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儒孤子:章丘草屋的读书声
顺治元年的章丘,黄河水刚退,淤泥里钻出的芦苇还带着腥气。城北周家村的一间草屋里,周化龙夫妇正围着襁褓中的婴儿发愁——这是他们的独子,出生那恰遇县吏催缴河工税,家里最后一斗米刚被拎走。周化龙望着妻子李氏蜡黄的脸,在油灯下裁了块粗布,写上“培公”二字贴在床头:“就叫培公吧,盼他将来能培护公理,也护着自个儿。”
周培公的童年,是在草屋与私塾间的泥路上磨出来的。七岁那年,黄河又决口,周化龙为护河堤被冲走,李氏背着他逃到县城,靠给人缝补浆洗换口饭吃。夜里,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他就着同一盏灯读《孙子兵法》——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书页边角都被他翻得起了毛。有次先生考《论语》,他却背出了“兵者,诡道也”,被先生用戒尺打了手心,李氏领着他去赔罪,回家路上只:“读书是为明理,不是为争强。”
十五岁时,李氏积劳成疾,临终前把那本《孙子兵法》塞进他怀里:“去找个正经营生,别学你爹硬扛。”母亲下葬那,降大雨,他没钱买棺木,是邻里凑了几块薄板。跪在坟前,他攥着书脊发誓:“娘,儿子定要活出个人样,不叫人再欺负咱周家。”
二、投笔从戎:汉军旗里的秀才兵
顺治十六年,清军征云南,章丘招兵。周培公看着征兵告示上“汉军镶黄旗”五个字,咬咬牙剪了辫子——他知道,汉人想在清军里立足,入旗是唯一的路。入营那,他背着母亲留下的包袱,里面除了《孙子兵法》,还有半袋干粮。
军营里的日子比黄河滩还糙。旗人兵痞见他是汉人,又是个戴眼镜的秀才,总爱找茬。有次伙夫故意把沙子掺进他的粥里,他一声不吭全喝了,夜里却在帐外练刀,直到指节磨出血。管带见他识文断字,让他当文书,他却主动要求去前锋营:“文书能记战功,却不能上战场。”
在前锋营,他把《孙子兵法》里的道理揉进扎营、列阵里。有次部队在山谷扎营,他见两侧山壁陡峭,劝管带移营高处,“此乃绝地,遇雨必危”。管带骂他“酸秀才多事”,结果半夜山洪暴发,半营士兵被冲走。经此一事,营里再没人敢瞧这个汉旗兵,管带也常找他商议军务。
康熙元年,周培公随大军入川,平定张献忠余部。在保宁城下,他见叛军死守城门,连夜写了篇《谕蜀民书》,用箭射进城内,历数叛军暴行,劝百姓开门迎降。三日后,果然有百姓偷偷打开城门,清军得以顺利入城。战后论功,他被擢升为千总,终于有了自己的营帐,夜里铺开纸笔,给母亲的坟头方向写了封信,烧在营外的空地上。
三、娶妻安家:军帐里的烟火气
康熙三年,周培公驻军西安。经同僚介绍,认识了铁匠铺老板的女儿张氏。张氏是个爽利女子,见他作战归来身上带着伤,不躲不避,还亲手给他敷药,:“我爹,能扛事的男人才靠谱。”周培公看着她手上的薄茧,想起母亲纳鞋底的样子,心里一动。
成婚那,军营里凑了几桌酒,管带送了块写着“忠勇传家”的木匾。新房就是他的营帐,张氏把带来的布偶摆在床头,:“以后这儿就是家了。”周培公不善言辞,只把攒了半年的月钱全塞给她:“都给你。”
张氏随军的日子,军帐里多了烟火气。她学着做北方的面食,把粗面烙成饼,中间夹上咸菜,让他带到训练场;见他夜里看书费眼,就用省下的钱买了盏新油灯。康熙六年,长子周思贤出生,周培公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手指不敢用力,怕碰碎了似的。张氏笑着:“看你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抱个娃倒哆嗦。”他却红了眼:“我爹没见过我长大,我得陪着这孩子。”
可好景不长,康熙九年,周培公奉命调往荆州。张氏染了风寒,路上病情加重,到荆州后没多久就去了。临终前,她拉着周培公的手:“别让娃学你打仗,平平安安就好。”他把妻子葬在荆州城外,碑上没刻官名,只写“周氏贤妻张氏之墓”。那以后,他再没续弦,身边只带着儿子,军帐里的油灯,夜夜亮到明。
四、三藩烽火:平凉城里的劝降书
康熙十二年,吴三桂起兵反清,三藩之乱爆发。陕西提督王辅臣响应吴三桂,占据平凉,切断清军粮道,西北战局岌岌可危。康熙十五年,周培公已升至甘肃按察使佥事,随抚远大将军图海出征平凉。
平凉城易守难攻,清军攻了三个月,死伤惨重。图海在军帐里急得打转,周培公却盯着地图发呆——他认出王辅臣的副将黄九畴,是当年在西安驻军时的旧识,且王辅臣本是明朝降将,降清后又反清,内心必是矛盾。
“将军,”周培公突然起身,“末将愿入城劝降。”图海大惊:“王辅臣反复无常,你这是送死!”周培公却道:“他若杀我,正显其心不正;若听我言,则西北可定。”他连夜写了封劝降信,字里行间不骂不逼,只“将军本是良将,奈何被逆贼裹挟?朝廷念你苦衷,若能反正,既往不咎”。
次日清晨,周培公只带两个随从,举着白旗走向平凉城门。城上守军箭如雨下,他却直挺挺往前走,喊道:“我是周培公,带朝廷恩旨来见王将军!”王辅臣在城楼上见他一身官服,毫无惧色,心里暗惊,让人把他吊上城。
见到王辅臣,周培公不卑不亢,递上劝降信,又:“将军可知,吴三桂在云南杀了多少降将?他不过利用将军牵制清军。若将军归降,我愿以性命担保,朝廷必不亏待。”王辅臣沉默半晌,问:“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周培公笑了:“我若怕死,就不会来。但将军杀我容易,平凉百姓的性命呢?再打下去,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三日后,王辅臣打开城门,献城降清。消息传到北京,康熙大悦,下旨褒奖周培公,擢升他为布政使,加正一品衔。图海拍着他的肩:“你这一纸书,胜过十万兵啊!”周培公却望着平凉城头的炊烟,想起母亲的“明理”二字,心里沉甸甸的。
五、功高遭忌:盛京雪地里的落寞
平凉之役后,周培公声名鹊起。他向康熙上书,请求为死难将士建祠,又建议减免平凉赋税,均被采纳。但树大招风,朝中旗人官员见他一个汉旗臣子受宠,开始暗中排挤。有人他“私通王辅臣,为自己留后路”,有人他“拥兵自重,恐成第二个吴三桂”。
康熙十七年,周培公被调往盛京(今沈阳),任提督学政。名义上是提拔,实则是远离中枢。赴任那,他只带了儿子周思贤和一个老仆,行李里除了书籍,就是张氏的牌位。盛京寒,冬日积雪没膝,他住在官府分配的院里,每日巡查书院,教八旗子弟读书。
有次,旗人学监故意刁难,汉人不配教旗人子弟。周培公没动怒,只在课堂上问学生:“你们,孔夫子是旗人还是汉人?”学生们答不上来,他便:“学问不分满汉,就像忠君不分满汉。你们若只认旗籍,不认道理,读再多书也没用。”一番话让学监哑口无言。
在盛京的日子,他把精力都放在儿子身上。周思贤已长成少年,不喜兵法,偏爱医术。周培公虽有遗憾,却也支持:“你娘希望你平安,行医救人,也是积德。”他托人从北京买来医书,陪着儿子研读,夜里父子俩围炉夜话,少了将军的威严,多了寻常父亲的温情。
康熙二十九年,周培公在盛京病逝,享年六十岁。临终前,他让儿子把自己的骨灰分成两份,一份埋在盛京,陪他这些年在雪地里走过的路;一份送回章丘,埋在父母坟旁。他握着周思贤的手:“爹这一生,打了不少仗,也劝降过敌人。到底,能不打仗,才是百姓的福分。你学医,要记住这点。”
六、身后余音:医馆里的家训
周思贤遵从父愿,回到章丘行医。他在县城开了家“培德堂”医馆,门前挂着周培公留下的那本《孙子兵法》,却从不与人谈兵,只:“我爹,医人如治军,都要知根知底,对症下药。”
医馆里有块木匾,是周思贤亲手刻的,写着“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仁”。有年黄河泛滥,瘟疫横行,他带着徒弟们免费施药,夜里熬药时,总能想起父亲在军帐里写信的样子。有人问他:“你爹是大功臣,你怎么不做官?”他指着匾上的字:“我爹最大的心愿,是下太平。我守着这医馆,看着乡亲们安康,就是替他圆梦了。”
周培公的故事,渐渐被岁月冲淡。但章丘人起他,总爱讲那个细节:劝降王辅臣时,他怀里揣着母亲留的《孙子兵法》,书页里夹着半块张氏做的饼。一个从草屋走出的孤子,凭着书里的道理和心里的情义,在三藩烽火里走出了自己的路——他不是生的英雄,只是在乱世里,守住了“公理”二字,也守住了对家饶那点暖。
如今,章丘的黄河滩上,芦苇依旧年年生长。风过处,仿佛还能听见草屋里的读书声,军帐里的油灯噼啪响,还有平凉城头那声喊话:“我是周培公,带朝廷恩旨来见王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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