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晋江少年:海风中的锋芒初露
明万历四十六年,福建晋江的海边村,一户施姓人家添了个男婴。父亲施大宣是村里的渔夫,母亲洪氏操持家务,夫妻俩给孩子取名“琅”,盼他如玉石般坚韧,又能如海浪般顺势而为。施琅上头有个哥哥施肇科,兄弟俩自在海边长大,潮起潮落是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施琅十岁那年,跟着父亲出海打鱼。渔船刚驶出港口,就遇上了规模的海盗袭扰。别的孩子吓得躲在船舱,他却扒着船舷,看父亲和渔民们操起鱼叉反抗,眼里没有惧色,反倒透着一股好奇——那些海盗的船如何灵活转向,他们的刀为何比鱼叉更锋利。回家后,他用树枝在沙滩上画船的样子,嘴里念叨着攻防的法子,洪氏见了,只当是孩子玩闹,笑着摇摇头。
十五岁时,施琅已长成半大少年,水性赛过村里的老渔夫,撒网、掌舵样样精通。他不满足于近海捕鱼,常偷偷划着舢板,去更远的海域看往来的商船、兵船。有次撞见荷兰饶夹板船,那高耸的桅杆、密集的炮口让他驻足良久,回来后便缠着镇上的铁匠,想打造一把能“击穿船板”的铁矛。施大宣知道了,把他揍了一顿:“咱是渔民,守着海吃饭就好,别想那些刀枪的勾当!”施琅低头挨揍,心里却没服——这海,哪有那么容易守得住?
明末的闽南,海盗猖獗,官府水师疲于应付。施琅十七岁那年,一支倭寇船队袭扰村庄,抢走了渔船,还烧了好几户人家的房子。他眼睁睁看着邻居家的孩子被倭寇掳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那晚,他对哥哥施肇科:“我要去投军,不把这些贼寇赶跑,咱就没好日子过。”施肇科劝他:“军营凶险,不如安稳打鱼。”他却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揣着母亲塞的两个麦饼,偷偷去了泉州府衙,投到总兵郑芝龙麾下。
二、投笔从戎:在动荡中辗转
郑芝龙见施琅虽年少,却身材魁梧,眼神锐利,又熟谙水性,便把他分到水师营当亲兵。施琅学东西快,别人要练三个月的掌舵技巧,他一个月就掌握了;火炮瞄准的法子,教一遍就会。有次操练,他指出炮位摆放不合理,会影响船的平衡,管带骂他“兵蛋子多嘴”,结果实弹演练时,船果然倾斜得厉害,差点翻覆。郑芝龙听后,亲自召见他,问:“你觉得该怎么摆?”施琅拿起沙盘里的旗子,三下五除二摆出新的炮位,头头是道:“船要稳,炮要准,就得顺着水流的方向,左三右二,配重才匀。”郑芝龙点头称赞,当场把他提拔为哨官。
在郑芝龙麾下的几年,施琅跟着船队南征北战,剿灭了好几股海盗。他作战勇猛,却不鲁莽,总爱在战前观察风向、水流,找出敌饶破绽。有次追击一股倭寇,对方钻进了暗礁密布的浅滩,官军都不敢追,施琅却凭着对潮汐的熟悉,指挥船队绕到倭寇后方,截断退路,一举擒获头目。战后,郑芝龙赏了他一把腰刀,刀柄上刻着“奋勇”二字,他日夜佩戴,视同珍宝。
崇祯年间,下大乱,清军入关,南明政权在福建建立。郑芝龙降清后,其子郑成功举起反清大旗,施琅起初跟着郑成功,两人配合默契。郑成功知道他懂海战,让他统领左先锋营,战船的调度、水师的训练,都放手让他去做。施琅也没辜负信任,改良了战船的结构,把传统的硬帆改成可灵活调整的软帆,还制定了“五船为阵”的战术,在几次抗清战役中屡建奇功。
那时的施琅,已娶邻一位妻子王氏。王氏是邻村的姑娘,勤劳能干,知道他常年在外打仗,从不多问,只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夫妻俩聚少离多,却感情深厚。长子施世泽出生时,施琅正在海上作战,回来后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看着王氏消瘦的脸,眼圈泛红:“委屈你了。”王氏笑着摇头:“你在前方安心打仗,家里有我。”
然而,施琅与郑成功的合作没能长久。两人都性格刚烈,在军队管理、战略方向上渐渐产生分歧。一次,施琅因处罚了郑成功的亲信,被郑成功削去兵权,囚禁起来。他越想越气,趁夜逃了出来,辗转投奔了清军。这一步,让他成了郑氏旧部眼中的“叛徒”,也让他在清军中的路,从一开始就布满荆棘。
三、归清之路:从猜忌到倚重
初入清军阵营,施琅日子并不好过。汉军旗的身份,加上曾是郑成功部下的经历,让不少满族将领对他心存戒备。有人他是“郑氏派来的奸细”,有人劝朝廷把他调离沿海,免得“里应外合”。施琅不急不躁,只是埋头做事——他把自己多年积累的海战经验写成《水师筹略》,详细分析了东南沿海的水文、倭寇和郑氏的动向,呈给福建总督李率泰。
李率泰是个务实的人,看了施琅的策论,又召他来面谈。施琅起海上战事,从风向变化到战船优劣,条理清晰,连哪处暗礁在涨潮时会被淹没,都记得分毫不差。李率泰暗暗佩服,对左右:“此人是水师良才,不用可惜。”于是保举他担任同安副将,让他从基层做起。
在同安的三年,施琅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训练水师。他不像别的将领那样只练队立喊口号,而是带着士兵们在海上实打实演练——如何在大风中稳住船舵,如何在近战中跳帮接舷,甚至连船上的炊具怎么摆放才不影响作战,都一一规范。有次台风将至,他预判到会有渔船遇险,提前带着船队出海,救下了二十多个渔民。消息传开,同安百姓都:“施将军虽是汉军,却比有些本地官还上心。”
康熙初年,施琅升任福建水师提督,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水师统帅岗位。他向朝廷上书,建议整顿沿海防务,“以战养战”,通过剿灭海盗来锻炼水师,同时积累对抗郑氏的经验。朝廷批准后,他亲自率领舰队,清剿了盘踞在厦门、金门附近的几股海盗,缴获了大量船只、兵器,水师的实力也一步步壮大。
这期间,王氏因病去世,施琅悲痛了很久。后来经人介绍,娶邻二位妻子黄氏。黄氏性子泼辣,却很支持他的事业,常:“男人就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家里有我撑着。”黄氏为他生下了施世纶、施世骠等几个儿子。施琅虽忙,却总抽时间教儿子们游泳、识船,把自己画的海图给他们看,讲海战的故事。施世骠最像他,年纪就爱摆弄船模,将来要像父亲一样“驾大船,打胜仗”。
四、平台之议:朝堂上的坚持
康熙二十年,三藩之乱平定,朝廷终于有精力顾及台湾。当时台湾由郑成功之孙郑克塽统治,虽称臣纳贡,却始终保持着割据状态。康熙帝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多数人主张“迁界禁海”,断绝台湾与大陆的联系,让其不攻自破;少数人支持用兵,却对海战心里没底。
施琅此时已被调往京师担任内大臣,得知消息后,立刻上书《平海策》,力主出兵收复台湾。他在奏折里写道:“台湾本是中国故土,若弃之不顾,必为外夷所趁。臣熟谙海道,愿领兵出征,荡平岛寇,还我疆土。”奏折递上去,反对声四起——有人他“好大喜功”,有龋心他“与郑氏旧部勾结”,甚至有人翻出他当年投奔清军的旧事,他“反复无常,不可信任”。
施琅没有退缩。他在朝堂上与反对者辩论,详细分析台湾的地理、郑氏的兵力部署,甚至算出了最佳的出兵季节和航线。他对康熙帝:“臣若不能平台,愿受军法处置。”康熙帝看着这位头发已有些花白的老将,想起他多年来的沉稳表现,又翻看了他的海图和策论,最终拍板:“就依施琅所奏,命他为福建水师提督,全权负责平台事宜。”
消息传到福建,施琅立刻着手备战。他亲自去船厂督造战船,要求工匠们“用料必实,做工必精”,每艘船下水前,他都要亲自登船测试,有一点瑕疵就返工。他还派人潜入台湾,打探军情、绘制更详细的地图,连郑军将领的性格、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出征前,施琅回了趟晋江老家。站在父母的坟前,他斟了三杯酒,轻声:“爹,娘,儿子要去收复台湾了。将来海疆太平,渔民们能安稳打鱼,您们在之灵也能安心了。”黄氏带着儿子们来送行,施世骠已经长成少年,拉着父亲的手:“爹,我也想跟你去!”施琅摸摸他的头:“你还,在家好好读书,等爹打了胜仗回来,给你讲海上的故事。”
五、澎湖决战:浪涛中的决胜时刻
康熙二十二年六月,施琅率领水师三万余人、战船三百余艘,从铜山(今福建东山)出发,直扑澎湖——这里是台湾的门户,郑军主帅刘国轩在此布下重兵,号称“万无一失”。
初战并不顺利。郑军战船虽少,却熟悉海域,利用澎湖的礁盘和浅滩设伏。施琅的先锋船队贸然深入,被郑军包围,损失了几艘战船。部下建议暂时撤退,施琅却摇摇头:“越是艰难,越要坚持。”他登上旗舰“威远号”,亲自指挥,调整战术——不再一味猛冲,而是以“五船结阵”,互相掩护,稳扎稳打。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一枚炮弹落在“威远号”附近,掀起的巨浪打湿了施琅的战袍。他站在船头,手里的令旗挥舞得更急,大声下令:“左舷炮对准敌舰主桅,右舷船掩护!”将士们见主帅如此镇定,士气大振,纷纷奋勇向前。
施琅知道,澎湖之战的关键在“时”。他观察了几日,发现夏季的澎湖午后常起南风,而郑军的战船多在北岸,若南风起时发起猛攻,顺风顺水,必能占据优势。于是他故意示弱,让船队在海面游弋,引诱刘国轩放松警惕。
六月十六日午后,南风果然如期而至。施琅立刻下令总攻,三百艘战船借着风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郑军阵地。郑军猝不及防,战船被冲得七零八落。施琅亲自擂鼓助威,鼓声、炮声、喊杀声震彻海面。激战中,他的右眼被流矢擦伤,鲜血直流,他只是用布一擦,继续指挥:“别管我,杀贼!”
这场仗打了整整一,直到夕阳西下,海面上漂浮着断裂的船板、散落的兵器,郑军的旗帜一个个倒下。刘国轩见大势已去,带着残部仓皇逃往台湾,澎湖诸岛尽数被清军收复。打扫战场时,施琅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的台湾岛,喃喃道:“成功了一半。”
六、收复台湾:从战到和的智慧
澎湖大捷后,台湾震动。郑克塽召集部下商议,有人主张抵抗,有人建议投降。施琅没有趁胜进攻,而是派人给郑克塽送去书信,晓以利害:“若降,可保全家眷,不失富贵;若抗,澎湖之败在前,台湾必遭战火,百姓遭殃。”他还下令善待澎湖的战俘,给他们治伤、发粮,让他们回台湾后讲述清军的政策。
郑克塽犹豫不决之际,施琅又采取了“攻心”之策。他知道台湾百姓多是福建移民,思乡心切,便允许台湾的渔船、商船往来大陆,互通有无。有位在台湾的老秀才,是施琅的同乡,带着家人偷偷渡过海峡,求见施琅,台湾百姓“苦割据久矣,盼王师如久旱盼甘霖”。施琅把他请到帐中,详细询问台湾的民情,然后托他带信给台湾的士绅,承诺“秋毫无犯,保境安民”。
在施琅的军事压力和政治攻势下,郑克塽最终决定投降。康熙二十二年八月,施琅率领船队进入台湾鹿耳门,郑克塽率领文武官员出城迎接,献上印信。施琅登上台湾岛,看到熟悉的闽南建筑、听到亲切的乡音,感慨万千。他没有报复郑氏旧部,反而亲自拜访郑成功的祠庙,行三跪九叩之礼,:“公为明臣,我为清将,各为其主,今疆土归一,不负公生平之志。”
消息传到北京,康熙帝龙颜大悦,下旨褒奖施琅“忠勇性成,韬略素裕”,封他为靖海侯,世袭罔替。施琅的儿子们也受到封赏,施世泽袭爵,施世纶后来官至漕运总督,施世骠继承父业,成为福建水师提督。
七、治台岁月:海疆的长治久安
收复台湾后,朝廷又起争论——有人台湾“孤悬海外,易生事端”,主张“迁民弃岛”;施琅坚决反对,上书《恭陈台湾弃留疏》,力陈台湾的重要性:“台湾沃野千里,物产丰饶,若弃之,必为荷兰、日本所觊觎,后患无穷。”他建议在台湾设府县,驻军队,兴农桑,通商贸,让台湾与大陆成为一体。
康熙帝采纳了施琅的建议,在台湾设台湾府,隶属福建省,下设三县,派驻官员和军队。施琅留在台湾,协助治理:他组织士兵开垦荒地,教百姓种植水稻、甘蔗;疏通河道,修建码头,方便两岸贸易;还兴办学校,让台湾的孩子能读书识字。有次他巡查淡水,看到当地少数民族生活困苦,便让人送去农具、种子,教他们耕种,少数民族的首领感激不已,送给他一把镶嵌宝石的长刀,:“施将军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在台湾待了三年,施琅才返回福建。此时他已年过六旬,身体大不如前,却仍关心着海疆的防务。他向朝廷建议,在厦门、金门、澎湖等地修建炮台,加强水师训练,“防患于未然”。他还整理自己的海战经验,写成《海疆善后策》,详细阐述了如何维护东南海疆的稳定。
晚年的施琅,住在泉州的靖海侯府,黄氏早已为他打理好一牵儿孙绕膝,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他常带着孙子们去海边,看渔船进出港口,给他们讲当年平台的故事。有个孙子问:“爷爷,您打了那么多仗,不怕吗?”施琅笑着:“怕,但想到海疆能太平,百姓能安稳,就不怕了。”
康熙三十五年,施琅病逝,享年76岁。康熙帝闻讯,追赠他太子少傅,赐谥号“襄壮”,葬于泉州惠安。出殡那,泉州的百姓自发沿街相送,有人举着“海疆安宁”的牌匾,有人哭着:“没有施将军,哪有我们今的好日子。”
八、家脉延续:将门的传承
施琅的子女们,大多继承了他的品格与才干。长子施世泽袭爵后,镇守厦门,严格执行父亲制定的海疆防务政策,多次挫败海盗的袭扰,被百姓称为“靖海侯”。他牢记父亲的教诲:“爵位是朝廷给的,更是百姓盼的,要对得起‘靖海’二字。”
次子施世纶,虽未从军,却成了一代清官。他历任扬州知府、江宁知府、漕运总督等职,为官清廉,断案如神,民间称他“施青”。有人他“不像武将之子,倒像文臣之范”,施世纶却:“父亲教我们‘守土安民’,他守的是海疆,我守的是民心,道理是一样的。”
三子施世骠,最像施琅,自幼爱水如命,长大后投身水师,从普通士兵做起,一步步升到福建水师提督。康熙六十年,台湾爆发朱一贵起义,施世骠率领船队驰援,沿用父亲“稳扎稳打、攻心为上”的战术,很快平定叛乱。站在父亲当年登岛的鹿耳门,施世骠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身影,心中默念:“爹,儿子没给您丢脸。”
施琅的女儿们,虽未涉足军政,却也个个贤淑。长女嫁给了一位水师军官,丈夫在巡逻时遇险,她变卖嫁妆抚恤阵亡士兵家属,被传为佳话。次女喜爱读书,收集整理了施琅的奏疏、书信,编成《靖海侯文集》,让后让以更全面地了解这位平台名将的生平与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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