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草莽少年:淮上风雨里的求生者
明万历年间,凤阳府怀远县的田家庄,是淮河岸边一个不起眼的村落。田雄就出生在这里,父亲田老实是个佃农,一辈子与锄头为伴,母亲王氏操持着一亩三分地的家计。淮河的水涨了又落,田雄的童年就在泥泞的田埂与母亲的唤归声里悄悄溜走。
他自不爱读书,却生一副好身板,十三四岁时就能扛起半袋谷子,跑起来比村里的猎狗还快。农闲时,他总爱凑在渡口听船夫们讲江湖事——书人嘴里的“梁山好汉”“瓦岗英雄”,让他听得眼睛发亮。有次邻村地主家的恶奴抢了村里的粮,田雄攥着扁担冲上去,虽被打得鼻青脸肿,却硬是让对方把粮卸了下来。事后田老实抡着扫帚追打他,骂他“不知高地厚”,他却梗着脖子喊:“人活着,不能让人欺负死!”
十七岁那年,淮河泛滥,田家庄被淹,田老实染了风寒,没几日便去了。王氏带着田雄逃荒,一路乞讨到扬州。为了活命,田雄在码头扛活,给盐商赶车,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扬州城里的秦淮河畔,歌楼酒肆鳞次栉比,他却只能缩在城门洞子里啃冷窝头,看着那些穿绸戴缎的人骑马而过,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个念头:人跟人,咋就差这么多?
崇祯初年,张献忠的起义军横扫淮西,田雄被抓了壮丁。他不想跟着造反,却也明白“留得青山在”的道理,跟着队伍南征北战,竟也练出一身武艺——他的枪法没什么章法,却快、准、狠,往往凭着一股蛮劲就能冲垮对方的阵脚。在一次突围中,他背着受赡队长杀出重围,队长拍着他的肩:“田雄,你是个汉子,将来错不了。”
二、投效明营:从亲兵到参将的攀爬
崇祯八年,田雄所在的队伍被明军招安,他成了总兵黄得功麾下的一名亲兵。黄得功是出了名的“黄闯子”,脾气火爆却重义气,见田雄身手好又实在,便留在身边当护卫。
在黄得功帐下,田雄第一次穿上了正经的军服。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训练时比谁都卖力,夜里还缠着老兵学认字。黄得功看在眼里,常把他叫到帐中,指着地图讲行军布阵,田雄竖着耳朵听,把“声东击西”“围城打援”这些词记在心里,闲时就用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崇祯十二年,清军入关劫掠,黄得功率军抵抗,田雄在通州之战中第一个攀上城墙,砍翻三个清兵,自己也被砍中左臂,鲜血染红了甲耄黄得功亲自为他包扎,叹道:“我这营里,就缺你这样不怕死的!”战后论功,田雄被提拔为千总,有了自己的一队人马。他把母亲接到军中安置,王氏看着儿子一身戎装,抹着泪:“你爹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
崇祯十五年,田雄随军镇守庐州。城中粮尽时,他带着十名亲信趁夜出城,摸到清军粮营,杀了哨兵,抢回三十石粮食。回来时被清军发现,他断后阻击,战马被射死,就徒步拼杀,硬是带着弟兄们杀开一条血路。此战后,他升为参将,成了明军里有名气的勇将。那时他娶邻一个妻子,是庐州城里一个吏的女儿赵氏,赵氏性情温顺,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让他在刀光剑影里有了个温暖的牵挂。
三、甲申之变:王朝崩塌时的抉择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消息传到南方,田雄正在滁州练兵,他听后呆坐了半晌,猛地拔出刀砍在案上:“君父蒙难,我辈当死战!”可黄得功的部队早已被马士英、阮大铖等权臣掣肘,根本动弹不得。
不久,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登基,建立弘光政权。田雄随黄得功镇守扬州,本想好好干一番事业,却见朝堂上党争不断,将领们互相倾轧,心里渐渐凉了半截。赵氏为他生下一子,取名田承祖,他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望着窗外的长江,第一次对“忠君报国”四个字生出迷茫。
顺治二年,清军大举南下,史可法死守扬州,城破后惨遭屠戮。田雄随黄得功在镇江阻击清军,黄得功被叛将刘良佐射中咽喉,临终前握着田雄的手:“我不能降……你好自为之。”看着主帅气绝,身边的将士或死或逃,田雄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望着滔滔江水,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清军将领多铎派人招降,许他“保留原职,加官进爵”。田雄犹豫了三,他想起母亲的白发,想起襁褓中的儿子,想起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若是不降,怕只剩死路一条。最终,他解下盔甲上的明军徽章,带着残部投降了清军。那夜里,他喝了很多酒,醉后哭了,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对不起黄帅……对不起先帝……”
四、效力新朝:招降纳叛的“急先锋”
降清后,田雄被编入汉军镶黄旗,仍任参将。多铎知他熟悉南明军情,让他参与招抚江南。他心里清楚,自己是“贰臣”,若想立足,只能拼命立功。
第一个被他招降的,是昔日同袍、驻守常州的副将陈邦傅。陈邦傅犹豫不决,田雄单骑赴营,指着自己的左臂伤疤:“陈兄,我不是劝你忘本,可眼下这局势,硬拼只能让弟兄们白白送命。降了清军,至少能保一方百姓平安。”他又许诺为陈邦傅向多铎求请,保全其部众。陈邦傅被动,献城投降,田雄因此被擢升为副将。
接着,他又盯上了盘踞在太湖的水匪吴志葵。吴志葵曾是明军水师将领,城破后聚众为寇,劫掠往来船只。田雄亲率五十艘战船进剿,却故意放慢攻势,夜里派亲信潜入吴营,带去一封信:“将军本是忠义之士,何苦落草为寇?若肯归降,田某愿以性命担保将军前程。”吴志葵见他诚意满满,又慑于清军势大,最终率部投降。
顺治三年,田雄随清军进攻福建,南明隆武帝政权岌岌可危。镇守仙霞关的郑芝龙(郑成功之父)手握重兵,却心怀二志。田雄主动请缨去劝降,多铎担心他有去无回,他笑道:“郑芝龙是商人出身,最重利益,我给他算笔账便是。”
见到郑芝龙后,田雄不卑不亢:“将军坐拥雄关,若与清军为敌,胜负难料;若归降,凭将军的实力,封侯拜将不在话下。”他又细数清军优待降将的案例,甚至承诺为郑芝龙保全家产。郑芝龙果然动心,最终开关投降,福建由此平定。此功过后,田雄被封为正黄旗汉军总兵,赐世袭罔替。
五、江南经略:铁腕治下的功与过
顺治五年,田雄奉命镇守杭州,管辖浙西、皖南等地。簇刚经历战乱,人心不稳,盗匪横行,还有南明残余势力暗中活动。他到任后,一边安抚百姓,开仓放粮,让流亡者回乡垦荒;一边铁腕治盗,抓到匪首便当众斩首,不到半年,地方上便安定了许多。
赵氏此时又为他生下一子,取名田承宗。田雄在杭州城里置办了宅院,把母亲王氏接来同住。王氏见他官越做越大,却总念叨:“儿啊,别忘了老家的苦,别做伤害理的事。”田雄听着,默默点头。
他深知“治乱世用重典”,对南明余党毫不留情。有次查到嘉兴知府暗中资助反清义军,他不经请示便将其逮捕处死,浙江巡抚参他“专擅杀人”,顺治帝却批示:“田雄办事干练,朕信得过。”原来,他早已学会在官场钻营,每逢年节,都会给朝中权贵送礼,尤其是与多尔衮的心腹保持着密切联系。
但田雄也并非一味嗜杀。他见杭州西湖沿岸因战乱荒芜,便组织士兵与百姓一起疏浚河道,修复堤坝,还重建了被战火焚毁的灵隐寺。有僧人劝他“少造杀业”,他叹道:“我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清了,只能多做些实事,求个心安。”
顺治七年,南明将领张煌言率军突袭杭州,田雄沉着应战,不仅击托军,还顺势收复了被占的绍兴、宁波等地。此战后,他被加封为世袭一等轻车都尉,成为江南举足轻重的将领。那时他纳了一房妾室,姓刘,是杭州本地一个秀才的女儿,识文断字,常帮他处理公文,田雄对她颇为倚重。刘氏后来为他生下一子一女,子名田承业,女名田玉娘。
六、宦海沉浮:从巅峰到平淡的转身
顺治十八年,顺治帝驾崩,康熙帝即位,鳌拜等辅政大臣掌权。田雄因与多尔衮旧部有牵连,被暂时解职,调回北京任闲职。他心里明白,这是新朝对旧臣的敲打,便主动上疏请辞,康熙帝不准,只把他调任镶黄旗汉军都统,虽无实权,却保留了爵位和俸禄。
回到北京的日子,田雄过得很平静。他在城郊买了块地,种上庄稼,时常带着三个儿子去田里干活,让他们体验自己时候的日子。赵氏和刘氏相处和睦,家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王氏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
闲暇时,他会去茶馆听书,听到“忠臣义士”的段落,便会悄悄离席;听到“识时务者为俊杰”,又会端起茶杯,若有所思。有次遇到昔日南明降将,如今也赋闲在家,两人相对无言,喝了一下午闷酒,最后只了句:“能活着,就好。”
康熙六年,鳌拜被擒,康熙帝亲政,重新起用田雄,让他以副都统衔协理江南军务。此时的田雄已年近六十,锐气渐消,做事愈发谨慎。他到江南后,不插手地方政务,只专注于整肃军纪,训练新兵,深受康熙帝赞赏。
康熙十二年,吴三桂等发动“三藩之乱”,南方震动。有人举荐田雄南下平叛,康熙帝却批示:“田老年事已高,留在京城吧。”或许在皇帝心中,这位降将虽有功,却终究难成心腹。田雄得知后,反而松了口气,他对儿子们:“刀枪无眼,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七、暮年岁月:功过留与后人评
康熙十七年,田雄正式致仕,回到北京的宅第养老。此时他已是儿孙满堂:长子田承祖继承了他的爵位,在京营任参将;次子田承宗考取了功名,在户部当主事;三子田承业不喜官场,在家经营田产;女儿田玉娘嫁给了一个汉军旗的笔帖式,日子过得安稳。
他每日的生活很规律:清晨打一套自创的拳法,上午陪王氏话,下午要么练字,要么带着孙子们在院子里玩耍。他的字写得不算好,却一笔一划很认真,常写“知足”二字。赵氏和刘氏轮流为他煲汤、缝衣,一家人其乐融融。
康熙二十二年,王氏以九十高龄去世,田雄亲自为母亲守孝,三个月里只吃素食,形容憔悴了不少。他对儿子们:“你奶奶这辈子,没享过几福,却教我怎么做人。”
康熙二十五年,田雄偶感风寒,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让儿孙们都围在床边,断断续续地:“我这一生……对不起明朝……也不算辜负清朝……有功有过……你们记住……做人要对得起良心……别学我……”完,便咽了气,享年七十三岁。
康熙帝闻讯,追赠他为太子太保,赐谥号“毅勇”,葬于北京西山。墓碑上刻着他的生平功绩,却对“降清”一事一笔带过。
八、家族延续:降将之后的平凡路
田雄死后,长子田承祖袭爵,继续在军中任职。他不像父亲那般勇猛,却治军严谨,在平定噶尔丹之乱中颇有战功,官至提督。他常对儿子们:“爷爷是乱世里的求生者,咱们生在太平年,要守好本分。”
次子田承宗在户部为官,清正廉洁,曾因弹劾贪官被排挤,却始终不改其志。康熙帝知道后,称赞他“有乃父之风”,将他升为侍郎。
三子田承业经营的田产越来越多,却乐善好施,在老家怀远县捐建了学堂,资助贫困学子。有人他“不像武将之后”,他笑道:“爷爷打了一辈子仗,还不是为了让百姓能安稳读书?”
女儿田玉娘的丈夫后来官至知府,她常以父亲的经历告诫子女:“富贵如浮云,只有行善积德,才能长久。”
田雄的孙子辈里,有考中进士的,有投身商海的,也有继续从军的,却再没出过大富大贵之人。他们守着田雄留下的家训,在平淡的日子里繁衍生息,就像淮河岸边的野草,平凡却坚韧。
多年后,有人在田雄的老家怀远县,还能听到关于他的传——有人骂他“叛徒”,有人赞他“识时务”,有人他“功过相抵”。而田家庄的老人们,只记得那个曾为村里出头、被父亲追打的少年,他“本是个好孩子,只是生错了时候”。
田雄的一生,就像他曾经守护过的长江与淮河,有汹涌的浪涛,也有平静的涟漪。他在王朝更迭的夹缝中求生,用降将的身份博取功名,终究成了历史长河里的一粒沙,却也在乱世中,留下了属于自己的那道独特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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