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城,这座位于汉水东岸的城,自王平率五千清军进驻后,便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城头旗帜林立,垛口后哨兵警惕地注视着对岸和上下游的江面。王平是个谨慎的将领,奉洪承畴之命南下“声援”阿济格,实则更多是观望。他驻兵宣城后,深沟高垒,多派哨探,但绝不轻易出城,更别尝试渡江了。对岸明军水师巡弋频繁,南岸不时可见明军游骑,让他更加不敢妄动。他就像一头守在洞口的老狼,警惕地嗅着外面的气息,等待更明确的指令或更好的时机。
六月二十,胡茂祯率领的一万大军终于抵达宣城。这支队伍携带大量辎重,特别是那八门沉重的红夷大炮,行军速度不快,但总算平安到达。王平出城迎接,看到那黝黑的炮身和精锐的兵马,心中稍定,看来洪督师这次是动了真格。
胡茂祯是积年老将,原在左良玉麾下时就以能打硬仗、心思缜密着称,降清后也颇为得力。他入城后,顾不得休息,立刻与王平登上城楼,眺望对岸。
汉水在此处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地势平坦,远处是连绵的丘陵。目光所及,能看见南岸远处有一些简易的营垒和旗帜,但兵力似乎不多,江面上也只有几艘明军哨船在远处游弋。
“王副将,你在此驻扎多日,对岸情形如何?明军兵力如何布置?水师动向如何?” 胡茂祯开门见山。
王平忙道:“禀胡总兵,末将每日遣哨探侦伺。对岸明军主力,似多集中于流水沟下游及荆门方向。宣城对岸,明军虽设有一些营垒烽燧,但驻兵不多,不过千余,似是警戒部队。明军水师主力,亦多在下游流水沟、沙洋一带,上游偶有快船巡弋,但大舰不多。只是……” 他略一迟疑,“近日对岸似有兵马调动迹象,夜间偶见火把长龙向荆门以西移动,不知是何意图。”
“荆门以西?” 胡茂祯眉头一皱,看向地图。荆门以西,那是更上游的方向,靠近武安堰。“莫非,周谌还想再玩一次武安堰的把戏,诱我渡江,半渡而击?”
王平道:“末将也疑心淬。故一直未敢轻动。不过,督师将令,是要我等渡江,直趋江陵。若对岸兵力果真空虚,倒是个机会。只是需防其有诈。”
胡茂祯沉吟不语。洪承畴给他的任务是“直捣江陵,围魏救赵”,但前提是“相机行事,保存实力”。他深知周谌用兵诡诈,武安堰一战,伊尔登六千精锐几乎片甲不留,就是前车之鉴。他这一万五千人,虽是精锐,但若一头撞进明军预设的埋伏圈,后果不堪设想。
“多派细作,不惜代价,务必探明对岸虚实!特别是宣城上下游五十里内,明军兵力部署,有无伏兵迹象!再派人联络流水沟大营,询问英亲王当面明军有无异动,是否真有抽调兵力西移的迹象!” 胡茂祯下令道。他决定,在情报不明之前,绝不贸然渡江。
接下来的两,胡茂祯的哨探和细作如流水般派出。反馈回来的信息有些矛盾:有的对岸确实空虚,只有少量守军;有的发现山林中有旗帜和烟灶,疑似有伏兵;还有的看到明军股部队频繁东西调动,行踪不定。而来自阿济格大营的消息则确认,当面明军(马进忠部)并无明显减少迹象,甚至近日有增兵、打造更多攻城器械的举动,似有渡江北攻之意。
“明军主力仍在流水沟与王爷对峙,甚至有渡江意图……” 胡茂祯敲着地图,心中快速分析,“上游荆门以西的调动,或许是疑兵,或许是防备我军从上游渡江。那么宣城对岸……究竟是真是虚?”
他想起洪承畴密令职重在造势”、“迫周谌回军”的指示。如果对岸真是疑兵,自己逡巡不前,如何“造势”?如何“迫周谌回军”?阿济格那边压力巨大,急需自己这边有所动作。
“不能再等了!” 胡茂祯下定决心,“是真是虚,试过便知!明日拂晓,先派一千精兵,乘船、皮筏,试探性渡江,抢占滩头。若对岸果真空虚,则大队跟进;若有埋伏,损失千人也尚可承受。同时,令王平副将,率本部五千兵马,大张旗鼓,于宣城以北十里处虚设营垒,多树旗帜,做出欲从上游渡江姿态,吸引对岸明军注意!”
六月二十三,拂晓。江雾弥漫。一千清军精兵,乘坐数十艘船、皮筏,悄无声息地离开宣城码头,向南岸划去。胡茂祯亲自在北岸高处眺望,心跳不由加快。他既希望渡江顺利,又隐隐害怕太过顺利是陷阱。
出乎意料,渡江异常顺利。先头船只轻易靠岸,士兵迅速登陆,抢占滩头,并未遭遇任何抵抗。后续船只陆续跟进,一千人很快全部登上南岸,并向内陆推进了数百步,只遇到零星明军哨骑,一触即溃。
“总兵!对岸确无大队明军!只有些零散哨探!” 先登的千总派人泅水回来报捷。
胡茂祯心中疑窦未消,但机不可失。“再派两千人过江!控制滩头,建立营寨!骑兵和火炮暂缓,待稳固滩头后再行渡江!” 他仍留了个心眼,没有一次性投入太多兵力,特别是宝贵的骑兵和沉重的火炮。
第二批两千人渡江同样顺利。南岸清军很快建立了一个简易的桥头堡,并派兵向四周搜索。回报依旧是:十里之内,未发现明军大队,只有百姓惊慌逃窜。
“难道……周谌真的将主力都调去流水沟对付王爷,或者防备上游去了?宣城这边,他只是虚张声势?” 胡茂祯心中念头飞转。洪承畴“围魏救赵”的策略,前提是荆州受到威胁。如果自己连江都过不去,如何威胁荆州?
“命令后续部队,加快渡江!骑兵、火炮,依次渡江!全军过江后,休整半日,午后即向江陵方向攻击前进!务必做出直扑江陵之势!” 胡茂祯终于下达了全军渡江的命令。他心想,即便有诈,自己手握一万五千精锐,背靠汉水(虽然渡江后是背水),只要不中埋伏,野战也能与明军周旋。当务之急,是打出气势,做出威胁荆州的姿态!
然而,就在清军大举渡江,人马喧腾,江面船只往来如梭之际,江陵城中的经略行辕,周谌正与章旷对弈,神态悠希
“报——经略,督师!宣城胡茂祯所部虏兵,已大举渡江,前锋约三千人已登南岸,正在建立营寨,后续兵马正在渡江!” 塘马飞报。
周谌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头也不抬:“知道了。传令王进才,按计划,且战且退,沿途烽燧可弃,沿途村落粮秣可‘来不及’焚毁,务必要让胡茂祯觉得,我军猝不及防,节节败退,但抵抗‘顽强’,使其深信我军主力不在此处,乃是地方守军和义勇在迟滞其进军。记住,败要败得像,撤要撤得急,但核心精锐不得有失,沿途狙击务必给虏兵留下深刻印象,要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但又不能真的挡住他们。”
“是!” 传令官领命而去。
章旷落下一枚白子,笑道:“经略这‘诱敌深入’之计,真是将胡茂祯的心思算尽了。他越是怀疑,你越给他看‘真实’的慌乱和抵抗。等他确认南岸‘空虚’,放心大胆扑向江陵时……”
“等他兵临江陵城下,看到的将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军和百姓,而是早已森严壁垒、以逸待劳的新军炮口。” 周谌接口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凛冽寒意,“杨彦昌的水师,应该已经就位了吧?”
“杨提督昨日来报,其麾下主力已悄然移至监利、石首一带水域潜伏,快船哨舰则封锁了宣城至江陵段江面,保准不让一兵一卒、一粮一草再从北岸越胡茂祯军郑只待经略号令,便可截断其归路,与王进才、江陵守军,三面夹击!” 章旷道。
“流水沟那边呢?阿济格可有动静?”
“马惟兴将军报,阿济格大营依旧是深沟高垒,加紧打造器械,但并无渡江迹象。看来,他是真的在等胡茂祯这边的好消息了。”
“好。” 周谌终于抬起头,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汉水对岸那座巍峨的襄阳城,“洪亨九想围魏救赵,我便将计就计,先断他一只手臂!胡茂祯这一万五千人,我吃定了!等收拾了胡茂祯,再看阿济格和洪亨九,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话音方落,又有快马急报:“报!长沙袁侯爷急报!宝庆方向原徐勇部溃兵,纠结当地土寇,约数千人,突然出山,袭扰邵阳、新化等地,袁侯爷已遣兵进剿,但恐其流窜,请经略示下!”
周谌眉头微蹙,但随即舒展:“果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阿济格、洪承畴的手,伸得倒长。告诉袁宗第,放手剿!不必留情!再传令郝摇旗,加强常德、辰州一线戒备,严防残敌与施南、永顺土司勾结生事。湖南大局已定,些许跳梁,翻不起大浪。当前首要,仍是汉水一线!”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那枚黑子落下的位置,恰如一枚钉子,钉在了“宣城”与“江陵”之间。“胡茂祯已过江,阿济格坐困愁城,洪承畴的‘围魏救赵’刚刚开始,我的‘请君入瓮’也才拉开序幕。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汉水南岸,胡茂祯的大军正在“势如破竹”地“击溃”明军“微弱”的抵抗,向着江陵高歌猛进。他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似乎被“顺利”的进军所冲淡。他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而他所期盼的“围魏救赵”,正在变成“肉包子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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