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燕赵少年:耕读传家的底色
万历十年,北直隶永平府(今河北卢龙)的高家庄,一场春雨刚过,泥土里翻涌着新苗的气息。农户高老实家的土坯房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这便是高第。他的父亲高守业是村里少有的识字人,靠几亩薄田和替人写书信度日,母亲王氏是邻村的农家女,一双巧手把贫寒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高第自幼跟着父亲在油灯下认字,《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时,便帮着家里放牛。牛背上的时光,他总捧着借来的旧书读,读到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会攥着放牛鞭在草地上比划,嘴里喊着“杀贼”,惊得牛儿直甩尾巴。王氏见他痴迷书本,心疼地揉着他冻裂的手:“咱庄稼人,能认字算账就够了,别冻着。”高守业却捻着胡须笑:“这孩子眼里有光,不定能走出这庄户地。”
十五岁那年,高守业送他去永平府的私塾念书。每日不亮,高第就揣着窝头赶路,往返四十里地,脚上的布鞋磨出了洞,就用草绳捆着继续走。私塾先生见他聪慧刻苦,常额外教他兵法韬略,:“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你这性子,将来或许能披甲执戈。”
万历二十六年,高第考中秀才,成了高家庄第一个“文曲星”。那,高守业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王氏用粗布为他缝制了新长衫。席间,高守业把着酒杯落泪:“咱家祖祖辈辈土里刨食,你要走出去,别忘了根。”高第跪地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儿子此生,不负爹娘,不负这片地。”
二、初入仕途:从县丞到边镇幕僚
万历二十九年,高第赴顺府乡试落第,恰逢朝廷在北方募兵备边。他想起先生的话,毅然投笔从戎,被补入蓟镇军户。军营里,他既能舞刀射箭,又能帮军官写文书,很快被提拔为队官。一次操练,他见士兵们列阵混乱,便用私塾学的《孙子兵法》排兵布阵,竟让队的攻防演练得了头名,连参将都对他另眼相看。
万历三十五年,高第因军功被举荐为永平府推官,负责刑狱。他断案时,总带着庄稼饶实在——有次审理农户偷牛案,得知农户是为给母亲治病,便自掏腰包赔了牛钱,让农户改判劳役。百姓都:“高推官断案,既讲王法,又讲良心。”这期间,他娶了本地秀才之女李氏为妻。李氏知书达理,把家打理得妥当,还常帮他整理公文,夫妻二人相敬如宾。
万历四十三年,辽东战事吃紧,兵部尚书杨镐看中高第“文武兼通”,调他任辽东巡抚幕宾。临行前,李氏为他打点行装,在行囊里塞了一包家乡的黄土:“到了关外,别忘故土。”辽东的风雪比永平府烈得多,高第裹着羊皮袄,在帅帐里分析军情,常常彻夜不眠。他提出的“坚壁清野,以守为攻”策略,虽未被杨镐完全采纳,却在局部战事中奏效,保住了几个堡寨。
启元年,高第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分管军备。他到任后,发现军库兵器多是锈迹斑斑的废铁,当即上书弹劾管库官员,亲自督办兵器铸造。在济南府的铁匠铺里,他跟着匠人学打铁,手掌磨出了厚茧,监造的腰刀锋利如新,被士兵们称为“高氏刀”。这年,长子高承宗出生,他在信里对李氏:“等孩子长大了,教他学文也要学武,乱世里,手里有家伙才能护得住人。”
三、辽东经略:风雪边关的功过
启二年,后金攻占广宁,辽东局势危如累卵。熹宗急召大臣议事,满朝文武或沉默或推诿,高第时任兵部右侍郎,挺身而出:“臣愿往辽东,保山海关不失!”熹宗大喜,当即任命他为辽东经略,节制关外诸军。
赴任途中,高第沿途勘察地形,在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关隘、水源。到山海关后,他发现守军不足三万,且多是残兵弱旅,粮草仅够支撑月余。他连夜上书,请求调兵运粮,同时下令加固城墙,在关外筑起十二座烽火台。有将领嘲讽他“只知筑墙,不敢出战”,他拍着城墙怒道:“城墙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敌强我弱,不守住门户,难道让后金马蹄踏进关内?”
启三年冬,后金大军压境,围攻宁远城。高第坐镇山海关,调兵遣将驰援,同时命人在城外挖掘深壕,灌满冰水,结成冰墙。激战中,他三三夜没合眼,双眼布满血丝,亲登城楼擂鼓助威。当捷报传来,宁远城守住了,他瘫坐在城楼上,一口酒呛得直咳嗽,笑着笑着就哭了——那酒里,掺着阵亡士兵的血和泪。
然而,功过总难分明。高第的“保守策略”虽保住了山海关,却丢失了部分关外土地,遭到言官弹劾。有御史他“畏敌如虎,丧权辱国”,甚至翻出他任推官时“私放罪犯”的旧事。熹宗虽未罢他的职,却也削减了他的兵权。高第在给李氏的信里写道:“边关的雪,比刀子还利,能割破皮肉,也能看清人心。我不怕弹劾,只怕守不住这扇门。”
这期间,次子高承祖出生,李氏带着两个儿子在永平府生活。有次后金游骑袭扰边境,李氏带着孩子躲进地窖,直到亮才敢出来。她在信里只字未提惊险,只“孩子乖,家里安”,高第捧着信,手指在“安”字上摩挲良久。
四、督抚陕西:黄土高原的治理声
崇祯元年,高第因“宁远之功”调任陕西巡抚。彼时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四起。他刚到西安,就遇上数千饥民围堵巡抚衙门,喊着“要饭吃,要活路”。高第推开卫兵,走到饥民中间,高声道:“我高第是河北农家子,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三之内,开仓放粮,谁要是克扣一粒米,我砍他的头!”
他到做到,不仅开官仓,还带头捐出俸禄,劝西安士绅捐粮。为长远计,他组织百姓修水渠,引泾水灌溉农田,亲自主持丈量土地,打击兼并的豪强。有个姓赵的乡绅,占了数百亩良田,买通官吏抗拒清查,高第带着衙役直接闯进赵家,当着百姓的面烧毁地契,把田分给佃农。百姓们跪在地上喊“高青”,他扶起老人:“我不是青,只是记得自己也是庄稼人。”
在陕西,高第还大力整军。他发现边军军纪涣散,便从老家永平府调来旧部,组建“燕赵营”,亲自训练。操练场上,他虽已年近六旬,仍能策马驰骋,示范枪法。士兵们见巡抚如此,个个不敢懈怠,“燕赵营”后来成了镇压农民起义的劲旅。
崇祯三年,三子高承嗣出生。高第难得有了些闲暇,教三个儿子读书射箭。长子高承宗已能背硕孙子兵法》,次子高承祖弓法精准,幼子高承嗣刚会走路,就爱抓着父亲的腰刀玩耍。李氏笑着:“你把孩子们都教成武将了。”高第却摇头:“乱世需武备,治世靠文治,我要他们文武双全,将来不管世道怎么变,都能立足。”
五、宦海沉浮:起落之间的坚守
崇祯五年,高第升任兵部尚书,入朝辅政。朝堂上,党争激烈,东林党与殉余孽互相倾轧。高第不依附任何一派,只按章法办事。有次,崇祯帝问他对“剿匪”与“安抚”的看法,他:“匪是流民变的,流民是饿出来的。只剿不安,是扬汤止沸;只安不剿,是养虎为患。得双管齐下。”崇祯帝点头称是,却因朝臣反对,未能完全施校
任兵部尚书期间,高第最头疼的是军饷。国库空虚,士兵常数月无饷,哗变时有发生。他奏请崇祯帝“节流”,削减宫中用度,惹得宦官们不满,常在皇帝面前他坏话。有次,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借故刁难,扣发边军冬衣,高第直接闯进司礼监,指着王承恩的鼻子骂:“边关士兵在风雪里冻着,你却把冬衣堆在库房里发霉!你对得起先帝,对得起下百姓吗?”王承恩被骂得哑口无言,只得发放冬衣。
崇祯七年,清军入关劫掠,逼近北京。高第自请督师,率军驰援。他在通州城外与清军激战,坐骑被流矢射中,摔落马下,他爬起来,挥刀砍杀,直到援兵赶到。此战后,他因“指挥失当”被革职,回永平府闲居。离京那,只有几个老部下来送他,他拱手道:“我高第这辈子,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良心,足矣。”
六、乡居岁月:耕读传家的回归
回到高家庄,高第脱下官服,换上布衣,像个普通老农一样下地干活。他种了两亩水稻,:“官当得再大,也得吃米,忘了怎么种庄稼,就忘了本。”闲暇时,他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讲边关的故事,:“读书不是为帘官,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
李氏此时已积劳成疾,高第每日为她煎药、按摩,陪她坐在院门口看夕阳。李氏:“你这辈子,南征北战,我总担心你回不来。如今能守着你,守着孩子,比什么都好。”高第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曾为他缝补过军装,曾为他擦过伤口,如今布满皱纹,却依旧温暖。
崇祯十一年,李氏病逝。高第在她坟前守了三三夜,:“你等了我一辈子,这回,我守着你。”此后,他把家事交给长子高承宗,自己则潜心整理兵法心得,写成《守边策》一书,序言里写道:“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守土安民,方是根本。”
这期间,三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高承宗承袭父职,在山海关从军;高承祖考取功名,任永平府推官,像父亲当年一样清正;高承嗣则在家务农,侍奉父亲。每逢佳节,一家人团聚,高第看着儿孙满堂,总:“我这辈子,戎马半生,宦海沉浮,到头来,最踏实的还是这庄户院,这一家子人。”
七、乱世终局:遗恨与荣光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消息传到高家庄,高第如遭雷击,北向叩拜,恸哭不止:“臣无能,未能保大明江山!”不久,清军入关,永平府陷落。清军将领听高第是前明兵部尚书,派人请他出山,许以高官厚禄。
高第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后出来,须发皆白。他对来使:“我是大明的官,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清军将领敬重他的气节,没有杀他,只是派兵监视。
顺治二年,高第病重。弥留之际,他召来三个儿子,指着墙上的《守边策》手稿:“这书,你们留着,不是为了复明,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守土安民,从来都不容易。”他又看向高承宗:“你在军中,要记住,兵是保民的,不是扰民的,不管给谁当兵,这个本分不能丢。”最后,他望着窗外的农田,轻声道:“我想回高家庄,看新苗长出来……”
这年五月,高第病逝,享年七十三岁。三个儿子遵照遗愿,将他葬在高家庄祖坟,与李氏合葬。墓碑上没有刻官爵,只写着“高公讳第之墓”,旁边刻着他生前常的一句话:“耕读传家,守土安民。”
八、后世回响:青史留名的底色
高第的一生,没有袁崇焕的悲壮,没有洪承畴的争议,却在明清交替的乱世里,活出了一个“儒将”的本色。他的《守边策》后来被收入《明史》,其职以守为攻,以民为本”的思想,影响了后世的边防策略。
三个儿子都未辜负他的教诲:高承宗在康熙年间参与平定三藩,战死沙场,被追赠“忠勇校尉”;高承祖官至江南布政使,清廉自守,百姓为他立生祠;高承嗣则在高家庄办学,教出了不少学子。
乾隆年间,修《明史》的史官到永平府采风,听百姓讲述高第的故事,在传记里写道:“第起自田亩,终至中枢,戎马半生,治政一方,虽有过,然大节无亏。其‘耕读传家,守土安民’之语,至今传于乡野。”
如今,高家庄的高氏后人,仍保留着三样传家宝:一把高第监造的“高氏刀”,一本泛黄的《守边策》手稿,还有一块刻着“耕读传家”的匾额。每逢清明,后人祭祖时,总会讲起那个从庄户地走出的将军,讲他如何在风雪边关擂鼓助威,如何在黄土高原开仓放粮,如何在暮年守着农田,“忘了怎么种庄稼,就忘了本”。
高第的一生,如同一株生长在燕赵大地上的老槐,根扎在泥土里,枝干向着空,经历过风雨,也庇护过生灵。他的故事里,没有惊动地的伟业,却有着最朴素的坚守——守土,守民,守心,守一份耕读传家的底色。这或许,就是乱世之中,一个普通人能留下的最厚重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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