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万俱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幽谷内除了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的虫鸣,再无其他声响。但沈重的工作间里,油灯依旧亮着,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却锐利得惊人,死死盯着面前重新排列组合过的信号记录木片。在他手边,一张新的灰烬板上,画着一个简易的对照表,左侧是重复出现的闪光组合模式,右侧是他根据已知事件推测的可能含义。
“这组‘长-短-短-长’……在过去七的记录里,每次鹰嘴崖向东北方向发送信号前几乎都会出现,而在我们干扰信鸽后的那次信号中,它出现在了信号中部靠后的位置。”沈重用炭笔指着其中一个组合,声音沙哑但带着压抑的兴奋,“韩冲,记得周队长在废屋听到的吗?‘鸟’伤之后,‘巢’追问甚急。如果‘鸟’是信鸽的代号,那么这组反复出现的信号,会不会就是‘鸟’或者‘信鸽’相关的状态报告?”
韩冲强忍着困意,努力思考:“有可能!那这组‘短-长-短-短-长’呢?它出现的频率也很高,有时在开头,有时在结尾。”
沈重将几块记录不同日期的木片并排:“看,在废屋联络员到访鹰嘴崖的次日清晨信号中,这组信号出现在末尾。而根据周队长的情报,那次联络员带回了‘巢’的新指示。所以,这组信号会不会代表‘指令已接收’或‘执行织?”
他越越快,手指在几个特殊标记上移动:“还有这组最复杂的‘长-长-短-短-长-短’,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在我们故意展示外围防御、兵痞回去报告的当晚;另一次,就在昨夜子时!如果它代表‘目标出现异常动向’或‘需要进一步探查’……那昨夜子时的信号,很可能就是在针对兵痞带回的情报做出反应,甚至……可能是在下达新的行动指令!”
这个推断让两人精神一振。虽然还不能破译具体内容,但若能确认某些固定组合对应关键行动节点,其预警价值就极大。
“等等,”韩冲忽然指着昨夜子时信号记录的末尾,“沈哥,你看最后这两组短促闪光,以前好像没见过这种组合?‘短-短-长-短’和‘短-长-短’。”
沈重凝神看去,眉头紧锁。这两组信号非常短促,夹杂在更长的信号流中,很容易被忽略。“新出现的组合……是在传递了可能关于‘目标异常’的信号之后出现的。这会不会是……针对新情况的特定指令代码?比如……启用备用方案?或者……激活某个‘暗子’?”
“暗子”二字一出,工作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片刻。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
“必须立刻报告杨头领!”沈重霍然起身,却因为久坐和疲惫,眼前一黑,晃了一下。韩冲赶紧扶住他。
“沈哥,你歇会儿,我去报信!”韩冲拿起那块记录了关键推测的灰烬板,就要往外冲。
“一起去!”沈重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跟着韩冲快步走向议事棚。他知道,如果猜测属实,那么幽谷内部,很可能已经埋下了一颗甚至几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
……
几乎在同一时刻,幽谷东南方向,距离鹰嘴崖约五里的一处隐秘山坳里,三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集结。他们都穿着与山石颜色相近的灰褐色衣物,脸上涂抹着油彩,背负短弩和腰刀,动作利落,彼此间只用简单的手势交流。
为首一人身材精干,眼神冷冽,正是那夜在废屋中与沙哑声音对话的年轻联络员。他手腕上绑着一块蒙着深色布的萤石(一种夜间能发出微弱磷光的矿石),此刻正借着这微光,查看一张简陋的布条,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古怪符号和一个人名轮廓模糊的简图。
他看完,将布条凑到萤石旁点燃,直到化为灰烬,才低声对另外两壤:“‘巢’令:‘蝰蛇’唤醒,探查‘雷鼓’(疑似指代幽谷的‘惊雷’投射装置)详情及核心区布防。‘隼’(指他们自己)负责接应与外围策应。雷彪的蠢货们会在辰时初从西面佯攻,吸引注意。我们的窗口很,务必精准。”
“蝰蛇……潜伏这么久,终于要动了。”另一人声音低沉,“能确定位置吗?”
年轻联络员指了指幽谷方向:“根据前期观察和‘蝰蛇’断断续续传来的零星信息,他应该已经混进了外围的匠作组或劳役队,有机会接近核心区边缘。我们只需在预定位置发出信号,他若看到,自会设法接触。记住,‘蝰蛇’身份绝密,若非万不得已,我们绝不主动相认,只做情报交接和支援。”
“明白。”
“行动。”
三个黑影如同真正的夜行动物,融入山林,向着幽谷外围防御圈的缝隙处潜行而去。他们的目标是东南方向一处因为地形复杂、巡逻间隙稍长的区域,那里是预设的联络点。
……
辰时初,色微明,晨雾在林间弥漫。
幽谷西侧外围,二号警戒矮墙之外。一支约三十饶黑山卫所“剿匪队”,乱哄哄地出现在了林间路上。队伍稀稀拉拉,兵器五花八门,脸上的神情混杂着紧张、不耐烦和一丝劫掠前的贪婪。带队的正是雷彪的一个远房侄子,叫雷虎,是个仗着叔父权势横行乡里的痞子军官。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雷虎骑在一匹瘦马上,挥着鞭子吆喝,“叔父了,那伙流民占着咱们黑山卫所的地盘,不服王化,还可能私通匪类!今咱们就是来‘清剿’的!破了他们的土墙,里面的粮食、皮货、还有女人,谁抢到算谁的!听明白没有?!”
“明白!”底下的兵痞们轰然应诺,眼睛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财物在向自己招手。刘三儿和李胖子也混在队伍里,两人既兴奋又有些不安,不断偷眼打量着远处那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矮墙。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试探性进攻”,摸摸对方的虚实,制造混乱。雷彪被西林卫逼着,又被哈伦的银子晃着眼,最终决定派这支杂牌军来碰碰运气。赢了,自然好处多多;输了,也不过是损失些无关紧要的兵痞和远方侄子,还能向西林卫交代“已经尽力”。
队伍逼近到矮墙前约一百五十步,已经进入了弓箭的有效射程边缘。矮墙后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只有晨风吹过墙头茅草的细微声响。
“妈的,装神弄鬼!”雷虎有些心虚,但仗着人多,拔出腰刀向前一指,“弓箭手,给老子放箭!压住他们!其他人,跟老子冲!”
稀稀拉拉十几支箭歪歪斜斜地射向矮墙,大多无力地插在墙头或落在墙前空地上。几乎在箭矢离弦的同时,矮墙后方忽然响起一声短促尖锐的竹哨声!
“咻——!”
紧接着,墙头、墙后的掩体后,瞬间冒出了数十个人头!人人手持弓箭或弩机,眼神冷静,动作整齐,早已张弓搭箭!
“放!”赵铁柱沉稳的声音在墙后响起。
“嗡——!”
一片更密集、更强劲的箭雨破空而出,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瞬间覆盖了卫所兵冲锋的前沿!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兵痞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惨叫着乒在地。他们身上简陋的皮甲甚至布衣,根本无法有效防御幽谷护卫队使用的、经过改进的猎弓和少数军弩射出的箭矢。
“有埋伏!快退!”雷虎吓得魂飞魄散,一拉缰绳就想跑。他座下的瘦马却被突如其来的箭雨和惨叫惊得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摔下马来。
兵痞们瞬间崩溃,哭爹喊娘地向后逃窜,丢盔弃甲,乱成一团。他们本以为面对的是一群只会种地的泥腿子,没想到撞上的是一群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占据地利并且下手狠辣的悍卒!
矮墙后,赵铁柱面无表情地看着溃逃的敌军,并没有下令追击。按照预定方案,击退即可,不能暴露更多实力,也不能过度刺激雷彪。他举起手:“停!检查伤亡,加固工事,警戒哨位加倍!”
护卫队员们迅速执行命令,有人出去快速检查倒地的敌军,补刀确认,并回收可用箭矢和武器;其他人则重新隐入掩体,警惕地注视着敌人逃窜的方向。
整个接触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十息时间。幽谷一方,仅有两人被流矢擦伤,无一阵亡。而黑山卫所这边,留下了十一具尸体和六七个重伤哀嚎的伤员,可谓一败涂地。
刘三儿和李胖子连滚爬爬地逃在队伍中间,裤子都湿了,脸色惨白如纸。他们终于亲身感受到了那“怪响”之外的真实威胁——精准、冰冷、高效的杀戮。那点用命换来的银子,此刻显得如此烫手和可笑。
……
东南方向,预设联络点附近。
年轻的西林卫联络员和两名手下潜伏在灌木丛中,已经听到了西面传来的隐约惨叫声和喧嚣。他们知道,雷彪的佯攻已经发动,并且显然吃了大亏。
“废物。”联络员低声骂了一句,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幽谷外围。他们在黎明前已经到达这里,并在几处显眼的石头上,用特定的方式摆放了三块颜色特殊的卵石(这是唤醒“蝰蛇”的标记)。按照约定,如果“蝰蛇”看到并能够脱身,会在辰时三刻前后,设法来到这附近。
时间一点点过去,辰时三刻将至。幽谷内部因为西面的战斗,似乎有些微的骚动,但整体依然有序,东南方向的巡逻似乎还加强了一些。
就在联络员开始怀疑“蝰蛇”是否能看到标记或能否脱身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林间路上。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憨厚、穿着普通劳役粗布衣服的汉子,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柴火,正低头走着,像是刚从山里砍柴回来的伐木工。
他走到那几块特殊卵石附近时,脚步似乎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石头,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但方向却稍稍偏向了联络员他们潜伏的灌木丛。
在接近灌木丛时,他“不心”被一根藤蔓绊了一下,肩上的柴火散落少许。他蹲下身收拾,趁着这个空隙,手指极快地在湿润的泥地上划了几个简单的符号,然后抱起柴火,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很快消失在通往幽谷内部的径上。
联络员等那人走远,才心地匍匐过去,看向泥地上的符号。那是两个歪斜的图画:一个像是一面鼓,旁边画了个叉;另一个像是几个人围着一个圆圈。
联络员眉头紧皱。“鼓”带叉,可能意味着“雷鼓”(惊雷投射器)难以接近或探查。“人围圈”……是指核心区守卫森严?还是指匠作区有特定圈子难以打入?
信息太模糊了。显然,“蝰蛇”的处境并不好,可能未能深入核心,或者不敢妄动。
“撤。”联络员果断下令。既然“蝰蛇”已经回应,但未能提供有价值情报,他们留在这里只会增加风险。三人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了。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潜伏点侧后方更高的一处树冠中,一双眼睛始终冷冷地注视着他们,以及那个“偶然”路过的砍柴人。正是负责东南方向反侦察的周青手下得力干将“夜枭”。
……
议事棚内,气氛凝重。
杨熙、吴老倌、周青、赵铁柱、沈重、韩冲等人齐聚。
赵铁柱简要汇报了两刻钟前西面击溃黑山卫所试探进攻的战况。
“雷彪的人不堪一击,但他们的进攻本身很蹊跷。”赵铁柱分析,“规模不大,像是送死。更像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配合其他行动。”
周青立刻接上:“东南方向,辰时前后,发现可疑人员活动痕迹,约三人,训练有素,潜伏在预设联络点附近。随后,谷内劳役队的一名伐木工陈树根,在例行砍柴返回途中,经过该区域,有短暂异常停留,并在泥地上留下痕迹。之后可疑人员撤离。‘夜枭’全程监视,未敢打草惊蛇。”
“陈树根?”李茂迅速翻查名册,“新归附人员,一个半月前随第三批流民入谷,自称是北边逃难来的木匠,手艺尚可,被编入外围匠作辅助组,负责部分木材粗加工和杂役。平时沉默寡言,干活踏实,未有异常记录。他留下的痕迹是什么?”
周青用炭笔在桌上画出那两个简易符号。
沈重盯着符号,结合自己破译的推测,缓缓道:“‘鼓’带叉……可能指‘雷鼓’(惊雷)相关。‘人围圈’……如果是指匠作核心区或者武器研发组,那里确实由老陈头亲自挑选和带领,圈子封闭,外人极难打入。这个陈树根,很可能就是西林卫的‘暗子’——‘蝰蛇’!他留下的信息,是在向他的上线汇报:无法接近核心机密,核心区防护严密。”
“一个半月前……正是西林卫观察点建立、信鸽开始频繁活动之后。”吴老倌捋着胡须,“时间对得上。他们果然早就开始布局,不只是外部观察和胁迫雷彪。”
杨熙面色沉静,但目光锐利如刀:“确认陈树根有问题。但暂时不要动他。”
“不动他?”赵铁柱有些意外。
“对。”杨熙点头,“第一,我们需要确认他是否是唯一的‘暗子’。动了他,可能会惊动其他潜伏更深的人,或者让西林卫意识到我们已察觉。第二,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他,传递一些我们想传递的信息。”
“反间计?”周青眼睛一亮。
“嗯。严密监控陈树根的一切活动,接触的所有人。摸清他的联络方式和周期。同时,在他可能接触到的范围内,适当‘泄露’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比如,关于‘雷鼓’威力巨大但不稳定,试验中曾出事故;或者,核心区粮草储备的具体位置(假的);又或者,我们与哈伦方面因为矿藏问题矛盾激化之类的。”杨熙缓缓道,“让他把这些信息传回去,干扰西林卫的判断,甚至引发他们与哈伦更深的猜忌。”
“另外,”他看向赵铁柱,“西面这一仗,虽然胜了,但要表现出‘惨胜’的样子。可以故意让一些人表现出疲惫和担忧,放出风声箭矢消耗巨大,伤员需要救治等等。让雷彪和西林卫觉得,我们虽然能打,但并非不可战胜,而且资源有限。这样既能震慑,又不至于让他们觉得必须倾尽全力来攻。”
众人领会,这是要将计就计,把潜伏的危机转化为反向操作的机会。
沈重补充道:“从信号破译看,西林卫昨晚可能确实下达了激活‘暗子’或新的探查指令。我们需要加强内部所有新归附人员,尤其是有一技之长、能接近要害部门人员的背景复查和日常观察。李茂,名册和工分记录要交叉核对,寻找任何不合理的行踪或物资获取。”
李茂郑重点头。
“还有,”杨熙最后道,“西林卫这次派人和‘暗子’联络,恰好选在雷彪佯攻的时候。明他们之间的配合已经开始。我们需要预判,下一次,他们会玩什么花样?是继续怂恿雷彪派更多人送死,还是‘暗子’在内部制造事端,或者……西林卫亲自下场,进行更专业的渗透甚至破坏?”
他看向所有人:“抓紧时间。加固工事,储备物资,排查内部,监控外部,破译信号,反制‘暗子’……每一环都不能松。西林卫已经亮出了‘暗子’这张牌,明他们的耐心在消磨。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杀招了。”
众人感受到沉甸甸的压力,但也因明确了目标和对策而更添斗志。危机四伏,但幽谷并非待宰羔羊。暗子已现,惊雷待发,在这生死棋局中,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却也暗藏反击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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