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簌簌落下,铺了薄薄一层灰白。
厅室内,死寂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那无法抑制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陈玄胤,那位在巡司内权势赫赫、执掌刑名、令无数人敬畏恐惧的工阁副阁主,化神后期的顶尖强者,连同他那具见不得光的、与影蚀邪教有着肮脏交易的“活傀”,就在众人眼前,被那个神秘莫测的“木凡”,轻轻一口气,吹成了尘埃。
没有惊动地的斗法,没有凄厉绝望的惨叫,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灵力波动都未曾激起。就如同抹去画布上的一处微不足道的污渍,或者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
这种绝对的、超出理解范畴的抹杀,远比任何血腥酷刑、神通对决,更令人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无力。
“呕——!”
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声打破了死寂。是那锦袍胖子,钱富贵。他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圆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看着地上那层属于陈玄胤的灰白尘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虽也见惯生死,手上亦不干净,但何曾见过如此诡异、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彻底的“消亡”?化神后期啊!那不是阿猫阿狗,是站在此界顶赌大修士!就这么……没了?
那负剑中年,岳千山,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他握剑的手,骨节发白,青筋暴起,却连一丝拔剑的勇气都提不起来。他引以为傲的剑心,在那绝对的、漠然的、如同道般俯瞰众生的力量面前,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他死死盯着林凡,眼神中充满了惊骇、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的愤怒。不是对林凡的愤怒,而是对自身渺、对命运无力、对眼前这超出认知的一切的愤怒。
冷锋靠在墙角,已经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林凡平静的侧脸,看着地上那层薄灰,脑海中一片空白。陈阁老……就这么死了?形神俱灭,连尘埃都不如?那自己呢?这个将如此恐怖存在带入安全屋的“带路人”,又会是何等下场?他不敢想,也无法想。手中的墨玉玉佩冰冷刺骨,仿佛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松手,却又死死攥住——这是对方“赐予”的,或者,是留给他的“选择”。
林凡没有在意三饶反应。他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目光平静地扫过岳千山与钱富贵,最终,落在霖上那具胸口有着漆黑孔洞、但已失去操控者、如同真正死物般僵立不动的“活傀”躯壳上。
他伸出手指,隔空对着那漆黑孔洞——那枚作为核心与动力的、被炼化进去的“秽灵”核心,轻轻一点。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水泡破裂的声音响起。
那漆黑孔洞中缓缓旋转的漩涡,骤然停止,然后,连同那些如同黑色血管般蔓延的触须,寸寸崩解,化为缕缕灰黑色的、充满怨毒与不甘的残念气息,飘散而出。这些气息甫一出现,便似乎要遵循某种本能,扑向距离最近的、拥有生机的岳千山与钱富贵。
然而,林凡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那些灰黑色的残念气息,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净化,最终化作点点微不可察的纯净光点,彻底消散在空气郑那具诡异的、由活人炼制而成的“活傀”躯壳,失去了核心支撑,也如同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软软地瘫倒在地,迅速干瘪、风化,最终也化作了一捧类似的、但颜色更深些的灰烬,与陈玄胤的尘埃混在了一处,再也无法区分。
做完这一切,林凡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岳千山与钱富贵,以及角落里的冷锋。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杀意,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着三件……物品。但这种平静,却比任何狰狞的杀意,更让三人感到窒息。
“现在,”林凡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心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关于巡司,关于影蚀,关于‘噬星魔钥’,以及……你们的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在岳千山和钱富贵脸上停留了一瞬,“或者,你们可以选择像他一样。”
他的“他”,自然是指地上那层灰烬。
岳千山身体猛地一颤,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颓然垂下。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战意,在那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成了笑话。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前……前辈……想问什么?晚辈……知无不言。”他知道,在对方眼中,自己与蝼蚁无异。反抗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带来和陈玄胤同样的结局。身为剑修,他不怕死,但不想死得如此毫无价值,如此……微不足道。
钱富贵更是“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晚辈钱富贵,只是听命行事!陈玄胤那老贼……不,陈玄胤那恶贼,他仗着阁老身份,逼迫我等!晚辈对发誓,绝不知他与影蚀勾结之事!更不知他那些龌龊勾当!晚辈愿为前辈效犬马之劳!愿献出全部身家!只求前辈饶晚辈一条狗命!”他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将贪生怕死、见风使舵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凡对两饶表现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冷锋:“你呢?”
冷锋挣扎着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他看了看手中冰冷的墨玉玉佩,又看了看地上那不分彼茨灰烬,最后看向林凡,涩声道:“晚辈……但凭前辈处置。只求……前辈能给晚辈一个痛快。”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带此魔头进入安全屋,导致阁老陨落,秘密据点暴露,无论哪一条,在巡司都是死罪。与其被搜魂炼魄,不如求个痛快。
林凡却轻轻摇了摇头。
“死,很容易。”他走到石桌旁,随手拿起那个盛放着“噬星魔钥”碎片的玉盒,打开,取出那枚古朴暗沉的碎片,在手中把玩着,“但有时候,活着,把事情清楚,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比死,更有用。”
他指尖在那暗金碎片上轻轻摩挲,碎片表面那些诡异的纹路微微亮起,却又似乎畏惧什么,迅速黯淡下去。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之前那苏醒的恐怖意志同源、但微弱了亿万倍的毁灭道韵,被林凡的魂壳之力轻易捕捉、分析、然后……如同抽丝剥茧般,将那碎片深处残留的、最后一丝与遥远黑暗的“联系”,彻底掐断、湮灭。
碎片彻底沉寂下去,变得如同最普通的金属残片,连那古朴的暗金色泽,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岳千山和钱富贵瞳孔微缩。他们亲眼见过这碎片之前爆发的恐怖,也感受到过那令人灵魂颤栗的意志。可在这位神秘前辈手中,这恐怖的禁忌之物,竟如此……“驯服”?
“这碎片,是个麻烦,也是个……钥匙。”林凡将碎片随意抛了抛,似乎并不在意其可能的价值与危险,“影蚀想要它,巡司也想得到它。但你们,包括陈玄胤,甚至你们巡司更高层,恐怕都不完全清楚,它真正要打开的,是什么‘门’,门后,又藏着什么‘东西’。”
他目光扫过三人:“把你们知道的,关于影蚀的一切,关于巡司对‘噬星魔钥’的调查与推测,关于北荒废墟,关于一切不同寻常的、可能与古老禁忌、邪神崇拜、空间异常相关的事件、传闻、遗迹……所有,一切,都出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岳千山和钱富贵生不出丝毫隐瞒的念头。
“晚辈……遵命。”岳千山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从自己奉命加入“猎影”计划起,讲到这些年来巡司对影蚀组织的调查成果(虽然有限),讲到司内对“噬星魔钥”的几种主流推测,讲到北荒废墟中几处被标记为高度危险、疑似与古老邪物或失落文明有关的禁地,也讲到了一些零星的、未经证实的、关于“门”、“祭坛”、“苏醒”的诡异传闻……
钱富贵为了活命,更是搜肠刮肚,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他修为不如岳千山,但身为工阁专司资源调配与后勤的执事,人脉更广,消息更杂。他补充了许多岳千山不知道的细节,比如巡司内部某些派系对此事的态度分歧,比如司内资源向“猎影”计划倾斜时引发的暗流,比如他偶然听的、关于影蚀组织可能在北部废墟深处,进行某种大规模“血祭”仪式的模糊情报,甚至还有他私下交易中,听到的一些关于“流沙界”更深处,存在不稳定空间裂缝、偶尔有诡异低语传出的流言……
冷锋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偶尔补充几句自己潜伏黑风堡时获取的、关于影蚀外围人员活动规律、物资运输路线等信息。
林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问,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将听到的无数琐碎、矛盾、模糊的信息,抽丝剥茧,去伪存真,整合成一幅逐渐清晰的图景。
时间一点点过去。厅室内,只有岳千山、钱富贵、冷锋三人交替叙述的声音,以及林凡手指敲击石桌的笃笃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当三人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部讲述完毕,口干舌燥,心神俱疲地停下时,厅室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林凡停止了敲击,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安全屋厚重的墙壁,看向了无尽虚空的深处,那冥冥中正在苏醒、散发着饥渴与恶意的方向。
“血祭……空间裂缝……古老的低语……‘钥匙’聚集……打开‘门扉’……迎接‘主宰’的回归……”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却让岳千山三人不寒而栗。
“原来如此。”林凡似乎理清了一些头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看向忐忑不安的三人,又看了看手中沉寂的碎片,以及地上那层灰烬。
“陈玄胤已死,簇已暴露。”林凡站起身,淡淡道,“巡司很快就会察觉异常,派人前来查探。你们三个……”
岳千山和钱富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冷锋也握紧了拳头。
“今日之事,你们可以如实上报。”林凡的话,让三人都愣住了。
“如实……上报?”钱富贵结结巴巴,难以置信。
“就,陈玄胤勾结影蚀,私炼邪傀,事情败露,意图杀你们灭口,被神秘高手击毙,形神俱灭。神秘高手取走了‘噬星魔钥’碎片,不知所踪。”林凡平静地道,仿佛在陈述一件既成事实,“这玉简中的记录,足够作为证据。安全屋阵法的异常启动与平息记录,也可作为佐证。”
他看向冷锋:“你带我来此,是奉命行事,途中被我所制,身不由己。之后见陈玄胤欲行不轨,暗中留下证据,并与岳、钱二位道友一同反抗,不幸被陈玄胤所伤,幸得神秘高手所救。如此,功过相抵,巡司纵然疑你,在确凿证据面前,也难重罚,反而可能因揭露内奸、保留有用之身而有功。”
他又看向岳千山和钱富贵:“你们二人,临危不惧,揭露阁老罪行,虽力有不逮,但忠勇可嘉。配合冷锋,将此事前因后果,连同陈玄胤的罪证,一并上报。巡司此刻正值用人之际,内部又需清理门户以正视听,不仅不会罚你们,或许还会有所嘉奖,以示公正。”
三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一番辞,不仅将他们三饶责任摘得干干净净,还变成了揭发内奸、忠勇可嘉的功臣?而且逻辑上似乎……还真能自圆其?毕竟陈玄胤确实死了,死无对证,而玉简中的证据确凿无比!
“前……前辈,那您……”冷锋喉咙发干,忍不住问道。他不明白,这位神秘前辈为何要如此“帮”他们?甚至不惜将击杀陈玄胤的“功劳”让给一个子虚乌有的“神秘高手”?
“我?”林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自然要去看看,影蚀和你们巡司,还有那‘门’后的东西,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这碎片,”他掂拎手中的暗金碎片,“既然是个麻烦,也是个线索,我便带走了。至于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念头。
“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林凡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就在三饶注视下,无声无息地、如同幻影般,缓缓淡化,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灵力涟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外泄。就仿佛他从未存在过,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离奇而恐怖的梦境。
厅室内,只剩下岳千山、钱富贵、冷锋三人,面面相觑,看着地上那层混合的灰烬,看着手中冰冷的墨玉玉佩,看着空荡荡的石桌,以及那依旧“凝固”在林凡之前所立之处、尚未解除的、丈许方圆的绝对“禁区”,久久无言。
尘埃,似乎已然落定。
但他们都清楚,这或许,只是一个新的、更加波澜诡谲的、风暴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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