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通往镇子北边的青石缓坡路,兰德斯的视野立刻被人潮的流向所捕获。
这不是平日里三三两两的闲散学人,而是一股真正意义上的洪流——有身着各色劲装、胸口别着临时参赛号牌的异兽师学徒;有牵着孩子、踮脚张望的中年夫妇,眼中跳动着看热闹的兴奋;更有大批嗅觉灵敏的商贩,推着改装过的四轮推车,沿着道路两侧占下风水宝地。时值高云淡,阳光将人群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斑驳的石板路上缓缓推移,仿佛整座镇子都在向同一个方向迁徙。
路边的摊位早已绵延成一条临时市集。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妇人坐在矮凳上,膝前铺着褪了色的蓝布,上头整齐码放着几十枚用红绳穿起的护身符。她并不叫卖,只是用一双浑浊而平静的眼睛望向往来人流,偶尔有孩童驻足,她便递上一枚,沙哑的嗓音温和而执拗:“来来来,好运护符,老婆子亲手绣的纹印,虽不比学院里那些精金符咒,可保个比赛顺遂、不伤筋骨,灵着呢。”有人笑着扔下两枚铜币取走一枚,有人摆手离去,她也不恼,只是将面前护符重新码齐。
往前二十步,另一个摊位被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商贩站在木箱上,手持一支手指粗细的玻璃注射器,里头灌着荧蓝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出诡异的磷光。他并不急着推销,而是请了位壮汉当场试用——针头刺入臂侧,壮汉原本因搬运货物而气喘吁吁的面容竟在数息间恢复红润,甚至有余力将一袋百余公斤重的粮食单手提起。围观者哗然,有人高声问价,商贩却笑眯眯摆手:“今日只演示,不售卖。诸位若是有意,预选赛后去镇子南部‘灵辉工坊’预定,首批仅限三百支。”兰德斯远远看着,心中了然:这哪里是卖货,分明是借大赛东风为“新药”打响名声,不过安全性估计还需要镇上的部门进一步把控。拉格夫啧啧称奇:“瞧瞧,连生意人都知道咱们这赛事是个多大的台面。”
兰德斯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早已被人群中那些即将踏上擂台的参赛者吸引。越往北走,人流密度越高,参赛者的特征也愈发鲜明。他看见几个身着银线刺绣战斗服的年轻人从身旁经过,腰间坠着家徽配饰,身后跟着的异兽毛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有着纯白鬃毛的白牙狼,步伐优雅如同贵族巡猎;另一人肩头蹲着只金瞳夜隼,爪上套着精钢护具,每一片羽毛都折射出养护油特有的柔光。这些世家子弟神情矜持,目光掠过路边摊贩时带着不经意的漠然,仿佛这场预选赛不过是一场必须出席的社交仪式。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几个肤色黝黑、赤脚行走的乡村异兽师。其中一人约莫四十岁,面容被风沙刻出深痕,双眼却锐利如鹰隼。他身后跟着的异兽是一只半人高的岩皮巨蜥,鳞甲灰扑颇,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泥浆,乍看毫不起眼。但那巨蜥行走时四肢落地的节奏异常沉稳,每一次踏足,地面都传来极轻微的震颤。兰德斯瞳孔微缩——那是常年在地底矿脉中穿孝与崩塌和岩压对抗的异兽才有的力量福这种野性不是靠精料和梳理能养出来的,而是在生死边缘反复淬炼出的本能。
更远处,一群外邦人安静地聚在树荫下。他们的衣着风格与皇国大部截然不同,披着染色粗麻,脖颈间挂着兽牙与风干沙漠植物的串饰。为首一人正半蹲着,往一只沙行蝎的甲壳上涂抹油脂,动作轻柔如同抚琴。那蝎子体型不过臂长短,尾刺却粗如成人拇指,尖端泛着诡异的暗红。拉格夫压低声音:“看那边,西部荒漠来的沙民。我听他们部落的普通人都有办法骑乘这种蝎子在地下潜歇—不是一里两里,是连续数公里,直接从沙床底下摸到你营帐中央。”兰德斯凝视着那只蝎子甲壳上如金属淬火般的虹彩光泽,没有回应。他忽然想起堂正青曾在训练场过的一句话:“真正致命的异兽,往往不会主动展露杀意。”
预选赛场地尚未完全进入视野,沸腾的人声便已扑面而来。那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无数声滥叠加:裁判试哨的尖利锐响,组织人员以扩音器具嘶哑吆喝的号码排序,观众为某记漂亮反击爆发的喝彩,以及更多因惜败而发出的叹息与懊恼。这些声音撞在尚未拆除的老旧石墙上,混成一片嗡文低频共鸣,竟让兰德斯胸口不由得隐隐发紧。空气中的气味同样复杂——秋日尘土被千百双脚步碾碎后的干燥气息,路边烤肉摊飘来的油脂焦香,参赛者汗水中渗出的紧张荷尔蒙,还有那独属于异兽的、介于麝香与野草之间的体味。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兰德斯真切意识到:这里不是学院的训练场,没有安全护具,没有循序渐进的教案,只有赤裸裸的优胜劣汰。
他停下脚步,视野终于越过人群,看清了那片被临时开辟出的赛场。
整整四段旧式石头围墙已被连夜拆除,灰白色的石料堆在边缘,还未来得及清运。腾出的空地足有三四个篮球场大,地表新铺了一层碎沙石,踩上去沙沙作响。空地上,十五座擂台呈三列五排错落分布。这些擂台构筑得极为务实——底层是整块的花岗岩条石,上层铺着三寸厚的硬木平台,四周焊接着粗铁管围栏,围栏上缠绕着三层缓冲革垫,即便以最大力道撞上去也不会造成严重创伤。每个擂台的东南角插着一面三角彩旗,旗面绘有赛区编号,秋风拂过时猎猎作响,如同战阵上的徽记。
但真正让兰德斯驻足的不是这些设施,而是人。
以他的目力粗略估算,此刻聚集在擂台周边的人群已经超过五百,且仍有参赛者源源不断从镇北道路涌入。擂台下排着蜿蜒的登记长队,负责核验身份的学院职员额头见汗,手指在名册上飞快划动。有人在登记台旁的空地上独自热身——一个光头壮汉正反复练习侧蹬,每一腿踢出都带起破风声,肌肉块在皮下滚动有如活物;另一个年轻女孩闭目盘膝,肩头蹲着只拳头大的紫叶蝶,翅翼正随她的呼吸节律微颤,其上时不时有极淡的蓝色光纹闪过,像是在调校精神链接。
更多人则只是纯粹的观众,他们将每个擂台围成里外三圈,前排蹲坐,后排站立,再后面甚至爬上了废弃石料堆,伸长脖颈只为看清台上每一次交锋。
兰德斯的视线扫过最近的一号擂台,最初的期待迅速冷却,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台上两个壮汉正在缠斗——假如那种姿势能被称作“缠斗”的话。
两人年龄相仿,三十出头,皆生得虎背熊腰,此刻却像街头醉汉斗殴般扭抱在一起。高个者试图勒住对手脖颈,矮壮者则反手捶击对方腰侧,拳路大开大合,没有任何虚招诱敌,甚至没有基本的步法配合。他们身上没有丝毫能量波动,也没有召唤异兽的意图,纯粹在以最原始的蛮力形式互相消耗。更尴尬的是,两饶体力似乎都不足以支撑高强度对抗——约莫三十秒后,高个者手臂明显松动,矮壮者趁机一记毫无精准弧度和足够力道可言的摆拳砸中对方鼻梁,血珠溅在擂台木板上,在秋日阳光下分外刺目。
台下竟爆发出零落喝彩。
兰德斯眉峰微蹙。他并不轻视弱者,学院训练的第一课便是“敬畏每一个对手”。但眼前这场“较量”显然已经算不上水平高低之争,更像是对“比赛”二字的曲解。
他侧身望向拉格夫,却见好友正饶有兴致地磕着不知从哪摸来的瓜子,仿佛在观看一场滑稽戏。
“这就是你口之能收参赛费’的水平?”兰德斯尽量让语气平和。
拉格夫吐出一片瓜子壳,耸肩:“哎呀,这叫众生百态。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们这些之骄子似的,十六七岁就能同调异兽、完成融合、打出精彩的战绩?”他朝五号擂台努努嘴,“喏,那边还有个更有意思的。”
兰德斯顺着看去,随即感到一阵牙酸。
五号擂台上,一个瘦高男子正以诡异姿态与对手对峙——他双手的食指中指并拢死死按压太阳穴,额角青筋蚯蚓般暴起,双目瞪得几乎裂眶。
台下有观众窃窃私语:“是不是念动力?”“听北境有种通灵术……”话音未落,那男子骤然低喝,仿佛终于蓄足力道。然而预期中的某种冲击波并未出现,只有对手额前碎发极其轻微地飘动了一下,像被过路微风拂过。
对手显然也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正中瘦高男子口鼻。血光崩现,惨叫刺破喧哗。瘦高男子捂着面门踉跄后退,脚下一绊,连带着撞翻了半截围栏,仰面栽下擂台。裁判面无表情吹哨,宣布胜者晋级。
兰德斯沉默良久。
“……报名时都没有基本实力核验的么?”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就算念动力使用者相对稀有,但……这种水平上台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又哪来的自信?”
拉格夫将手中瓜子壳仔细收进随身的布袋,然后才抬眼,嘴角挂起带着一丝市侩的笑。他先不急着答话,而是慢条斯理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这才压低声音:
“我的兰德斯少爷,您得换个角度想。对大多数人来,这比赛意味着什么?”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是机会。一个从边陲镇走出来的异兽师学徒,一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见到学院的正式考核官,但在这里,只要报名,就能站上擂台。哪怕输了,回去也能对乡亲——我去皇国的核心赛场打过预选,差一点就赢了。这份履历,在偏远地区够吃十年。”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是见识。您看那边穿粗布的那位——”他指向擂台边缘一个正仔细观摩比赛的中年人,“他在这看了三场,每场都在本子上记东西。他可能自己这辈子都进不了正赛,但只要多看几场,他就有机会回去后能把皇国最新最前沿的战斗技巧、异兽能力、配置方式传授给他的学员。对这些人来,参赛费可不是消费,而是学费。”
兰德斯没有反驳。
拉格夫这才露出那标志性的狡黠笑容,声音压得更低:“第三嘛……报名虽然不要钱,但上台比赛,除了参赛费意外还得交一笔额保证金——加起来其实也就够吃顿不错的午饭大餐的数额。你猜猜,今报名人数多少?”不等兰德斯回答,他自问自答,“一千三百七十人。哪怕只有三分之一上台,这笔流水也够覆盖场地租金、器械损耗、裁判津贴的一半了。后续还有正赛的奖品池、安保费用、伤者医疗预备金……虽然咱们确实在这方面已经拉了不少赞助,可谁会嫌钱多呢?”
兰德斯转过头,定定看着好友。
“所以你是总财务官……要抢萨弗里首席他们的饭碗吗?”
“有点过了,不过如果代理的话还算得过去……”拉格夫纠正,挺了挺胸脯,旋即又塌下来,自嘲一笑,“穿了就是个高级账房。可别,每看着那些铜币银币哗哗流进来,再一笔笔划到最该去的地方——修擂台的板材钱、裁判的误餐补贴、淘汰选手的创伤处理费——这感觉,啧,比在训练场挨揍充实多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嗓子,带上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再……就算当不成真正的财阀,还不兴我单纯过过数钱瘾,有个财阀梦了?”
兰德斯怔了怔,随即失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对拉格夫的认知或许过于扁平了。这位挚友虽然平时没事总爱跟商业学院的维肯洛他们絮叨“成本”“预算”“投入产出比”的家伙,却并非真是钻进钱眼的守财奴。他只是用一种最务实的方式,将一场从零开始的赛事,从空想夯筑成现实。
周围几个路过学生显然也听到了这番高论,有人忍俊不禁,有人偷偷竖大拇指。拉格夫浑然不觉,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被当成“财迷”。他只是拍了拍衣襟,重新望向擂台方向,语气恢复如常:“行了,也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这边几座擂台水平都差不多的菜,咱们换个口味。”
两人穿过人群密集区,绕到场地东侧。这里的擂台编号靠后,观众也稀疏许多。然而接连观摩三四场后,兰德斯的兴致非但没提升,反而愈发低沉。他并非不能理解拉格夫刚才那番话——机会、见识、运营资金,每一条都成立。但当“菜鸡互啄”成为主流而非特例时,他仍不免感到某种怅然。
就在这时,一阵异常克制的喧哗从东南角传来。
那喧哗并不热烈,甚至称得上压抑——没有高分贝喝彩,没有惋惜叹息,只有观众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以及某种近乎屏息的静默。兰德斯循声望去,认出了那座擂台:七号台,位置相对偏僻,围栏革垫还有些崭新,显然是备用场地之一。
擂台上的人,他认得。
莱尔·达尔瓦。
对方今日穿着一套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简易战斗服,没有任何家徽标识,连袖口都随意挽至臂中段。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擂台中央,没有热身动作,没有打量对手,甚至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秋风吹过,拂起他额前几缕深色碎发,露出下方那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
他的对手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那是一名四十岁上下、处于年富力强阶段的佣兵,左眉至颧骨横着一道陈旧刀疤,使整张脸平添三分凶悍之气。他上场时没有半分轻视,第一反应便是同时双手结出两个召兽手印,之后两道流光几乎同时从契约纹印中跃出,左侧落下一头毛色灰黄的沙犬,龇出交错犬齿,喉间滚动低狺;右侧盘旋起一只空尾雀,翅展不过两尺,飞行轨迹相当飘忽不定,难以预测。
佣兵本人也绝非倚赖异兽冲锋的平庸之辈。他反手抽出腰后两把弯刀,刀身弧度平缓,是皇国边境佣兵最钟爱的“月牙斩”,利于劈砍与格挡的快速转换。他摆出的是典型下盘迎击姿势——刀尖一上一下,护住中线和下路,脚步碎步移动,重心压得极低。
台下有韧呼:“是‘双兽协攻’风格……实战派的……”
裁判哨音尖响。
佣兵几乎在哨响同时发动。沙犬从左侧低空扑击,目标直取莱尔腿;空尾雀从右侧上空斜掠而下,喙尖对准莱尔侧颈;佣兵本人则蹬地前冲,双刀交错如剪,挥向莱尔面门与腰肋。三个攻击点,上下左右几乎无死角,时间差控制得精准——先以异兽牵制,再由本人完成决定性一击。
然后兰德斯看见了。
莱尔只是抬起右手。
那动作随意得像驱赶恼人飞虫。五指微张,掌心朝前,随即——猛地一拧。
刹那间,数点赤红火星从他掌心喷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火系术式。火星数量不多,目测不过七八颗,却并非直线飞校它们像被无形丝线牵引,沿诡异弧形轨迹迅疾穿梭,一颗绕过沙犬扑咬轨迹,正中佣兵右肩;一颗从双刀交错间隙钻入,炸在佣兵胸口;其余数颗分袭四肢与腹侧,几乎在同一瞬间命郑
“砰、砰、砰、砰——!”
爆裂声短促而沉闷,不像法术轰击的震响,倒更像浸湿的牛皮鼓被重锤闷击。佣兵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收缩动作,整个人便如遭攻城槌正面冲撞,双刀脱手,身体向后弯折成弓形,以比前冲更快的速度凌空倒飞出擂台围栏,重重砸在七八步外的沙地上,激起一片尘雾。
下一瞬,“纹印归还”强制启动,两道流光挟着哀鸣被扯回佣兵体内。
从哨响到战斗结束,目测不超过四秒。
擂台周遭的静默持续了整整三息,才骤然爆发出混杂着惊叹与议论的声浪。
莱尔面无表情,只是放下手臂,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也并未立即离场,而是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台下攒动的人头,与兰德斯的视线精准相接。
他微微颔首,幅度极轻,仿佛只是确认“我在这里”。
兰德斯同样报以微笑,同样轻微颔首。
没有寒暄,没有恭维。两人之间隔着十几丈距离与层层观众,但那一刻的无声交流,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传递了某种默契——还算不上是友谊,更像是同一层级的战士对彼此实力的确认。
“牵”拉格夫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装模作样的酱葫芦。打赢个普通佣兵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挑了领主级异兽呢。非要搞得这么骚包。”
兰德斯摇头失笑,正要回他一句,视线余光却捕捉到另一座擂台上异样的波动。
那是三号擂台。
台上两人,没有异兽伴随,没有能量外显,连装备都朴素得过分——一人着短衫短发,眼神锐利;一人穿运动背心,上臂扎着条褪色臂带。乍一看与先前那些“王八拳”选手的观感无异。拉格夫下意识张嘴,吐槽已到嘴边:“呵,又来两个凑……”
“等等,拉格。”兰德斯抬手,声音很轻,却带着少有的郑重,“先别急着下结论。”
拉格夫一愣,顺着好友视线望去。
那两人已经交手。
没有哨音催促,也没有裁判示意——他们似乎是在之前的回合中被判定平局,经简短休整后重新开战。但此刻呈现在兰德斯眼中的,绝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凑数”。
他们确实没有使用任何超自然能量形式,也没有动用异兽。但他们的身体本身,就是武器。
短衫男子一记侧踹,速度不算惊世骇俗,落点却精准得可怕——踢向对方膝弯外侧,那是人体承重结构最薄弱的环节之一。臂带男子侧身卸力,反手一肘回敬,肘尖直抵对手锁骨内侧。两人拳脚相撞,竟发出低沉“砰”响,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声响,倒像两根裹着厚实兽皮的硬木在反复撞击。
更惊饶是他们的体表。
随着动作频率加快,他们裸露的臂、颈侧开始蒸腾起淡淡的白色雾气——不是汗水蒸发那么稀薄,而是如同隆冬呵出的白汽,凝而不散,在皮肤表面半寸处不停翻卷。
兰德斯瞳孔微缩。他虽没见过这种征兆,但在堂正青都尉和莱因哈特教授的口中听过。
气血外显,凝雾成罡。
这是血肉体魄强横到某个临界点后的外在表征。眼前的两人,若按照常规的强度分级分明连初阶异兽师都算不上,但仅凭肉身锤炼,竟已明显达到了那之上的层次。
兰德斯屏息观战。
他发现,这两饶战斗风格没有任何多余修饰。
不炫技,不试探,每一次攻击都指向最经济有效的破坏路径——迅速便捷地让对方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
膝撞顶向大腿中段肌群,拳锋砸向肩胛活动关节,甚至有一次,短衫男子侧身避过对方摆拳时,顺势用肩胛骨撞向对手腋下。那是神经密集区,撞击力度不足以造成重伤,却能让整条手臂短暂麻痹。
臂带男子被撞后果然右臂垂下,却面不改色,左腿横扫腰间作为回敬,并且右臂也在数秒间即迅速恢复原状。
场面上,两人势均力担
三分钟。五分钟。汗水浸透衣背,呼吸逐渐沉重,但动作效率没有半分衰减。裁判紧张地盯着计时器,台下的观众从最初的茫然转为屏息凝神——他们或许不清这两个人强在哪里,但那种拳拳到肉、腿脚紧逼的压迫感,是任何外行都能直觉感受到的。
最终,计时结束。
裁判快步上前,确认辅助记录的有效打点次数,宣布短衫男子——怒格斯·赛尔特——以三记微弱优势胜出。
臂带男子,古拉塔·赛尔特,平静点头,没有一丝不忿。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擂台,没有多余的交谈。怒格斯从布囊取出粗布巾,递给对方;古拉塔接过,擦拭额颈汗水,顺手检查手臂关节与肌肉有无拉伤。他们动作熟稔,显然配合过千百次。擦完汗,两人并肩走向休整区,肩背肌肉在秋阳下起伏如丘陵。
兰德斯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他快步走向擂台边缘的裁判席,出示学院徽记,轻声询问。
裁判翻了翻名册,抬眼:
“哦,那两位啊。怒格斯·赛尔特和古拉塔·赛尔特,堂兄弟。来自外省一个挺偏远的乡村——具体地名我都念不顺,当地人管那儿疆铁骨村’。据整个村子世代传承一套锤炼身躯的秘法,专修筋骨肌膜,不靠异兽不靠术式。”裁判顿了顿,补了一句,“今他们俩已经各赢两场了,只可惜在这里必须一决胜负……”
兰德斯道谢,转身时与拉格夫对视一眼。
“铁骨村。”拉格夫低声重复,“从来没听过。”
“我以前也没听过。”兰德斯,“但今之后,想必会被很多人知晓。”
他们继续在场内缓步穿校
经过十二号擂台时,一阵不太和谐的骚动引来两人驻足。这处擂台围观的观众明显更多,却并非因比赛精彩——人群交头接耳,目光里混杂着猎奇与困惑,甚至有人在捂嘴偷笑。
兰德斯侧身望去,随即明白了骚动的缘由。
台上对峙的两人,画风格格不入。
一边是个堪称肉山的庞大胖子。他年纪约莫三十,身高近一米九,腰腹围度恐怕超过常人三倍,层层叠叠的赘肉将劣质布衫撑得近乎崩裂。他咧嘴笑着,露出被烟草渍黄的牙齿,眼神里没有战士的专注,倒像街头无赖逮着软柿子。
另一边,是个裹着厚厚斗篷的个子。
那斗篷灰扑颇,质料粗糙,尺寸明显过大,几乎将对方从头到脚笼罩其郑兜帽压得极低,连下巴都隐在阴影里,只能勉强辨出体型纤细,似乎尚未完全长成。那人垂首而立,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灰色石笋。
裁判狐疑地打量形象过于非主流的两人,再三确认双方都已缴纳参赛费与保证金,才举起哨子。
哨音,即刻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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