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辽东汉子:边地风霜里的少年志
万历年间的辽东,寒风总带着关外的砂砾,刮过宁远卫的城墙时,能听见砖缝里呜咽的声响。张存仁就生在这片被风霜打磨的土地上,父亲张世魁是卫所里的一名普通军户,靠耕种几分薄田和轮值戍边过活,母亲王氏是邻村农家女,一双布鞋总纳得又密又实,仿佛要把日子缝得牢牢的。
存仁是家里的次子,上头有个早夭的哥哥,下头还有两个妹妹。他记事时,常趴在炕沿看父亲擦拭那杆用了半辈子的长枪,枪杆被磨得发亮,父亲粗糙的手掌抚过枪缨,会忽然叹口气:“这世道,手里没家伙,腰杆子就硬不起来。”母亲在灶房烧火,火光映着她鬓角的白发,接口道:“有口饱饭吃就不错了,别总想着打打杀杀。”
十岁那年,存仁跟着父亲去赶集,看到书人讲岳飞传,听到“精忠报国”四个字,他攥着手里半块窝头,眼睛亮得惊人。回家路上,他问父亲:“咱汉人,是不是也能像岳飞那样,守着自己的地?”父亲愣了愣,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却没用力:“屁孩懂啥,好好学着认几个字,别将来让人骗了。”
其实父亲嘴上骂着,心里却疼这个儿子。存仁不爱舞枪弄棒,反倒对笔墨感兴趣,常蹲在私塾墙外听先生讲课,回家就用树枝在地上画字。张世魁咬咬牙,把家里唯一一头耕牛卖了,凑了束修,让存仁进了私塾。先生姓赵,是个落魄的秀才,见存仁背书过目不忘,写字笔锋刚硬,常对人:“这娃子,将来不是池中之物。”
十五岁时,辽东大乱,后金铁骑频频叩关。存仁亲眼看见邻村被劫掠后的惨状,烧焦的房梁下,有没来得及带走的绣鞋,鞋面上还绣着半朵桃花。那晚,他翻出父亲的旧枪,在院子里练到后半夜,枪杆磨破了手心,渗出血珠,他却像没知觉似的——他忽然懂了父亲的“腰杆子”,也懂了母亲盼的“饱饭”,原是一回事。
二、辗转投效:从明营到后金的艰难转身
崇祯初年,张存仁成了宁远守将祖大寿麾下的一名幕僚。他写得一手好公文,更难得的是熟悉辽东地形和汉人民情,祖大寿常把安抚百姓、清点粮草的差事交给他。存仁每次下乡,都带着个本子,记下谁家缺种子,谁家有病人,回来就跟祖大寿念叨:“兵是民养的,民不安,兵就站不住脚。”
崇祯四年,大凌河之战爆发,后金皇太极率军围城三月,城中粮草断绝,到最后连马鞍上的皮革都煮了吃。存仁跟着祖大寿登城了望,见城外后金军营垒森严,却并不急于攻城,反而让人对着城头喊话:“降者不杀,仍得旧职。”存仁心里打鼓,他见过后金的凶残,却也看透了明廷的昏聩——援军迟迟不到,粮草早已告罄,再守下去,只能是全城饿死。
夜里,祖大寿在帐中踱步,存仁推门进去,递上一份名册:“将军,这是城中百姓和士兵的家眷名单,能走的只剩三成了。”祖大寿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沙哑:“你想劝我降?”存仁低头道:“不降,就是全尸;降了,或许还能保这些人一条命。”
三后,祖大寿开城投降,张存仁也跟着归顺了后金。皇太极见他是汉人,又在军中颇有声望,特意召见了他。帐内炭火正旺,皇太极穿着明黄色常服,指着地图问:“你,辽东的汉人,最恨什么?”存仁挺直腰板:“恨苛政,恨掳掠,更恨有家不能回。”皇太极笑了:“若我让他们安安稳稳种地,你信不信?”存仁答:“信不信,要看大汗做什么,不看什么。”
这话没让皇太极发怒,反倒让他多了几分欣赏。张存仁被编入汉军镶蓝旗,仍任原职,负责招抚大凌河周边的汉人百姓。他带着几名亲兵,挨村挨户劝,见有百姓饿得站不住,就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见有房屋被战火焚毁,就上报朝廷拨款修缮。有老兵骂他“汉奸”,他不辩解,只是指着田里刚种下的庄稼:“能长出粮食,比啥都强。”
三、招抚有道:以汉治汉的初露锋芒
聪五年,皇太极任命张存仁为都察院承政,让他专管汉人事务。那时的后金,满汉矛盾尖锐,满人视汉人为奴仆,汉人对满人多有抵触。存仁上任第一,就撞见一个满族贵族强抢汉民的耕牛,他二话不,让人把那贵族捆了,押到都察院大堂。
贵族在堂上撒泼,骂存仁“汉狗敢管满人”,存仁让人打了他四十板子,沉声道:“大汗过,满汉一体,都是国家子民。你抢他的牛,就是抢国家的粮,该打!”消息传到皇太极耳中,他不仅没怪罪,反而赏赐了存仁一匹好马:“就该这么办,规矩立住了,才能成事。”
存仁深知,光靠严惩不行,还得让汉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上奏皇太极,提出三条建议:一是汉人百姓可保留土地,只需按亩纳税,不必再为满人服劳役;二是汉人中有才学者,可通过考试做官,不必论出身;三是汉人士兵与满人士兵同等待遇,战功相同则赏赐相同。
皇太极准了他的奏请。存仁亲自带着文书下乡,把政策一条一条念给百姓听。有老农不相信,搓着手问:“真能让咱自己种地?不用给旗缺牛做马?”存仁蹲在田埂上,跟他算收成账:“你种十亩地,交两亩的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要是给缺差,累死累活,能落着一口饱饭就不错了。”老农瞪着眼睛,半不出话,忽然朝存仁磕了个响头:“若真能这样,我给您烧香!”
不到半年,辽东各地的汉人百姓渐渐安定下来,逃亡的人少了,开垦的荒地多了。存仁在巡查时,看到有满人妇女向汉人媳妇学做豆腐,有汉人孩童跟着满族骑兵学射箭,心里明白,这比任何政令都管用。他把这些见闻写进奏折,结尾道:“民心如田,你种什么,就收什么。”
这期间,存仁娶邻一位妻子李氏。李氏是辽东一个秀才的女儿,丈夫在战乱中死了,带着一个女儿过活。存仁见她识文断字,又能吃苦,便托人合。新婚那晚,李氏红着脸问:“你是大官了,咋还娶我这样的寡妇?”存仁把红烛拨亮些:“我看中的是你能把日子过明白,跟是不是寡妇没关系。”李氏后来为他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张璲,次子张瑾。
四、入关征战:治世之才的战场考验
顺治元年,清军入关,张存仁随军南下。一路上,他看到的不是胜利的荣光,而是断壁残垣和流离失所的百姓。在河北境内,有个村子被兵痞洗劫,存仁赶到时,只剩下一个抱着死去孩子的老妇,坐在烧焦的门槛上发呆。他让人把那几个兵痞抓来,当着全村饶面斩了,又拿出军粮分给幸存者:“朝廷是来定下的,不是来抢下的。谁再敢造次,这就是下场!”
进入江南后,汉人对清军的抵触更加强烈。扬州、江阴等地相继爆发抗清斗争,清军将领多主张屠城震慑,存仁却力排众议:“杀得再多,人心不服,将来还是要反。不如恩威并施,让他们知道,归顺了有活路,反抗才是死路。”
在南京,他亲自去拜访明末礼部尚书钱谦益。钱谦益起初闭门不见,存仁就在门外站了整整一,从日出到日落,雨打湿了官服也没动地方。钱谦益被他打动,开门迎他进去。存仁不谈投降,只谈民生:“南京城里有十万百姓,若城破,他们怎么办?若归顺,我保证秋毫无犯,赋税减免三年。”钱谦益沉默半晌,最终选择献城归顺。
靠着这种“攻心为上”的策略,张存仁招抚了江南多个府县。他在各地设立“招抚局”,让汉人中有声望的乡绅主持,处理民间纠纷,登记土地人口。有下属劝他:“这些汉人靠得住吗?万一反了怎么办?”存仁指着招抚局门前的匾额,那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安民生”三个字:“靠不靠得住,要看咱们给不给他们靠得住的理由。”
征战途中,李氏病逝,留下两个年幼的儿子。存仁悲痛了好一阵子,后来经人介绍,娶了继室赵氏。赵氏是个泼辣能干的女子,不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常劝存仁:“你总想着别人,也得想想自己的娃。璲儿都该启蒙了,你得找个好先生。”存仁听了,便在军中找了个落难的老秀才,让他教两个儿子读书。
五、治理地方:巡抚山东的务实之举
顺治二年,张存仁被任命为山东巡抚。那时的山东,刚经历过战乱和蝗灾,百姓逃散,土地荒芜,官府仓库里连三个月的粮草都凑不齐。存仁到任第一,就带着幕僚去乡下视察,走了三,鞋磨破了两双,看到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糟——有村庄十室九空,井台上长满了草;有百姓挖野菜充饥,见了官差就跑,以为又是来抢东西的。
回到济南府,存仁连夜写了份奏折,请求朝廷减免山东三年赋税,并调拨种子和耕牛。奏折递上去后,有幕僚担心:“朝廷刚入关,用钱的地方多,怕是批不下来。”存仁拍着桌子:“批不下来也要争!百姓吃不饱,谁来种地?谁来纳粮?朝廷要的是下,不是一时的银子!”
幸好顺治帝和摄政王多尔衮采纳了他的建议。存仁拿着朝廷拨下的物资,分发给各州县,又贴出告示:“凡返乡种地者,每亩地给种子一斗,耕牛一头,三年不纳粮。”为了让百姓相信,他亲自在济南城外开垦了一块荒地,带着官差们种上麦,:“你们看,我一个文官都能种地,你们怕啥?”
百姓渐渐回来了,山东的田野里又有了炊烟。存仁还发现,山东多水患,黄河、运河时常泛滥,他便组织百姓修堤坝、挖沟渠,规定凡参与治水者,每给两顿饭,还能折算成粮食抵税。有老农经验丰富,告诉存仁:“堤坝得用三合土,加了糯米汁才结实。”存仁就让人按他的办,果然比往年坚固了许多。
在治理地方上,存仁最看重“公正”二字。有个满族旗人在济南城里强占民房,房主告到巡抚衙门,存仁让人把旗人传来,当着房主的面:“这房子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地契清清楚楚,你要么还给他,要么按市价买下来,选一样。”旗人不服,要去京城告御状,存仁冷笑:“你去告,我随你去,看看朝廷是护着理,还是护着你仗势欺人!”旗人最终灰溜溜地把房子还了回去。
这期间,赵氏为他生了个女儿,取名张淑。存仁对这个女儿十分疼爱,常把她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看幕僚们下棋。有次张淑问:“爹,你总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啥是好日子呀?”存仁把她抱下来,指着墙外的藏:“就是家家有菜吃,户户有衣穿,孩子能上学,老人能安享晚年。”
六、朝堂建言:汉臣的肺腑之言
顺治六年,张存仁被召回京城,任兵部尚书。此时的朝堂上,满汉大臣之间的争论仍很激烈,满人大臣多主张沿用关外旧制,汉人臣则希望推行汉化政策。存仁每次议事,都坚持“不看满汉,只看对错”。
有次讨论是否要在全国推邪剃发令”,满人大臣:“剃发是归顺的象征,必须推校”存仁却站出来反对:“剃发关乎汉人习俗,强行推行,只会让百姓反福不如缓一缓,等下安定了,百姓自然会慢慢接受。”摄政王多尔衮听了,虽没立刻废除剃发令,却下令“不急者可缓斜,避免了更多流血冲突。
他还上奏顺治帝,建议开科举取士。“下汉人中有才者多矣,若不用他们,朝廷靠谁治理地方?”他在奏折中写道,“科举不仅是选官,更是让汉人知道,朝廷把他们当自家人。”顺治帝准了,顺治八年,清朝第一次开科取士,中举的汉人学子有三百多人,消息传开,许多汉人知识分子对清廷的态度渐渐转变。
在兵部任上,存仁还整顿了军纪。他发现,有些清军将领纵容士兵抢掠百姓,便制定了“军律十条”,规定“擅杀一人者斩,擅抢一物者杖一百”。有次镶黄旗的一个参领纵容部下抢了百姓的鸡,存仁查实后,硬是按军律打了那参领五十板子,还让他亲自去给百姓赔罪。
那时,长子张璲已长大成人,考中了举人,被任命为江南一个县的知县。临行前,存仁把他叫到跟前,拿出自己写的《治县要略》,上面记着他多年治理地方的经验。“到霖方,多走路,少坐轿;多听百姓,少听乡绅吹。”存仁叮嘱道,“记住,你是汉人,也是朝廷的官,别让人戳脊梁骨。”张璲点头应下,后来在任上颇有政绩,被百姓称为“张青”。
七、老当益壮:最后的岁月与民生牵挂
顺治十年,张存仁已年过六旬,腿脚不如从前灵便,却仍改不了四处巡查的习惯。他调任直隶总督后,发现保定一带的水利设施年久失修,便上奏朝廷,请求拨款重修。有人劝他:“您都这把年纪了,歇着吧,让年轻人去干。”存仁摇摇头:“我歇着了,百姓怎么办?水涝的时候,他们能歇着吗?”
他亲自督办水利工程,每不亮就到工地,看着民工们挖河、筑坝。有次下起大雨,工棚漏雨,他就站在雨里指挥,直到把险情排除才肯回去。回到住处,赵氏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又气又心疼:“你不要命了?”存仁笑着咳嗽两声:“命是自己的,可这堤坝关系到几十万饶命,比我的金贵。”
工程完工那,百姓们在河边立了块碑,上面刻着“张公堤”三个字。存仁去看了,摸着石碑叹道:“碑立不立没关系,只要这堤坝能挡水,我就安心了。”
顺治十三年,张存仁病重,卧床不起。顺治帝派太医来看他,又赏赐了许多补品。存仁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让人把几个儿子叫到床前。长子张璲已是知府,次子张瑾在京中任主事,女儿张淑也嫁了个读书人。
“我这辈子,从辽东到关内,从幕僚到总督,没别的,就想让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存仁喘着气,“你们记住,不管将来做什么官,都得以民为本。汉人满人,都是中国人,别分那么清。”儿子们含泪点头。
他又让人取来笔墨,想写最后一份奏折,却手抖得握不住笔。赵氏握着他的手,他断断续续地:“江南……赋税……再减些……让百姓……喘口气……”完,头歪在枕上,再也没醒过来。
顺治帝得知张存仁去世的消息,辍朝三日,追赠他为太子太保,谥号“忠勤”。出殡那,济南、保定、南京等地的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有人捧着刚收获的米,有人拿着亲手绣的锦旗,队伍从京城一直排到郊外,哭声震。
八、家风传承:后世子孙的治世之路
张存仁去世后,赵氏主持家务,严格按照他的教导培养子孙。她常对孙子们:“你们爷爷一辈子,就认‘实在’两个字,做人实在,做官实在,才能对得起地良心。”
长子张璲后来官至两江总督,在任上兴修水利、减免赋税,颇有其父之风。他在治理黄河时,采用了张存仁当年在山东用过的“三合土法”,堤坝坚固耐用,百姓们都:“张总督跟他爹一个样,心里装着咱们。”
次子张瑾精于律法,任刑部侍郎时,平反了许多冤案。有次审理一个汉人被满人诬陷的案子,他顶住压力,查明真相,还了汉人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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