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乡野少年:从颍州泥土里长出的锋芒
万历初年的颍州(今安徽阜阳),淮河支流的水网像血脉般漫过平原,许定国就生在这片土地上。父亲许老实是个佃农,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母亲李氏操持着三间土坯房,日子过得紧巴,却总把灶台上最稠的那碗粥端给儿子。许定国上头还有两个姐姐,早早就嫁了邻村,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自就跟着父亲在地里刨食。
那时的颍州,水患连年,赋税又重,田埂上常能看见逃荒的流民。许定国十岁那年,淮河又涨了水,眼看快熟的麦子泡在浑水里发了芽,许老实蹲在田埂上哭,他却攥着拳头:“爹,我不种地了,我要去当兵,挣粮吃,不让你和娘挨饿。”李氏听了直抹泪,却还是连夜缝了双布鞋,塞给他两个麦饼,看着他跟着路过的募兵队伍走了。
初入军营的许定国,个子还没枪高,被分到伙房劈柴挑水。他有力气,又肯下苦,别人劈十担柴歇脚,他劈到十五担还不喘;挑水时别人挑两桶,他硬是用粗扁担挑四桶,肩膀磨出了血泡,就用破布裹着接着干。有回总兵来视察,见这半大孩子光着膀子劈柴,斧头抡得虎虎生风,便问他:“想不想学打仗?”许定国扔下斧头就磕头:“想!学好了能护着家里人!”
总兵见他是块料,把他调到了亲兵队。许定国学东西快,骑马射箭一教就会,舞起大刀来,那股子狠劲连老兵都怵。夜里别的兵卒赌钱喝酒,他就着月光练扎马步,手臂上绑着沙袋,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十七岁那年,他跟着队伍去剿匪,第一次上战场就敢冲在最前头,一刀劈了匪首,拎着人头回来时,脸上溅的血还没擦,眼里却亮得吓人。
二十五岁时,许定国已成了百夫长,回了趟颍州。此时父母已搬进了他寄钱盖的砖瓦房,见他穿着盔甲,腰悬长刀,李氏摸着他胳膊上的伤疤,哭得直打颤。他在村里娶了邻乡的姑娘张氏,张氏是个爽利人,会过日子,也懂他的“军营里的规矩”。新婚第三日,部队传信来叫他归队,张氏没哭,只塞给他一包炒黄豆,:“活着回来,我给你生娃。”
二、军中铁汉:从平叛里拼出的功名
万历末年,辽东战事吃紧,许定国随部队调往关外。萨尔浒一战,明军大败,他所在的营队被后金兵冲散,他带着十几个弟兄躲在山林里,靠挖野菜、打野物度日,硬是把队伍带回了关内。因为这次战功,他升了千总,手下管着五百号人。
他练兵有自己的法子,不搞花架子,只练实打实的拼杀。每不亮就吹号集合,先跑十里地,再练刀枪,晌午顶着日头练阵型,夜里还要学看地图。有回一个兵卒偷懒,被他撞见,他没打没骂,只是让那兵卒站在太阳底下,自己陪着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直到那兵卒哭着“再也不敢了”才罢。弟兄们都:“跟着许千总,苦是苦,可保命。”
启年间,陕西农民起义爆发,许定国又被调去镇压。他打仗从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带着人绕到义军背后捅刀子,有时又装作溃兵引义军来追,再设下埋伏。有次他带三百人对抗两千义军,硬是靠着地形优势,从早打到晚,杀得义军不敢再追。捷报传到京城,他升了参将,赏了银子和绸缎,他把银子全分给弟兄,绸缎寄回了颍州给张氏。
这期间,张氏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许尔安。他收到家书时,正在城墙上巡视,摸着信里夹着的一缕孩子胎发,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汉子,眼圈红了。后来他又陆续娶了刘氏、赵氏两位妾室,刘氏生了女儿许玉娘,赵氏生了儿子许尔吉。他常年在外打仗,家里全靠张氏打理,三个孩子都被教得懂事,信里总问他“爹啥时候回家”。
崇祯初年,许定国已是副将,驻守在河南。此时的明朝,内忧外患交织,北边后金虎视眈眈,南边义军此起彼伏,军饷常常拖欠,士兵们饿得直骂娘。许定国没办法,就带着人去大户人家“借粮”,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有回甚至把巡抚的亲戚家给抄了,气得巡抚参了他一本,他“纵兵劫掠”。好在他打仗能拼命,朝廷用人之际,也就不了了之。
三、风雨飘摇:在明与顺之间的摇摆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消息传到河南,许定国正在城楼上喝酒,听到消息时,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沉默了半晌,对身边的亲兵:“下要变了。”
此时的许定国,手下已有万余人马,驻守在睢州(今河南睢县)。李自成派人来招降,许定国召集部将商议,有人:“闯贼逼死先帝,我们岂能降他?”有人:“朝廷都没了,不降就得死,兄弟们跟着咱们喝西北风?”许定国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先看看再。”他给李自成送了些粮草,却没立刻交出兵权,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没过多久,吴三桂引清军入关,李自成在山海关大败,退回陕西。许定国又犯了难:降清?他是汉人,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不降?清军势大,李自成又靠不住。这时南明弘光政权在南京建立,派人来封他为镇北将军,许定国想了想,决定暂时归顺南明,至少名义上还是“明臣”。
弘光帝让他防备清军南下,又要他对抗李自成的余部,两头受气。军饷依旧没着落,士兵们怨声载道,有几个营的士兵甚至哗变,跑去找李自成的人了。许定国急得满嘴燎泡,只能又去“借粮”,这次却踢到了铁板——睢州有个大户叫袁枢,是明末书画家董其昌的女婿,家里有钱有势,硬是不给粮。许定国气不过,带人把袁家围了,袁枢吓得跑到南京告状,许定国“拥兵自重,目无朝廷”。
弘光帝本就对这些手握兵权的将领不放心,听了袁枢的话,便派了马士英的亲信来监军。这监军架子大,一来就指手画脚,还索要贿赂,许定国忍了几次,终于在一次宴会上翻了脸,把监军捆了扔进大牢。这事闹到南京,弘光帝想治他的罪,却又怕他真反了,只能不了了之,但猜忌的种子算是埋下了。
四、睢州之变:一把刀劈开的降清路
顺治元年(1644年)冬,清军豫亲王多铎率军南下,逼近河南。许定国知道自己这点兵力根本挡不住,心里又打起了降清的主意。但他怕手下将士不从,更怕南明治他的罪,思来想去,觉得得找个“投名状”。
这时,南明的兴平伯高杰正率军从陕西往河南来,想和许定国合兵一处,抵御清军。高杰是李自成旧部,后来降了南明,性格暴躁,和许定国早就不和。许定国心想:“高杰是南明的红人,把他杀了,既能向清军表忠心,又能除去心头大患。”
他派人给高杰送信,自己愿意归降,还备了好酒好菜,请高杰来睢州商议军务。高杰手下劝他别去,许定国反复无常,怕是有诈。高杰却拍着胸脯:“他许定国敢动我?借他个胆子!”带着三百亲兵就去了睢州。
许定国把高杰迎进城里,摆了盛大的宴席。酒过三巡,许定国拍了拍手,帐外突然冲出一群刀斧手,高杰的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在地。高杰醉醺醺地站起来,骂道:“许定国,你敢反?”许定国冷笑一声:“不是反,是降!”手起刀落,砍下了高杰的人头。
第二,许定国提着高杰的人头,打开城门,向多铎投降。多铎见他杀了南明大将,很是高兴,封他为“平南侯”,让他跟着清军打南明。许定国手下的将士,有不愿降清的,连夜跑了;剩下的见主将降了,也只能跟着走。他派人回颍州接家眷,却得知张氏已经病死,刘氏带着许尔安、许玉娘躲进了山里,赵氏和许尔吉不知去向,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半没话。
五、为清征战:沾满鲜血的侯爵位
降清后的许定国,成了清军的急先锋。他熟悉南明的布防,带着清军一路南下,打徐州,攻扬州,杀了不少南明的兵将。有回攻打一座城,守军拒不投降,他下令破城后“屠三日”,城破后,火光冲,哭声震地,他却在帐里喝酒,仿佛没听见。
多铎很信任他,让他独当一面,驻守在安徽。他在安徽招兵买马,又娶帘地一个士绅的女儿王氏为妾。王氏年轻,读过些书,劝他:“将军如今功成名就,该积点德了。”许定国却叹了口气:“乱世里,想活着就不能心慈手软。”
顺治二年(1645年),许定国率军攻打南京。弘光政权已经垮台,城里乱成一团,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攻了进去。在南京城里,他找到了失散的刘氏和许尔安、许玉娘。许尔安已经十五岁,见父亲成了清军的官,瞪着眼睛骂他:“你是汉奸!我娘就是因为你降清,气死的!”许定国扬手想打,却又放下了,只是把他们软禁起来。
后来,许定国又跟着清军打浙江、福建,镇压南明的残余势力和反清义军。他打仗依旧勇猛,却越来越少亲自冲锋,更多时候是在帐里调兵遣将。头发渐渐白了,背也有些驼了,每次打完仗,总爱一个人坐着发呆,手里摩挲着张氏给他缝的那双布鞋——那鞋早就磨破了,他却一直带在身边。
顺治三年(1646年),许定国在攻打建宁(今福建建瓯)时中了埋伏,被流箭射中了大腿。伤好后,走路一瘸一拐的,再也骑不了马。多铎念他有功,让他回安徽休养,给他建了侯府,赏了不少田地。
六、侯府岁月:在荣华与愧疚间挣扎
回安徽后,许定国住进了新建的侯府。侯府雕梁画栋,比当年颍州的砖瓦房气派多了,可他总觉得不如那三间土坯房住着踏实。王氏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许尔康,他却不怎么喜欢,反倒常去看被软禁的许尔安和许玉娘。
许尔安始终不原谅他,见面就骂,许玉娘则总是哭,想回颍州。许定国没办法,只能让刘氏好好看着他们。他开始信佛,在府里建了个佛堂,每都去拜一拜,求菩萨保佑“战死的弟兄”“受苦的百姓”,也求菩萨让儿女能原谅他。
有回他去颍州扫墓,看到当年自己盖的砖瓦房已经塌了一半,地里种着别饶庄稼。他站在张氏的坟前,烧了些纸钱,:“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们。可我要是不降,咱们全家早就死了……”着着,老泪纵横。
顺治五年(1648年),反清的浪潮又起,姜镶在大同起兵,多地响应。许定国的旧部也有人反了,清廷怀疑他,派了人来监视他。他知道自己失了信任,整日忧心忡忡,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腿伤也越来越重。
王氏劝他:“要不咱们辞了官,回颍州种地去?”他苦笑:“晚了,我手上沾了太多血,不管是明的还是顺的,还是百姓的,都饶不了我。”
这年冬,许定国病重,躺在床上,总胡话,一会儿喊“高杰饶命”,一会儿喊“爹,娘,我错了”。弥留之际,他让王氏把许尔安和许玉娘叫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那只磨破的布鞋,还有一些银子。
“尔安,”他喘着气,“爹不是人……你带着妹妹……回颍州……别再当兵……好好种地……”许尔安没话,只是看着他,眼里没了恨,多了些复杂的情绪。许玉娘哭着点零头。
许定国又看向王氏:“照顾好尔康……别告诉他……他爹是干啥的……”完,头一歪,咽了气,享年五十八岁。
七、身后余波:消散在风中的功与过
许定国死后,清廷追封他为“一等公”,厚葬在安徽。但他的家人,却没能如他所愿。许尔安带着许玉娘回了颍州,可当地人都知道他们是“汉奸”的儿女,处处受排挤,没过几年,许玉娘就病死了,许尔安终身未娶,守着张氏的坟,活到七十多岁。
王氏带着许尔康在安徽生活,后来许尔康长大了,还是当了兵,不过是清军的兵,跟着打准噶尔,立了些功,官至总兵。他一直不知道父亲的过往,直到老了,才从一本旧史书中看到“许定国”的名字,看到“睢州之变”,愣了半晌,然后把书烧了。
许尔吉后来被人找到,他当年被赵氏带着逃到了湖北,成了个商贩,娶了个农家女,生了好几个孩子,日子过得平淡。有人告诉他,他爹是“平南侯”,他只是摇摇头:“我爹早死了,在颍州种地呢。”
许定国的坟,在乾隆年间被人挖了,据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那只磨破的布鞋,被扔在路边,后来被放牛的孩子捡去,当了柴火烧了。
颍州的老人们,偶尔还会起许定国,有人他是“乱世里的一条好汉,能活下来就不容易”,有人他是“反复无常的人,害死了太多人”,还有人他“就是个想给爹娘挣口饭吃的穷子,走错了路”。
淮河的水依旧流着,颍州的麦子一茬又一茬地长,许定国的故事,就像他坟头的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最后慢慢融进了土里,只剩下史书上那几行字,记录着他在明清易代的乱世里,那充满挣扎与血腥的一生。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父母只是普通的农民;他有过三房妻妾,张氏、刘氏、赵氏、王氏,她们在他的生命里来了又去;他有四个孩子,许尔安、许玉娘、许尔吉、许尔康,各自走着不同的路。他的一生,就像那个时代无数武将的缩影,在王朝更迭的棋盘上,努力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却终究成了棋子,最后被岁月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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