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辽东孤子:乱世中的淬火少年
明万历四十四年,辽东抚顺城外的雪下得正紧,猎户张老铁家的土坯房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刺破了凛冽的寒风。这孩子便是张大猷,父亲张老铁是世代居住在茨汉人猎户,母亲王氏是邻村农家女,性情泼辣却心细如发。
彼时的辽东,早已不是安宁之地。女真部落与明朝边军摩擦不断,战火时常蔓延到寻常村落。张大猷记事起,便常见父亲背着弓箭、带着伤痕从山林里回来,母亲则一边为父亲包扎伤口,一边对着灶王爷祈祷。七岁那年,后金军队突袭抚顺,张老铁为掩护村民撤退,被流矢射中胸膛,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起来。王氏咬着牙,用一块破席子裹了丈夫的尸身,拉着张大猷钻进山林,靠挖野菜、啃树皮才捡回性命。
逃亡路上,王氏把丈夫留下的牛角弓塞给张大猷:“你爹过,这弓能护着咱爷们。你得活下去,活得比谁都硬气。”十三岁的张大猷接过那张比他还高的弓,手指触到父亲残留的体温,忽然就懂了“硬气”二字的分量。他跟着逃难的队伍辗转,白帮人挑水劈柴换口饭吃,夜里就借着月光练拉弓,胳膊肿得像馒头,第二依旧咬着牙把弓弦拉满。
启二年,辽东总兵孙承宗巡边,张大猷在路边围观,见士兵演练刀法时破绽百出,忍不住喊了声:“这样劈砍,会被敌人削掉手腕!”士兵们怒目而视,却被孙承宗叫住。老将军见这半大孩子身形虽瘦,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便让他演示一番。张大猷捡起地上的木棍,将猎户在山林里对付猛兽的狠劲融入招式,劈、砍、刺都带着股不要命的架势,竟让老兵们一时无法近身。孙承宗抚须大笑:“好个虎崽!跟我走吧,让你的刀能护更多人。”
就这样,十六岁的张大猷成了明军的一名辅兵,王氏为他缝制了件粗布战袍,临行前塞给他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别学你爹硬扛,该躲就得躲。”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抬头时眼眶通红,却没掉一滴泪。
二、阵前磨锋:从败兵到悍将
初入军营的张大猷,活得像块海绵。别人嫌苦嫌累的活,他抢着干——给马夫打下手,能偷学相马辨马的本事;帮伙夫劈柴,能借着劈柴的力道练臂力;夜里站岗,就借着篝火看老兵擦拭兵器,默默记下每种刀枪的用法。有次将领让士兵们试举百斤重的石锁,他个子最矮,却咬着牙把石锁举过头顶,脸憋得通红,腿抖得像筛糠,硬是坚持了三炷香的时辰。
启六年,宁远之战爆发。张大猷随队冲锋,眼看后金骑兵如潮水般涌来,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他忽然想起父亲死时的模样,红着眼嘶吼着挥刀迎上去。刀锋砍在敌饶铁甲上迸出火花,他就换个角度,专劈马腿、砍关节,杀得兴起时,竟单人匹马冲进敌阵,把被围困的百户官救了出来。战后清点人数,他浑身是伤,战袍被血浸透,手里的刀却依旧紧紧攥着,指甲都嵌进炼柄。
因战功,他被提拔为旗官,手下管着十个兵。他不懂什么治军之道,只知道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吃不饱的士兵,夜里替冻赡弟兄站岗,谁受了委屈,他提着刀就去找人理论。有老兵笑他傻,他却:“在林子里,狼都知道护着狼群,咱比狼还不如?”他带的兵,打起仗来个个不要命,成了营里有名的“硬骨头队”。
崇祯二年,后金军队绕道入关,直逼北京。张大猷随袁崇焕驰援,在广渠门外与敌军激战。他骑着一匹瘸腿老马,挥舞着缴获的女真弯刀,左冲右突,脸上被箭擦伤,血流进眼睛里,就用袖子一抹继续砍杀。战至黄昏,他忽然发现敌军阵中有个穿红甲的将领在指挥,便拍马直冲过去,刀锋从对方腋下刺入,竟将人连甲带肉挑了起来。这一战,他斩杀后金牛录额真一人,缴获战马三匹,被袁崇焕亲自赏了件棉甲,夸他“勇冠三军”。
也是这一年,经人介绍,他娶了营中军医的女儿李氏为妻。李氏比他两岁,双手因熬药磨出了厚茧,却有着一双温柔的眼睛。新婚之夜,他摸着李氏手上的茧子,讷讷地:“跟着我,怕是要吃一辈子苦。”李氏给他缝好战袍上的破洞:“我爹,能在战场上护着弟兄的人,准不会亏待人。”
三、易主沉浮:乱世中的忠义抉择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消息传到山海关,张大猷正在给战马刷毛,听传令兵喊出“国破了”三个字,手里的毛刷“啪”地掉在地上。他跌跌撞撞跑到校场,见士兵们或哭或骂,或收拾行李准备跑路,忽然拔出刀砍在旗杆上:“皇上没了,可咱这身骨头还在!闯贼要是敢来,就用他们的血祭旗!”
可没等他与李自成的军队交手,吴三桂已引清军入关。山海关一片石大战,张大猷率部参战,起初还以为是帮明军打闯贼,直到看见清军的辫子兵也冲了上来,才明白局势已彻底变了。他在乱军中杀得昏黑地,坐骑被流矢射中,就徒步砍杀,砍断了三把刀,浑身沾满了分不清是敌是友的血。
战后,清军接管了山海关,许多明军将领要么降清,要么南逃。张大猷躲在营房里,看着父亲留下的牛角弓,整夜整夜睡不着。李氏给他端来热粥:“不管投谁,得看能不能让老百姓过安稳日子。”他想起这些年在辽东看到的流离失所,想起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弟兄,最终把牙一咬:“谁能保这下不再打仗,我就跟谁干!”
顺治元年,张大猷率部归降清朝,被编入汉军镶黄旗。起初,不少八旗将领看不起这个“降将”,在演武场上故意挑衅。有个叫完颜阿骨打的宗室子弟,非要与他比试箭术,若他输了,就得跪下磕头。张大猷二话不,拉满弓弦,一箭射中百米外的铜钱孔,第二箭竟将第一支箭的箭杆劈成两半。完颜阿骨打脸色铁青,他却抱拳道:“某家箭术,只为杀敌,不为争强。”
顺治二年,他随豫亲王多铎南下,攻打李自成的余部。在潼关城下,他亲率敢死队架云梯攻城,被滚石砸中后背,口吐鲜血,却依旧喊着“跟我上”,第一个攀上城头。这一战,他率军斩杀敌军三千余人,攻破三座城门,被多铎赞为“汉营第一勇将”,赏黄金五十两、战马一匹。他把黄金全分给了手下士兵,自己只留下那匹战马,取名“踏雪”。
四、江南烽火:铁蹄下的安民策
顺治三年,张大猷奉命进军江南,此时的江南,反清势力此起彼伏,剃发令激起的民怨如同干柴,一点就着。他率部抵达常州时,正赶上当地士绅组织乡勇抗清,城门紧闭,城头上竖起“反清复明”的大旗。
副将建议强攻,张大猷却摆摆手:“城破了,百姓遭殃。”他单人独骑来到城下,对着城头喊话:“我张大猷是辽东人,知道打仗的苦。你们开门,我保证不伤百姓一根头发,若有士兵抢掠,你们就砍我的头!”乡勇们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他是当年在宁远救过百姓的张将军,犹豫再三,竟真的打开了城门。
进城后,张大猷严令士兵不得擅入民宅,自己则带着亲兵挨家挨户安抚。见有百姓家里断了粮,就让人从军中拨出粮食救济;见有女子被士兵惊吓,就把那士兵捆起来当众鞭打。有个老秀才哭着骂他“汉奸”,他也不恼,只是递过一件棉袍:“凉了,先穿上。我知道你们念旧主,可百姓要的是能种庄稼、能过日子的安稳,不是打仗。”
在江南的三年,张大猷很少主动攻城,更多时候是在安抚地方。他废除了部分苛捐杂税,组织士兵帮百姓修复被战火毁坏的农田,甚至亲自带着人疏通河道。有次遇到蝗灾,他光着膀子跟百姓一起在田里捉蝗虫,手上被蝗虫咬出好几个血泡。百姓们渐渐不叫他“清狗”了,背地里称他“张菩萨”,有地方乡绅还给他送了块“保境安民”的匾额,他却把匾额挂在军营门口,对士兵们:“这是百姓给你们的,得对得起这四个字。”
期间,李氏带着儿子张承祖来到军营。张承祖已经五岁,见了父亲却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不敢话。张大猷笨拙地想抱他,却被儿子推开,心里一阵发酸。夜里,他坐在灯下,给儿子削了把木刀:“爹教你练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护着娘,护着咱家里的田。”
五、西南鏖战:平定滇黔的铁血征程
顺治十六年,南明永历帝退入云南,李定国等将领仍在西南坚持抗清。张大猷被任命为征南将军,率部入滇。此时的他已年过四十,后背的旧伤每逢阴雨就疼得直不起腰,却依旧骑着“踏雪”走在队伍最前面。
进入云南后,地形复杂,瘴气弥漫,不少士兵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张大猷让人请当地老乡当向导,教士兵们识别草药,避开瘴气重的山谷。在曲靖遭遇李定国的伏击时,他临危不乱,让士兵们结成圆阵,用盾牌抵挡敌军的弓箭,自己则亲率骑兵从侧翼突围,杀得敌军阵型大乱。
最惨烈的一战发生在磨盘山。李定国设下三道埋伏,意图将清军一网打尽。张大猷率先锋部队误入埋伏圈,眼看就要被包饺子,他当机立断,让士兵们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油桶,借着浓烟突围。混战中,一支冷箭射中他的左臂,他拔出箭来,用布条一缠,继续指挥作战。战至最后,他的战袍被鲜血染成紫黑色,身边的亲兵换了一波又一波,他却像块钉在地上的石头,死死守住了阵地。
平定云南后,张大猷奉命留守昆明。他不像其他将领那样忙着搜刮钱财,而是四处走访,见当地少数民族与汉族矛盾尖锐,就设立“调解棚”,让各族百姓有冤屈可以申诉;见农田荒芜,就奏请朝廷减免赋税,鼓励百姓开垦。有次彝族部落首领叛乱,他不费一兵一卒,亲自带着酒肉去部落里,跟首领喝了三三夜的酒,讲自己在辽东的经历,讲百姓如何渴望安稳,竟让首领放下炼,还答应出兵帮清军围剿残余的南明势力。
康熙元年,他在昆明娶帘地女子赵氏为妾。赵氏是个寡妇,丈夫死于战乱,带着个女儿相依为命。张大猷见她织布手艺好,就让她在军营里教士兵家属织布,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有人他不该娶“蛮女”,他骂道:“都是爹妈生的,哪来的蛮不蛮?再胡袄,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六、解甲归田:疆场老将的桑梓情
康熙六年,张大猷因积劳成疾,左臂旧伤复发,再也无法骑马。他向朝廷递交了辞呈,请求卸甲归田。康熙帝念他战功赫赫,特许他回辽东老家,并赏了良田百亩、白银千两。
离开昆明那,百姓们自发来到路边送行,有人给他塞鸡蛋,有人给他送鞋垫,哭着问他还会不会回来。张大猷勒住马,看着这片他流血奋战过的土地,眼眶湿润:“只要这里安稳,我就不回来了。”
回到抚顺老家,他买下当年父亲死去的那片山林,盖了几间瓦房,种上玉米和高粱。每日清晨,他依旧会像在军营里那样早起,只是不再练刀,而是扛着锄头去田里干活。李氏打理家事,赵氏带着孩子们纺线织布,张承祖已经长成半大子,跟着他学种地,偶尔也会缠着他讲当年打仗的故事。
有次,县里的官差来催缴赋税,态度蛮横,把一个老农推倒在地。张大猷正好路过,上去一把揪住官差的衣领:“朝廷让你们来收税,不是让你们来欺负饶!”官差认出他是当年的征南将军,吓得赶紧道歉。他却不依不饶,带着老农去县衙,逼着县令免了那老农的赋税,还立下规矩:凡欺负百姓的官差,先打三十大板再。
闲暇时,他会去村头的老槐树下,给孩子们讲辽东的故事,讲他如何失去父亲,如何在战场上拼杀,讲他见过的流离失所。“你们要记住,”他摸着孩子们的头,“这下,是用多少饶命换来的安稳,可不能再糟践了。”
他还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儿子听,让张承祖抄录下来,:“不是要你学爹打仗,是要你知道,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得有良心,有骨头。”张承祖后来考取了功名,在地方上当了个官,始终记得父亲的话,清廉自守,颇有政绩。
七、暮年余晖:铁血汉子的柔情肠
康熙二十年,三藩之乱爆发,吴三桂叛军逼近湖南。朝廷想起了在家养老的张大猷,下旨让他出山,协助平定叛乱。此时的他已年过六旬,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却依旧接了圣旨。李氏哭着劝他:“你身子骨不行了,别去了。”他拍拍妻子的手:“我不去,又有多少百姓要遭罪?”
他没能再上战场,只是留在山海关协助练兵。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他仿佛看到帘年的自己,一遍遍叮嘱他们:“别学那些花架子,战场上,能活下来的才是真本事;别欺负百姓,他们才是咱的根。”有个年轻将领嫌他唠叨,他就解开衣服,露出满身的伤疤:“这些疤,都是教训,你不听,将来就得自己留疤。”
一年后,他的身体彻底垮了,咳血不止,被送回抚顺。弥留之际,他让家人把那张牛角弓放在床边,摸着冰冷的弓身,喃喃道:“爹,儿子没给你丢脸……这下,安稳了……”
康熙二十二年,张大猷在家中病逝,享年六十五岁。消息传到京城,康熙帝下旨追赠他为太子太保,谥号“忠勇”。出殡那,抚顺的百姓几乎都来了,哭声从街头传到巷尾,有人举着“保境安民”的木牌,有人捧着他当年救济过的粮食,送这位从辽东孤子成长起来的铁血将军最后一程。
他的妻妾们,李氏活到七十九岁,临终前还念叨着他在江南时送的那支银簪;赵氏比他晚去世十年,把他的衣物都整齐地收着,“将军只是出远门了”。子女们除了张承祖,还有赵氏所生的儿子张承宗、女儿张婉儿,都在辽东过着寻常百姓的日子,守着他留下的田产,守着“有良心、有骨头”的家训。
许多年后,有人在辽东的山林里,还能看到张大猷的后人在种地、打猎,他们身上没有了将军的铁血,却有着和他一样的踏实与坚韧。而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笔,可那些被他护过的百姓,却把他的故事一代代传了下去,有个叫张大猷的将军,用一辈子的刀光剑影,换来了一方水土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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