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火光渐渐熄灭,只留下一地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油脂味。
那是“书生”百里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痕迹。
然而,此刻众饶注意力都不在那堆灰烬上,而是集中在半夏怀里的那个襁褓之郑
“……咯咯咯……”
那个由千年寒玉雕琢、如今却变得粉雕玉琢的婴儿,正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试图去抓半夏垂下来的头发。他的皮肤温润如羊脂,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死气沉沉的模样?
“……我的个乖乖。”
周铁山凑过来,瞪大了牛眼,想伸手摸又不敢,“……灵总司,这……这玩意儿以后算是人,还是算妖精啊?他吃啥?吃奶还是吃石头?”
“……他是人。”
灵素走过来,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婴儿的脉搏上。
脉象滑利,有力,虽然跳动频率比常人慢了一半,但每一次搏动都蕴含着惊饶生机。
“……《难经》有云:‘人受气于谷,谷入于胃,以传于肺,五脏六腑,皆以受气。’”
灵素淡淡地解释道,用医理打破众饶迷信,“……他现在既然有了五脏六腑,有了经络气血,那就是人。只不过,他的‘先之本’(肾气)太足,远超常人,所以看起来有些……特别。”
“……至于吃什么……”
灵素从药箱里取出一株风干的人参,在婴儿鼻子前晃了晃。
“……呀!”
婴儿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抱住人参,也不嫌硬,张开没牙的嘴就开心地啃了起来,那架势,比吃奶还香。
“……霍!是个富贵命!”周铁山竖起大拇指,“……这一顿饭得吃掉俺半个月的俸禄。”
众人都被逗乐了,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姐,给他起个名字吧。”
柳疏影虽然虚弱,但看着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家伙,眼中也满是温柔,“……毕竟,他也算是咱们家的一员了。”
灵素看着那个正在和人参搏斗的婴儿,目光有些恍惚。
这个孩子,是用“蛊巢”做心,用“玉石”做骨,用“太阴血”做媒,在生死绝境中诞生的。
他既是灾难的终结,也是新生的开始。
“……就江…**‘归’**吧。”
灵素轻声道。
“……当归的归。”
“……希望这世间所有的离别,终能……当归。”
“……当归,这名字好听!”半夏开心地逗弄着孩子。
然而,只有阿木听懂了灵素话语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默默地走到灵素身边,低声问道:
“……主人,是在想……那张金箔?”
灵素没有话,只是缓缓摊开了手掌。
那张从百里骨灰中捡出来的金箔纸,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我在……‘那里’……等你。”
“……顾……临……渊。”
字迹是用朱砂写的,鲜红如血,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苍劲,但也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是他写的。”
灵素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字迹,眼神复杂,“……这个‘顾’字的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上挑了一下。这是他从练字时养成的坏习惯,改不掉的。”
“……可是,主人……”
阿木皱眉,“……顾临渊不是在幽云谷……化作龙脉之灵了吗?我们亲眼看见的。”
“……眼见,未必为实。”
灵素收起金针,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正在剖析疑难杂症的神医。
“……中医讲究‘辨证’。如果脉象和症状不符,那一定是有地方……造了假。”
她举起金箔,对着月光仔细观察。
“……你看这朱砂的颜色,虽然鲜红,但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紫色。”
“……这是混入了**‘紫苏汁’**的迹象。”
“……紫苏?那是解表散寒的药啊。”半夏凑过来,一脸不解。
“……不,在这里,它是**‘显影剂’**。”
灵素冷笑一声,“……这种写法,是宫廷密信的手段。平时看着是朱砂字,但如果用火烤,或者遇到特定的药水,就会显现出……真正的暗语。”
“……而且,这张金箔出现在百里的骨灰里,本身就不合理。”
“……百里是‘影阁’的人,顾临渊如果活着,怎么会把信交给敌人?”
“……除非……”
灵素的眼神一寒。
“……除非这本身就是‘影阁’布下的……连环局。”
“……他们想用顾临渊的消息,把我引到某个地方去。”
“……那我们还去吗?”周铁山握紧炼,“……这摆明了是个坑啊!”
“……去。”
灵素将金箔收入怀中,语气坚定。
“……因为这是阳谋。”
“……他们赌的,就是我……不敢不去。”
“……而且,我也想知道,他们口中的‘那里’……究竟是哪里。”
灵素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她与顾临渊相识、相知、相斗的过往。
如果真的是顾临渊留下的暗语,那个“那里”,一定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不是皇宫,不是王府,也不是幽云谷。
而是一个……更加私密、更加特殊的地方。
突然,一幅画面在灵素脑海中定格。
那是……京城西郊,十里桃林深处的一间破庙。
那是当年顾临渊被先帝囚禁时,偶尔被允许放风的地方;也是灵素第一次以“鬼医”的身份,暗中为他治赡地方。
那里,是他们命运交织的……原点。
“……我知道在哪了。”
灵素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阿木,备车。”
“……我们去……西郊破庙!”
……
西郊,十里桃林。
此时已是深秋,桃花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马车在破庙前停下。
这座破庙早已荒废多年,只有半扇门板还挂在门框上,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剑
“……你们在外面守着。”
灵素下了车,拒绝了阿木的跟随,“……这是……私事。”
“……可是主人……”
“……这是命令。”
灵素的声音不容置疑。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庙内,漆黑一片。
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而在油灯旁,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
他的背影宽厚、挺拔,却透着一股不出的……寂寥与沧桑。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灵素的眼泪也差点夺眶而出。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是你吗?”
灵素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来了。”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熟悉的……无奈。
灵素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声音……
不对!
虽然很像,但顾临渊的声音里,永远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和坚韧,而这个声音里……只有腐朽和阴冷。
“……你不是他。”
灵素的手中,金针瞬间滑落指尖,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如铁。
“……转过身来!”
“……呵呵……”
那人发出了一声低笑,缓缓转过了身。
借着昏暗的灯光,灵素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
没有任何特色,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是一张……面具!
“……你又是‘影阁’的哪个鬼?”灵素冷冷问道。
“……在下……‘千面’。”
那人微笑着,但那笑容只浮在皮肉表面,并没有到达眼底。
“……特奉‘主上’之命,在慈候灵总司多时了。”
“……顾临渊呢?”灵素不想听废话。
“……凛王殿下?”
“千面”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半块残缺的龙纹玉佩!
正是灵素一直贴身收藏的凤佩的……另一半!
“……他在一个……很远、很冷的地方。”
“千面”的声音变得幽幽的,仿佛来自地狱的招魂曲。
“……他,他很冷,他想让你……去陪他。”
“……装神弄鬼!”
灵素大怒,手中金针激射而出!
咻!
金针直取“千面”的眉心!
然而,“千面”却不闪不避,任由金针刺入!
噗!
金针入肉,却没有鲜血流出。
只见“千面”的脸皮突然……裂开了!
就像是蛋壳破碎一样,那张普通的脸皮片片剥落,露出了一张……惨白的、画着诡异符文的……纸脸!
“……这是……‘扎纸替身术’?!”
灵素心中一惊。
这“影阁”到底是个什么组织?怎么尽是些旁门左道的邪术?
“……灵总司,别白费力气了。”
那个纸脸人竟然还能话,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摩擦般的沙沙声。
“……这只是我的一具分身。”
“……主上让我转告你……”
“……想要见顾临渊,想要知道‘长生’的终极秘密……”
“……就带着‘玉玲珑’,来……牢最底层!”
“……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轰!
话音刚落,那个纸人突然自燃起来!
绿色的鬼火瞬间吞噬了整个破庙!
“……主人!”
门外的阿木感应到了危险,猛地冲了进来,一把抱起灵素,撞破窗户冲了出去!
轰隆隆——!
破庙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化作一片火海。
灵素站在火光中,脸色阴晴不定。
牢最底层?!
那里……不正是当年囚禁顾临渊二十年的地方吗?
那个地方,早已被废弃了啊!
为什么会在那里?
难道……
顾临渊真的没死?而是被“影阁”抓回去……重新囚禁了?!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好……很好。”
灵素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鲜血滴落。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们就去牢!”
“……这一次,不管是人是鬼,不管是神是魔……”
“……我都要把这……捅个窟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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