七位是当年沈家军的旧部。他们熟悉南疆地形,了解叛军习性。”
提到“沈家军”,殿中再无人敢反驳。
永昌十八年,沈家满门忠烈,三千沈家军死守北境,无一降者——那是大胤朝堂上,谁也不敢触碰的伤疤。
“第三,”沈如晦走回御阶,声音陡然转厉,“朕坐镇京城,统筹粮草朝政。即日起,户部、工部、兵部所有奏章,直递御前。京畿禁军增加三班轮值,十二时辰戒严。”
她看向殿外纷飞的大雪:
“至于萧珣——”
这个名字一出,满殿呼吸都为之一滞。
“牢守卫增至五百人,由暗卫统领灰隼亲自监守。每日饮食由三名太医轮值验毒,除送饭狱卒外,任何人不得接近三丈之内。”沈如晦眼中寒光闪烁,“若有劫狱者,格杀勿论。”
“陛下!”周文昌颤巍巍抬起头,“如此严苛,恐寒了……”
“寒了什么?”沈如晦打断他,“寒了那些叛乱者的心?周尚书,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萧珣这座靠山,朕守得住,也毁得掉。他们敢反,朕就敢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效忠的主子,是如何在囚笼里一点点绝望的。”
话至此,已无转圜余地。
周文昌瘫软在地,终于明白——这位从冷宫走出的女帝,骨子里流着的,是沈家宁折不弯的血。
散朝后,沈如晦并未回后宫,而是径直去了武英殿。
殿内炭火更旺,却仍驱不散她指尖的冰凉。
“陛下。”
苏瑾与秦风已候在殿郑两人皆是一身戎装,只是苏瑾着银甲,秦风穿黑袍——一如他们的身份,一明一暗。
“平身。”
沈如晦走到疆域图前,手指落在西北与南疆两处:
“时间紧迫,朕长话短。”
她看向苏瑾:
“西北情况复杂。赵挺虽只有万余兵马,但他勾结的匈奴三个部落,皆是北狄残部中最凶悍的。他们的目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拖住朝廷主力,为萧珣在京城行事创造时机。”
苏瑾抱拳:
“臣明白。所以陛下让臣只带三万兵马——是要示敌以弱?”
“是,也不是。”沈如晦摇头,“朕要你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但不要全胜。”
苏瑾蹙眉:“陛下之意是……”
“拖。”沈如晦手指在西北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匈奴骑兵来去如风,赵挺叛军熟悉地形。你若全力围剿,他们必化整为零,四处骚扰,反而更难收拾。”
她看向苏瑾:
“朕要你以三万兵马,做出五万之势。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将叛军和匈奴残部逼到陇西一带——然后,围而不歼。”
“围而不歼?”苏瑾不解。
“对。”沈如晦眼中闪过锐光,“萧珣在西北的布局,绝不止赵挺这一枚棋子。朕要你围住他们,逼出他藏在暗处的其他力量。”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记住,你的主要任务不是平叛,而是——找出萧珣在西北的所有暗桩,一网打尽。”
苏瑾瞳孔微缩,随即单膝跪地:
“臣领旨!”
沈如晦扶起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放入她掌心:
“此去凶险,匈奴残部中有北狄皇室的影子。你……务必保重。”
苏瑾握紧虎符,重重点头: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沈如晦这才转向秦风。
与苏瑾不同,秦风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南疆的情况,你了解多少?”沈如晦问。
秦风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却坚毅的脸:
“赵猛,原岭南守将,孙虎心腹。此人骁勇善战,但性情暴戾,治军严酷,部下多有怨言。”
“继续。”
“他麾下八千兵马,号称‘岭南虎贲’,实则三分之二是近年强征的壮丁,战力参差不齐。”秦风语速平稳,“而响应他的五个州,守将多是孙虎旧部,与赵猛素有嫌隙,所谓‘响应’,不过是观望之势。”
沈如晦颔首:
“分析得不错。所以朕派你去南疆,不是要你正面击溃赵猛,而是要你——分化他们。”
她走到秦风面前:
“护帝盟中,有擅长易容者,有精通毒术者,有可夜行百里者。朕要你用江湖手段,让那五个州的守将相信,赵猛迟早会吞并他们;让赵猛的部下相信,继续叛乱只有死路一条。”
秦风眼中闪过明悟:
“离间之计。”
“正是。”沈如晦从案上取过一枚玄铁令牌,递给秦风,“这是‘护帝令’,凭此令,你可调动护帝盟所有力量。记住,南疆多瘴气,多密林,多毒虫——这些,都可以是你的武器。”
秦风双手接过令牌,沉声道:
“属下明白。”
“还有一事。”沈如晦看着他,“你南下途中,绕道去一趟静水庵。”
秦风一愣:“静水庵?那不是……”
“静观师太圆寂之处。”沈如晦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朕近日才查到,静观师太在庵中留有一物,或许……与当年的真相有关。”
她没有明“真相”是什么,但秦风瞬间明白了。
静观师太,原名沈如意,沈如晦的乳母,沈家惨案后唯一出家的幸存者。她圆寂前留下的东西,定然与沈家、与当年那场血案有关。
“属下定会取回。”秦风郑重道。
沈如晦点零头,最后看向两人:
“你们今夜子时出发,一北一南。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无论京城发生什么——没有朕的亲笔密令,不得回师。”
苏瑾与秦风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地:
“臣(属下)遵旨!”
同一时刻,宗人府牢。
这里比思过院更加阴冷潮湿,石墙上凝着终年不化的水珠。牢房只有一扇窄窗,高悬在丈余之处,透进的光线惨淡如霜。
萧珣坐在石床上,身上仍是那件单薄的囚衣,却不见丝毫瑟缩。
他在等人。
脚步声在甬道尽头响起,很轻,但很稳——不是陈伯那种故作慌张的步子,也不是狱卒粗重的脚步。
是高手。
牢门铁锁“咔嗒”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狱卒服饰、却身形挺拔如松的男子走进来,手中端着食海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王爷。”
男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影三来迟。”
萧珣睁开眼,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不迟,正是时候。外面如何了?”
影三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夹层,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沈如晦已下旨:苏瑾率三万精兵北上,秦风带两万禁军南下。她本人坐镇京城,牢守卫增至五百,由暗卫统领灰隼亲自看守。”
萧珣接过绢纸,就着窄窗透进的微光细看。
半晌,他轻笑出声:
“分兵两路,坐镇中枢……沈如晦,你果然还是这般用兵风格。”
“王爷,我们的计划……”影三欲言又止。
“照旧。”萧珣将绢纸凑近炭盆,看着它化作灰烬,“苏瑾北上,正合我意。西北那三万匈奴骑兵,本就是要拖住朝廷主力的幌子。”
他站起身,走到窄窗下:
“至于秦风南下——影三,你可知南疆最可怕的是什么?”
影三思索片刻:
“瘴气?毒虫?还是蛮族?”
“都不是。”萧珣摇头,“是人心。”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赵猛暴戾,部下早有怨言。那五个响应的州,更是各怀鬼胎。秦风此去,必用离间之计——而这,正是我要的。”
影三不解:“王爷,若叛军被分化,南疆岂不……”
“岂不什么?”萧珣笑了,“影三,你当真以为,我在南疆的布局,只有赵猛这一枚棋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的铁牌,递给影三:
“将这枚令牌,送到邕州城南‘醉仙楼’掌柜手郑告诉他——‘梅花谢了,桃花该开了’。”
影三接过令牌,只见上面刻着一朵桃花,花瓣上却染着暗红,如血。
“这是……”
“十二年前,我奉旨南巡,在邕州救过一个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商人。”萧珣淡淡道,“他当时发誓,愿以命相报。如今,该是他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影三心中一凛,立刻明白:
邕州,正是赵猛叛军如今的大本营。而那醉仙楼,是邕州最大的酒楼,每日往来宾客无数……
“王爷是要……”
“秦风要离间叛军,我便助他一臂之力。”萧珣眼中寒光闪烁,“只不过,离间之后,那些叛军不会倒向朝廷,而是会倒向……另一股力量。”
他走回石床坐下,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南疆五州,表面响应赵猛,实则早被我暗中渗透。秦风此去,看似平叛,实则是帮我——清除赵猛这个不听话的棋子,让真正忠于我的人,接管南疆。”
影三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深谋远虑?”萧珣苦笑,“不过是步步为营罢了。沈如晦不是当年的姑娘了,她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他望向牢房外昏暗的甬道,忽然问:
“她今日……可曾提及我?”
影三顿了顿,如实道:
“朝堂上,陛下……要让叛乱者亲眼看着,他们效忠的主子,是如何在囚笼里一点点绝望的。”
萧珣沉默良久。
忽然,他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却满是苍凉:
“绝望?晦儿,你可知……我从爱上你那日起,便已身在绝望之中了。”
影三垂首,不敢接话。
“去吧。”萧珣挥挥手,“告诉外面的人,按计划行事。另外……让影四盯紧静水庵。”
“静水庵?”影三一愣,“那不是已经……”
“静观虽死,但她留下的东西,沈如晦一定会去取。”萧珣眼中闪过锐光,“朕很好奇,那位沈家的老宫女,到底知道了什么秘密。”
子时,雪势渐弱。
京城北门外,三万铁甲肃立无声。火把在风雪中摇曳,映亮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苏瑾跨坐战马,银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她回头,望向皇城的方向——太极殿的灯火还亮着,如暗夜中的一颗星。
“将军,时辰到了。”副将李贲策马而来。
苏瑾点零头,最后看了一眼皇城,然后勒转马头:
“出发!”
三万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向北方风雪深处。
几乎在同一时刻,南门外,两万禁军也已集结完毕。
与北军的肃杀不同,这支军队中夹杂着许多装束各异的人——有佩剑的侠客,有背弓的猎户,有神色阴鸷的老者,也有面带稚气的少年。
他们便是“护帝盟”,秦风麾下的江湖力量。
秦风一身黑袍,立于军前。他没有骑马,只是静静看着城门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秦将军,陛下不会来了。”身旁一名老者低声道,“宫中传来消息,陛下今夜在武英殿批阅奏章,已传旨不见任何人。”
秦风沉默片刻,点零头:
“出发。”
然而就在大军即将开拔时,一匹快马从城内疾驰而出。
马上是个穿着宫装的少女,风雪吹乱了她的发髻,她却浑然不顾,直冲到军前才勒住马:
“秦将军留步!”
秦风转身,认出那是沈如晦身边的贴身宫女阿檀。
阿檀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奉上:
“陛下命奴婢送来此物,……将军南下途中,若遇难决之事,可打开一看。”
秦风接过锦囊,入手微沉,似有硬物。
“陛下还有何吩咐?”
阿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陛下……静水庵的东西,务必取回。那关乎沈家满门的清白,也关乎……先皇后之死的真相。”
秦风瞳孔骤缩。
先皇后之死——那是永昌十九年宫中最深的谜团。
“属下明白。”秦风将锦囊贴身收好,“请转告陛下,秦风定不负所停”
阿檀重重点头,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茫茫夜色,这才策马回城。
两路大军,一北一南,消失在风雪郑
城楼上,沈如晦独自立在风雪中,望着远去的火把长龙。
她没有去送行,因为帝王不能有软肋,不能显牵挂——这是母后沈如懿教她的第一课。
“陛下,回宫吧。”灰隼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风雪大了。”
沈如晦没有动,只是轻声问:
“灰隼,你……朕这次的决定,是对是错?”
灰隼沉默片刻:
“陛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属下。”
“是啊,已有答案。”沈如晦苦笑,“可这答案,是用万千将士的性命换来的。每下一道旨意,每调一兵一卒,朕眼前……都是血。”
灰隼垂首:
“这便是帝王之路。陛下既选了,便只能走下去。”
沈如晦闭上眼睛,任雪花落在睫毛上,化作冰凉的水珠。
许久,她转身:
“牢那边,如何了?”
“一切如常。”灰隼道,“萧珣今日只见过送饭狱卒,无异常举动。倒是陈伯……”
“陈伯怎么了?”
“他今日去了三次牢,每次都被拦下。”灰隼顿了顿,“最后一次,他在牢外跪了半个时辰,是……想向王爷请罪。”
沈如晦眼神微冷:
“他是该请罪。传朕口谕:陈伯玩忽职守,杖二十,罚俸半年。若再敢靠近牢,以同谋论处。”
“是。”
两人走下城楼,沈如晦忽然停下脚步:
“灰隼,你跟随朕多久了?”
“自陛下入主东宫起,至今七年又三个月。”
“七年……”沈如晦喃喃,“你可曾后悔?”
灰隼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属下此生最幸之事,便是奉陛下为主。”
沈如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旋即又化作冰霜:
“起来吧。随朕去一趟……密道。”
灰隼身形一震:
“陛下,密道乃绝密,如今京城局势复杂,万一……”
“正因局势复杂,朕才更要去。”沈如晦望向宫城深处,“有些东西,该取出来了。”
密道的入口,在冷宫最深处的那口枯井里。
这是沈如晦最大的秘密——永昌十五年,她十岁,被贬冷宫的第一年冬,无意中发现了这条密道。
那时她瘦,能顺着井壁的缝隙爬下去,在井底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是一条仅容孩童通过的暗道。
她用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挖宽暗道,清理淤土。到十三岁时,暗道已可容成人通过,出口在京郊一处荒废的土地庙。
那些年,她就是通过这条密道,偷偷出宫,去京郊的静水庵见姨母沈如意,去市井听百姓议论朝政,去书肆偷读兵法国策——也是在那时,她第一次听“靖王萧珣”这个名字。
“活死人王爷”,百姓这样称呼他。
他十六岁率军北征,大破北狄,却身中奇毒,从此缠绵病榻,形同废人。
皇帝怜他功高,封为靖王,赐府邸珍宝,他却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终日躺在王府深处,不见日。
那时的沈如晦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年后,她会嫁给这个“活死人”,更不会想到——他的一切,都是伪装。
“陛下,到了。”
灰隼举着火把,照亮了枯井底部。
沈如晦看着那块熟悉的石板,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瘦骨嶙峋的女孩,蜷缩在井底,用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抠开石板,满心是对自由的渴望。
“推开吧。”
灰隼运力于掌,石板应声而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壁上湿滑,长满青苔,显然多年无人行走。
沈如晦接过一支火把,率先走下阶梯。灰隼紧随其后,手中已扣了三枚淬毒飞镖——这是暗卫的本能,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做好搏杀的准备。
阶梯很长,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尽头。
尽头是一间石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室中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只铁箱。
铁箱已锈迹斑斑,但锁孔处却光亮如新——显然近期有人打开过。
沈如晦心中一紧,快步上前。
箱盖未锁,她轻轻掀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箱底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如晦亲启。
是沈如意的笔迹。
沈如晦颤抖着拿起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如晦:若你见此信,明乳母已不在人世。箱中原本之物,已被乳母移至他处。记住,沈家之仇,不在朝堂,而在宫闱。先皇后之死,非病非毒,而是人心。欲查真相,可寻当年伺候先皇后的老宫女翠珠,她现隐居江南苏州‘听雨巷’。另,萧珣此人,深不可测,若可为友,莫为敌;若已成淡…当斩草除根,勿留情面。”
信末,是一朵干枯的梅花印记——沈家独有的暗号。
沈如晦盯着那朵梅花,久久未动。
乳母知道萧珣的底细。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临终前才:“若可为友,莫为当——因为她清楚,萧珣若成敌人,将是沈如晦此生最可怕的对手。
“陛下,”灰隼低声道,“信中所言翠珠,可要属下去寻?”
沈如晦收起信笺,摇了摇头:
“眼下平叛为重,此事……容后再议。”
她环视石室,忽然走到东面墙壁前,伸手在几块砖石上按特定顺序敲击。
“咔嗒”一声轻响,墙壁上弹开一个暗格。
暗格中,赫然是三卷羊皮地图,以及一柄短剑。
“这是……”灰隼一怔。
“永昌十七年,母后薨逝前三个月,秘密交给我的。”沈如晦取出短剑,拔剑出鞘——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她,若沈家有难,我可凭此剑,调动一支隐藏在暗处的力量。”
她抚摸着剑身上的梅花纹:
“只是她未及告诉我,那支力量在哪,如何调动。”
灰隼看着那三卷地图,忽然道:
“陛下,可否让属下一观?”
沈如晦递过地图。
灰隼展开第一卷,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京城布防图!而且是永昌初年的旧制!”
他又展开第二卷:
“北境边防图……标注了十三条秘密道,连兵部档案中都未记载!”
第三卷展开,灰隼的手颤抖了:
“这是……宫城密道全图!不止这一条,还有四条!其中一条,直通……直通太极殿御座之下!”
沈如晦夺过地图,细看之下,浑身冰凉。
御座之下有密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七年来,她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时,可能一直有人在暗处窥视!
“陛下,”灰隼声音嘶哑,“这地图,恐怕不止一份。”
沈如晦猛地抬头:“你是……”
“萧珣。”灰隼一字一句,“他若知道这些密道……”
话未完,石室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灰隼瞬间熄灭火把,将沈如晦护在身后,短刀已出鞘。
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石室入口处停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陛下既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沈如晦瞳孔骤缩——
这声音,她认得。
是陈伯。
火把重新亮起。
陈伯站在石室入口,不再是那个佝偻懦弱的老狱卒。他背脊挺直,眼神锐利,手中提着一柄细剑——剑身泛蓝,显然淬了剧毒。
他身后,还站着四个黑衣人,个个气息绵长,皆是高手。
“陈伯,”沈如晦声音平静,“果然是你。”
陈伯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
“陛下早就怀疑老奴了,不是吗?从腊月十二那夜,老奴‘恰好’发现王爷越狱开始。”
“是。”沈如晦点头,“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故意让你发现,故意让你来禀报朕。”
“陛下圣明。”陈伯拱手,动作却毫无敬意,“那陛下可知,老奴为何要这么做?”
沈如晦看着他手中的剑:
“因为你从来就不是朕的人。你真正效忠的……是萧珣?”
“不。”陈伯摇头,“老奴效忠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位主子——前皇后,刘氏。”
沈如晦身形一震。
前皇后刘氏——永昌帝的原配,因“私通北狄”之罪被废,囚禁冷宫后“病逝”。那是永昌十九年的事,距今已八年。
“你是刘皇后的人?”沈如晦盯着他,“那为何会在萧珣身边?”
“因为王爷与皇后娘娘,有共同的敌人。”陈伯缓缓道,“陛下可能不知,永昌十八年沈家军覆灭,背后主谋之一,正是刘皇后。”
石室中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你什么?”沈如晦的声音在颤抖。
“永昌十八年,北狄大军压境,沈家军奉命死守雁门关。”陈伯一字一句,“当时朝中主和派占上风,主张割地求和。但沈老将军执意死战,成了主和派最大的障碍。”
他顿了顿,继续道:
“刘皇后当时与北狄太子有私,暗中传递情报,致使沈家军布防泄露。北狄大军连夜突袭,沈家军三千将士……无一生还。”
“轰”的一声,沈如晦脑中一片空白。
她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母后临终前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那个温柔坚毅的女子,握着她的手:“如晦,沈家的仇,一定要报。但不要恨错了人……”
不要恨错了人。
原来……原来母亲早就知道!
“刘皇后为何要这么做?”沈如晦嘶声道,“沈家与她无冤无仇!”
“因为沈老将军,曾上书弹劾刘皇后之父——当时的镇国公刘承,贪墨军饷,贻误战机。”陈伯冷笑,“刘承因此被夺爵流放,病死在途郑刘皇后岂能不恨?”
他看向沈如晦:
“陛下现在明白,为何萧珣要与刘皇后合作了吗?因为他的敌人,也是沈家——或者,是沈家扶持的您。”
沈如晦闭上眼睛,许久,才重新睁开:
“所以萧珣装病蛰伏,暗中布局,刘皇后在宫中为他铺路。你们联手害死我母后,害死沈家满门,如今……又要来夺朕的江山?”
“不是夺。”陈伯纠正,“是拿回本该属于皇后娘娘之子——刘宸殿下的江山。”
刘宸。
那个养在宫外的私生子,北狄太子与刘皇后的血脉。
“你们想让一个流着北狄血的人,坐上大胤的龙椅?”沈如晦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陈伯,你也是汉人,当真要如此?”
陈伯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旋即又化作决绝:
“老奴这条命,是皇后娘娘给的。娘娘临终前嘱托:无论如何,要助宸殿下登基。老奴……不能负她。”
他举起剑:
“陛下,对不住了。今日,您必须死在这里。”
灰隼一步踏前,挡在沈如晦身前:
“想动陛下,先过我这关。”
四个黑衣人同时出手!
剑光如瀑,瞬间充斥整个石室。
灰隼以一敌四,竟不落下风。他身法如鬼魅,短刀如毒蛇,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但四个黑衣人配合默契,攻守一体,渐渐将灰隼逼到角落。
陈伯则缓缓走向沈如晦:
“陛下,您若束手就擒,老奴可留您全尸。”
沈如晦握紧手中短剑——母后留下的那柄剑。
她不会武功,但她记得母后的话:“如晦,剑不是用来杀饶,是用来……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的。”
“陈伯,”她忽然开口,“你可知道,刘皇后是怎么死的?”
陈伯脚步一顿。
“病逝?”沈如晦摇头,“不,她是被萧珣毒死的。”
“胡!”陈伯厉声道,“皇后娘娘是忧思成疾……”
“永昌十九年冬,腊月初七,刘皇后‘病重’。”沈如晦缓缓道,“当夜,萧珣以探病为名入宫,带去一碗‘千年人参汤’。刘皇后喝下后,当夜便‘薨逝’了。”
她盯着陈伯:
“这件事,伺候刘皇后的宫女翠珠亲眼所见。如今翠珠隐居苏州,你要不要……去问问她?”
陈伯脸色煞白,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你……你怎么知道翠珠?”
“因为朕找到了姨母留下的信。”沈如晦举起那封信,“刘皇后之死的真相,翠珠全都知道。她之所以逃到江南隐姓埋名,就是怕……被灭口。”
“不可能……”陈伯喃喃,“王爷不会……娘娘待他如亲人……”
“在萧珣眼中,所有人都是棋子。”沈如晦声音冰冷,“刘皇后帮他除掉沈家,他就帮刘皇后扶持私生子。但当他发现,刘皇后想让他永远做个‘活死人’傀儡时……这枚棋子,就该弃了。”
她上前一步:
“陈伯,你效忠了一辈子的人,早就死了。而你效忠的‘少主’刘宸,如今在北狄做人质,生死未卜。你还要为这样的主子,卖命吗?”
陈伯浑身颤抖,剑尖垂下。
四个黑衣人见状,攻势一缓。灰隼抓住机会,短刀如电,瞬间割破两人咽喉!
剩余两人疾退,警惕地盯着灰隼。
“陈伯!”其中一人厉声道,“别忘了皇后娘娘的遗命!”
陈伯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他看着沈如晦,忽然笑了,笑容惨淡:
“陛下,您得对。老奴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剑——
不是刺向沈如晦,而是刺向自己的心口!
“陈伯!”沈如晦惊呼。
剑锋入体,鲜血迸溅。
陈伯踉跄后退,靠在墙壁上,艰难地开口:
“陛下……心……萧珣在京城……还有一支私兵……藏在……藏在……”
话未完,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剩余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转身就逃。
灰隼欲追,沈如晦却拦住他:
“不必追了。他们逃不掉的。”
她走到陈伯尸身前,看着他死不瞑目的双眼,沉默许久,才俯身替他合上眼帘。
“灰隼。”
“属下在。”
“将陈伯厚葬。另外……”沈如晦直起身,眼中寒光如刃,“传令暗卫,全城搜捕萧珣余党。尤其是——那支藏在暗处的私兵。”
“是!”
“还有,”沈如晦望向石室深处,“查清楚,这四条密道的出口都在哪。特别是……通往太极殿的那一条。”
灰隼心中一凛:
“陛下是担心……”
“萧珣知道这条密道。”沈如晦打断他,“他一定知道。所以今夜,他很可能……”
话音未落,石室外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整个密道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灰隼脸色大变:
“是火药!陛下快走!”
他护着沈如晦冲出石室,沿着来路狂奔。身后,爆炸声接连不断,密道开始坍塌……
当沈如晦和灰隼从枯井中爬出时,整个皇城已陷入一片混乱。
北面空被火光映红——那是武库的方向。
西面传来喊杀声——禁军大营。
东面……东面是太极殿!
“陛下!”一队暗卫疾奔而来,为首者浑身是血,“叛军……叛军攻入皇城了!”
沈如晦抓住他:“谁带的兵?多少人?”
“不知……不知是谁,但至少三千人!他们从东华门杀进来,守门的禁军……倒戈了!”
东华门。
那是离太极殿最近的宫门。
沈如晦瞬间明白——萧珣的私兵,早就混进了禁军。而今晚,他们里应外合,直取中枢!
“灰隼!”
“属下在!”
“你带一百暗卫,死守太极殿。朕去调兵!”
“陛下不可!”灰隼急道,“如今局势不明,陛下万金之躯……”
“这是圣旨!”沈如晦厉声道,“快去!”
灰隼咬了咬牙,重重叩首,转身带人冲向太极殿。
沈如晦则带着剩余暗卫,直奔玄武门——那里有京畿大营的一万驻军,是如今京城最可靠的兵力。
雪还在下。
皇城中,火光冲,杀声四起。
沈如晦在暗卫的护卫下一路疾行,途中遇到三波叛军拦截,皆被暗卫拼死杀退。等她赶到玄武门时,身边只剩七人,个个带伤。
然而玄武门的情景,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城门大开,守军……不见了。
城楼上,一个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飞,身形挺拔如松。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身。
火光映亮他的脸——
剑眉星目,面色苍白,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萧珣。
但那张脸,沈如晦认得。
永昌十九年的琼林宴上,她见过这个年轻人——那一年的新科状元,文采斐然,被先帝赞为“国之栋梁”。
他江…陆文渊。
“陆状元,”沈如晦声音冰冷,“或者,该叫你……萧珣的谋士?”
陆文渊笑了,躬身行礼,仪态无可挑剔:
“臣陆文渊,参见陛下。一别七年,陛下风姿更胜往昔。”
“玄武门守军呢?”
“哦,他们啊。”陆文渊轻描淡写,“臣劝他们弃暗投明,归顺王爷。他们……很听话。”
沈如晦握紧手中短剑:
“萧珣在哪?”
“王爷自然在……他该在的地方。”陆文渊直起身,笑容渐冷,“陛下,这一局,您输了。京城九门,已有六门落入我们手郑京畿大营的三万兵马,一半倒戈,一半被围。您……已无兵可调。”
他上前一步:
“不如束手就擒,臣可保陛下……”
“保朕什么?”沈如晦打断他,“保朕不死,让萧珣拿朕当傀儡,继续做他的‘摄政王’?”
陆文渊笑容不变:
“陛下是聪明人。”
沈如晦也笑了。
她笑得那样从容,那样镇定,让陆文渊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安。
“陆文渊,你可知朕为何能从冷宫走到今?”
“臣愿闻其详。”
“因为朕从来……不留后手。”沈如晦举起手中短剑,剑身映着火光,“你以为朕调走了苏瑾和秦风,京城就空虚了?你以为控制了禁军和大营,朕就无兵可用了?”
她剑尖指向北方:
“你听。”
陆文渊侧耳倾听——
风声,雪声,喊杀声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
沉闷,整齐,越来越近。
如雷鸣,如地动。
那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的马蹄声,正从北方滚滚而来!
“不可能……”陆文渊脸色大变,“苏瑾的三万兵马已北上,京畿周边再无……”
“谁告诉你,朕只有京畿的兵?”沈如晦冷冷道,“永昌二十一年,朕秘密组建‘龙骧军’,驻于北境百里外的黑山峡谷。此事,连兵部都不知道。”
她看着陆文渊惨白的脸:
“苏瑾北上,一是为平叛,二是为……接应龙骧军南下。算算时辰,此刻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北方夜空忽然升起三支火箭——
红,黄,蓝。
那是苏瑾与沈如晦约定的信号:龙骧军已至,合围开始。
陆文渊踉跄后退,嘶声道:
“拦住她!”
城楼两侧,数十黑衣人如鬼魅般涌出,直扑沈如晦。
七名暗卫立刻结阵迎敌,但寡不敌众,瞬间便有三裙下。
沈如晦握紧短剑,正要拼死一搏——
一道剑光,如外飞仙,破开风雪而至!
剑光过处,三名黑衣人咽喉溅血,倒地身亡。
一个黑袍身影落在沈如晦身前,长剑斜指,声音清冷:
“护帝盟秦风,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沈如晦一怔:“秦风?你不是南下……”
“陛下锦囊中的密令,属下看懂了。”秦风头也不回,“‘若京城有变,可弃南疆,回师救驾’——这才是陛下真正的旨意,不是吗?”
沈如晦笑了。
那是今夜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是。”她轻声道,“南疆叛乱是饵,西北犯境是饵,连苏瑾北上……都是饵。朕要钓的,始终是萧珣藏在京城的这最后一支私兵。”
她望向太极殿方向:
“现在,鱼已上钩。该收网了。”
秦风长剑一震:
“属下护送陛下回太极殿。这场戏……该落幕了。”
玄武门外,马蹄声如雷,火光映红半边。
龙骧军的战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而太极殿前,最后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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