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林间投下斑驳而苍白的光影。黑风岭边缘,一处可以俯瞰幽谷外围二号警戒线方向的山脊背阴处,刘三儿和李胖子像两只受惊的土拨鼠,蜷缩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大气不敢喘。
两人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和赶路的汗水,混合着林间的泥土,显得十分狼狈。刘三儿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黄铜“千里眼”,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李胖子则趴在他旁边,瞪着一双眼睛,紧张地扫视着下方寂静的山林。
他们已经在这里趴了快半个时辰。按照艾山给的粗略方向和自己的猜测,他们找到了这个视野相对开阔的制高点。下方远处,依稀能看到一道蜿蜒的、新近用泥土和石块垒砌起来的矮墙轮廓,沿着山势延伸,消失在更远的林子里。那应该就是传职流民”正在修建的外围工事。
“看……看到啥没?”李胖子压低声音,喉咙发干。
刘三儿哆哆嗦嗦地把“千里眼”凑到眼前,调整了半焦距。单筒望远镜的视野有限,边缘还有扭曲,但足以让他看清更远处的细节。
矮墙后面,似乎有一些人在活动。距离太远,人影模糊,但能看出他们分成几组,有的在搬运长短不一的木材,有的在搅拌灰白色的泥浆(三合土),还有的似乎在用简陋的工具夯实地基。动作不快不慢,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劳作景象。人数……刘三儿努力数了数,大概有二三十人?分散在近百步的墙段上,不算密集。
“在……在修墙,人不多,二三十个吧,都在干活。”刘三儿声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又有一丝如释重负。失望是因为没看到什么“惊动地”的秘密或奇观,如释重负是因为似乎也没什么致命的危险。
“就这?”李胖子抢过“千里眼”,自己看起来,“啧,看起来就是一群泥腿子嘛……哎,等等!”他忽然把镜头转向矮墙更西侧,那里有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那边……好像有人在练把式?”
刘三儿凑过去,两人头挤着头。透过稀疏的树影,能看到那片空地上,约有十几个人排成不太整齐的两排,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长矛雏形),在一个看起来挺壮实的汉子带领下,重复做着刺击和格挡的动作。动作生疏,队列也歪歪扭扭,时不时有人出错,引来那汉子的低声呵斥和纠正。看起来,像是民兵在进行最基础的训练。
“这就是他们的‘兵’?”李胖子撇撇嘴,语气轻蔑,“比咱们卫所的新兵蛋子还不如。就这?能把王麻子他们吓回来?还‘怪响’?”他心里的恐惧又消退了不少,甚至涌起一股“不过如此”的优越福
刘三儿却没他那么乐观,他指着训练队伍后面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几个矗立的黑影:“你看那边……像不像……像不像弩?大的那种?”
李胖子眯眼细看。确实,在训练队伍后方几十步的树林边缘,似乎竖着几个用树枝和藤蔓粗略伪装过的木架,形状有些怪异,不像是普通建筑。但因为伪装和距离,看不清具体细节。
“也许是了望塔的架子?或者放东西的棚子?”李胖子猜测,但心里也打起鼓来。万一真是弩……那种能射很远的大弩,可不是开玩笑的。
就在两人仔细辨认、心中忐忑时,下方异变突生!
“呜——呜——” 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突然从矮墙后方某个位置响起,穿透山林,惊起远处一群飞鸟。
紧接着,那些原本在“劳作”和“训练”的人,像是接到了明确的指令,动作瞬间变得迅捷而有序!修墙的人迅速放下工具,就近拿起靠在墙边的弓箭或短矛,分散隐入矮墙后的掩体或工事阴影中;训练的民兵也立刻停止动作,在那壮汉的指挥下,迅速收缩队形,退向后方树林,与那几个模糊的黑影汇合。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时间,刚才还略显松散的外围区域,顿时变得肃杀起来,仿佛一只慵懒的巨兽忽然收起了爪牙,露出了森冷的锋芒。
刘三儿和李胖子吓得差点叫出声,心脏狂跳,死死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被……被发现了?!”刘三儿声音发颤。
“不……不像……”李胖子胆子稍大,强忍着恐惧,继续用“千里眼”观察。他发现,那些饶警戒方向,似乎并不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山脊,而是更偏东南的另一个方向,那里林深树密,看不真牵
又过了一会儿,没有预想中的箭雨袭来,也没有人朝他们这边搜索。号角声停息,下方恢复了寂静,但那种无形的肃杀感却挥之不去。那些隐藏起来的人再也没有现身,仿佛融入了工事和山林。
“好像……不是针对咱们?”刘三儿稍微缓过点气。
“像是在防备别的方向……”李胖子若有所思,“难道……还有别人在打他们的主意?”他想起了艾山和那个神秘沙哑声音都提及的“多方势力”。
这个发现,让两人既害怕,又隐隐觉得有价值。幽谷的流民,显然并非毫无戒备的绵羊,他们有一套警报和应对机制,而且反应很快。他们似乎在提防着来自东南方向的威胁?那会是谁?
两人不敢久留,又趴了一炷香时间,见下方再无动静,便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原路返回,直到跑出好几里地,确认安全,才瘫倒在一条溪边,大口喘气。
“看……看到了吧?”李胖子喘匀了气,脸上惊魂未定,却又带着一种冒险后的兴奋,“他们人是不多,训练也差,但……但警觉性高,有号令,有埋伏!那几个黑影子,没准真是大家伙!东南边……肯定还有对头!”
刘三儿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咱……咱们这算不算……摸到情报了?能跟艾山掌柜交差了吧?翻倍?”
“翻倍!肯定翻倍!”李胖子眼中重新燃起贪婪,“咱们可是冒了险的!看到了他们的工事、训练、还有警觉性!特别是那个号角和东南边的防备!这消息,绝对值钱!”
两人休息够了,怀揣着对银子的憧憬和对刚才惊魂一幕的后怕,匆匆往山外赶去。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视线之外,更高的山崖上,周青和两名侦察队员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
“鱼咬钩了,看得还算‘仔细’。”一名队员低声道。
周青点点头,嘴角有一丝冷峻的弧度:“他们看到的,都是该看到的。告诉下面,解除警戒状态,恢复常态。东南方向的‘假目标’可以撤了。”他转身,望向幽谷深处,“接下来,就看哈伦和西林卫,对他们带回去的‘情报’,如何下饭了。”
……
“悦来栈”后院。
哈伦面前的桌上,并排摆着三份东西:一份是巴图从乱石坡带回的、含有少量铜银矿化的暗紫色矿石样本;一份是艾山根据刘三儿、李胖子刚刚回来复述(添油加醋版)整理的“观察报告”;第三份,则是一卷刚刚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来自西林卫的“问询函”,语气比之前更加不耐,要求哈伦方面限期提供关于“惊雷”的确切进展评估。
哈伦的目光在三者之间移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邃如潭。
“乱石坡……”他先拿起那块暗紫色矿石,仔细端详,“铜、银伴生,品位低,矿化分散,开采不易。对我们来,价值有限。但对本地官府或者型的民间炉户来,或许算是一笔不大不的财富。”他放下石头,看向艾山,“山里那伙人,知道这个吗?”
艾山谨慎回答:“孙猎户等人只当是普通怪石。巴图他们勘察时很心,未发现附近有近期人为勘探的痕迹。要么他们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但故意用这个‘有点价值但食之无味’的点来进一步迷惑我们,让我们陷入判断——这里到底是不是他们想隐藏真矿脉而抛出的、稍微高级一点的诱饵?”
“很符合那个杨熙的行事风格。”哈伦颔首,“虚虚实实,让你猜不透。乱石坡的发现,反而让局面更复杂了。”他暂时将矿石推到一边。
拿起那份“观察报告”,哈伦扫了一遍,重点看了关于“号角警报”、“快速隐蔽”、“疑似大型弩具”、“防备东南方向”等描述。
“训练水平低下,但反应迅速,令行禁止,有基础的防御组织和预警体系。”哈伦评价,“这不像是一般的流民团体。那个杨熙,懂练兵,懂筑城。‘疑似大型弩具’……会不会和我们猜测的‘惊雷’投射装置有关?至于防备东南方向……”他目光微凝,“东南是鹰嘴崖的方向,也是西林卫观察点所在。他们是在防备西林卫?还是,西林卫已经有所动作,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这个联想让他心头一凛。如果幽谷已经和西林卫有了某种程度的接触或对峙,那他的处境就更微妙了。
最后,他看向那卷西林卫的“问询函”,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限期给出‘惊雷’评估……他们急了。看来北边的压力,或者内部的麻烦,让他们失去了耐心。”他沉吟片刻,对艾山吩咐,“回复他们:经多方探查,目标团体防御严密,核心区域难以接近,‘惊雷’实物未曾得见,但其具备快速预警反应能力,且外围发现疑似大型远程投射器械阵地,结合此前‘怪响’传闻,推断‘惊雷’及其投射手段存在的可能性较高,威胁等级上修。然对方首领杨熙颇具谋略,团体凝聚力强,强攻代价巨大,建议继续以渗透、分化、外部施压为主,并需警惕其他势力(可暗指西域方面)介入导致变数。总之,把水搅浑,强调困难,拖!”
“是。”艾山记下。
“另外,”哈伦指尖点在那份观察报告上,“刘三儿他们提到幽谷在防备东南方向。你想办法,把这个信息,‘无意间’透露给废屋那边。看看他们的反应。顺便也提醒他们,我们的人发现幽谷可能赢大型弩具’,问问他们是否知情,或者……是否有兴趣合作获取更多细节?”
这是驱虎吞狼,也是火上浇油。既然西林卫急了,那就再给他们添点料,看看能不能促使他们采取更激进的行动,或许能从中找到破绽或机会。
“还有,”哈伦最后道,“乱石坡的样本,收好。暂时不要对外声张。但可以放出风去,我们在西北方向也赢有意思的发现’,但需要更多时间和人手确认。真真假假,让山里那伙人和西林卫都去猜吧。”
艾山领命而去,哈伦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摇曳的灯火,目光幽深。三方博弈,彼此猜忌,互相利用,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谁先失去耐心,谁先露出破绽,谁就可能跌入深渊。而他,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无论那机会是矿石,是情报,还是他人急于求成而露出的脖颈。
……
废屋中,油灯如豆。
沙哑声音看完了年轻联络员带回的哈伦方面的回复,以及那个附加的、“关于幽谷防备东南方向及疑似大型弩具”的消息。
“防备东南……看来我们的观察点,可能已经被他们察觉,至少引起了警惕。”沙哑声音缓缓道,“疑似大型弩具……这与‘惊雷’的投射方式吻合。哈伦这是在向我们传递信息,也是在试探。”
“那我们……”年轻联络员请示。
“回复哈伦,感谢信息。关于‘大型弩具’,我们确有兴趣,可提供一定技术支持或情报共享,但需他们拿出更实质性的东西,比如……更精确的位置,或者类型的草图。”沙哑声音指示,“同时,向‘巢’汇报:目标警惕性提高,疑似已察觉我方存在;其具备初步军事化组织及预警能力;哈伦方面证实存在疑似‘惊雷’投射装置,价值评估上升。建议:一、考虑对鹰嘴崖观察点进行加固或启用备用点;二、可否动用‘暗子’,尝试从目标内部获取更核心情报?三、对雷彪施加更大压力,令其加强对目标外围的骚扰和情报收集,必要时可制造规模冲突,测试其反应极限。”
“明白。那刘三儿和李胖子那边?”
“让他们继续活动,适当给予鼓励和更多钱财。他们贪生怕死,但正因如此,才是好的探路石。下次让他们尝试靠近一些,或者,怂恿他们去接触一下幽谷外围的山民,比如那个罗老栓,看看能不能搭上线。”沙哑声音语气冷酷,“必要的时候,他们也可以成为‘冲突’的导火索,或者……替罪羊。”
“是!”
……
幽谷,夜幕低垂。
沈重的工作间里,油灯已经添了两次油。他面前摊开的灰烬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数字和可能的文字对照。旁边放着更多记录灯光信号规律的木片,以及几本从谷内搜集来的、可能被用作密码本的书籍:《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甚至还有半本残缺的《论语》。
韩冲在一旁帮忙整理,眼睛都有些发红。
“还是不对……”沈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假设的几种坐标对应方式,推算出的文字都是杂乱无章的,不符合任何有意义的指令或报告格式。要么密码本不是这些常见蒙书,要么……他们的编码方式比我想的更复杂,可能加入了双层加密或者动态密钥。”
他拿起一块记录昨夜新信号的木片:“你看,这次的信号组长度和间隔,与前三的有明显差异,但基本结构类似。像是在同一套密码体系下,发送了不同的内容。如果我们能确定其中某组信号对应的具体事件……”
他苦思冥想,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那几本书籍,又移到韩冲脸上,忽然问道:“韩冲,如果你是西林卫的指挥官,在一个相对偏远、物资有限的地区建立秘密联络点,你会选用什么作为密码本?既要保证接收方也有,又要不易被外人获得和联想。”
韩冲一愣,仔细想了想:“肯定不能用太常见的书,像《千字文》,几乎识字的人家都樱但也不能用太生僻的,万一接收方找不到就麻烦了。最好是……那种军中可能常见,但民间流传不广的?或者……他们自己编制的册子?比如军规条例、后勤物资名录之类的?”
“军中常见……”沈重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们哪里去弄西林卫的军规条例?”他叹了口气,“或许方向错了。可能不是书,而是……地图?”
“地图?”
“对!军事地图!上面有坐标网格、地名、高程标注。用信号传递坐标点,接收方在地图上对应位置,就能得到预设的信息!比如,第一个信号代表地图页码或区域代码,后面的信号代表网格坐标……”沈重越越快,但很快又自我否定,“不对,地图坐标需要很精确的数字,信号传递数字效率太低,且容易出错。除非……他们用的是简化代码,只传递几个关键点。”
他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灰烬板上划动。忽然,他划动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周青在废屋听到的一句话——“‘巢’确认收到。”
“巢……”沈重低声重复,“这是一个代号。西林卫的指挥中枢,或者后方据点,代号是‘巢’。那么,鹰嘴崖观察点,会不会也有代号?比如‘鸟’?‘鸟’受伤,指的是信鸽受挫。那么灯光信号中,是否可能包含这些代号?”
他猛地坐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如果某些固定的闪光组合,代表的是这些固定的代号、指令词或者行动状态,而不是逐字逐句的坐标……那么,我们就可以通过大量信号样本,结合我们已知的他们的行动(比如信鸽受伤后发出信号,废屋收到‘巢’的指令后发出信号),来反推这些固定组合的含义!这比破译整本密码本,在当前阶段更可行!”
韩冲也被这个思路带动起来:“对啊!比如,每次信号开头,好像都有一组固定的长闪和短闪组合,会不会就是‘来自鹰嘴崖’或者‘报告’的意思?结尾也似乎有规律……”
两人立刻投入对已有信号记录的重新梳理中,专注于寻找那些重复出现的、可能代表固定意义的“词根”式闪光模式。破译的平,似乎微微撬动了一丝缝隙。
……
杨熙听取了周青关于“饵”已成功投喂,以及哈伦、西林卫可能反应的汇报,也知道了沈重在密码破译上的新思路。
“兵痞看到了想看的,也受到了惊吓,他们会把加工过的情报带回去。哈伦会疑惑,西林卫会警惕,也会更急牵”杨熙总结,“乱石坡的意外发现,对我们不算坏事,至少让哈伦的判断多了一层迷雾。沈重能找到新方向,很好。”
他看向围坐的众人:“接下来几,可能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西林卫在等‘巢’的指示,可能会调动‘暗子’或加大对雷彪的压力。哈伦在等西林卫的反应,也在评估乱石坡的价值。雷彪在等两边的好处,同时被贪婪驱使。而我们——”
他目光沉静而坚定:“第一,继续按计划加固工事,储备物资,尤其是粮食和药品。第二,周青,侦察队保持对废屋、悦来栈、军营的监控,重点留意是否有新的、陌生面孔出现,或者异常的人员调动。第三,吴伯,山民网络要进入静默警戒状态,非必要不传递敏感信息,防止被渗透。第四,内部加强排查,尤其是新归附人员和与外界有交易往来的人员,防止‘暗子’。第五,沈重、韩冲,全力攻关信号破译,任何进展立即汇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预设的冲突点,可能在东南方向(鹰嘴崖),也可能在黑山卫所方向(雷彪受怂恿),甚至可能通过收买的山民从内部引发。所有人,打起精神。我们的墙垒高一分,手中的武器擦亮一分,应对变故的把握就大一分。”
众人肃然领命,各自散去准备。
杨熙走出议事棚,谷内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巡逻队手中的火把和了望塔上的风灯,在夜色中勾勒出安宁的轮廓。但这安宁之下,是无数绷紧的神经和暗流汹涌的危机。
他抬头望向东南,那是鹰嘴崖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双,甚至很多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里,计算着,谋划着。
饵已下,钩已藏。就看最先忍不住咬钩的,会是哪一条鱼。而幽谷要做的,就是在鱼咬钩的瞬间,稳稳地提起钓竿,或者……果断地斩断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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