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岭山,并非一座险峻高峰,而是一片由数座连绵丘陵和其间平缓谷地组成的区域。簇距江陵城已不足四十里,官道在此穿行,两侧丘陵起伏,林木茂密,虽不甚高,却足以藏兵。丘陵间有几条溪流汇入附近的沮漳河,水网虽不如江汉平原腹地密集,却也使得地形略显复杂。
胡茂祯的大军在占领纪山后,休整了一日。一来是让连续作战、行军的士兵稍作喘息,特别是要让拖后的炮队赶上;二来,胡茂祯心中那根弦始终未曾放松,他需要时间消化“缴获”的文书信息,并等待更广泛的斥候侦察回报。
派往江陵方向的斥候回报,明军溃兵确实向江陵方向逃窜,江陵城头旗帜增多,守军似有加强,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外有百姓惊慌涌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派往侧翼和身后的斥候,则报告未发现大规模明军运动迹象,只有股溃兵和逃难百姓。汉水方向,依旧只有零星的明军哨船,未发现大队水师舰船。
一切迹象似乎都在印证那些“缴获”文书的真实性——周谌后方吃紧,兵力捉襟见肘,宣城-江陵一线防御空虚,现在正匆忙调兵遣将,加固江陵城防。
“总兵,机不可失啊!” 部将们再次请战,“江陵已近在咫尺,城中必然慌乱。我军挟连胜之威,又有红夷大炮,趁其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未必不能破城!就算一时难下,兵临城下,亦足以震动荆州,周谌必分兵来救,英亲王之围可解!”
胡茂祯抚摸着下颌短须,目光在地图上的“八岭山”和“江陵”之间来回移动。八岭山地形有些复杂,是个适合设伏的地方。但斥候反复搜索,未发现伏兵。或许,明军真的无力在此设伏?或许,他们兵力已全部收缩到江陵城下了?
洪承畴“相机行事”、“保全实力”的告诫仍在心头,但“直捣江陵”、“不世之功”的诱惑,以及眼前“确凿”的敌情,让他心中的平逐渐倾斜。若此时逡巡不前,坐失良机,待周谌从流水沟抽调兵力回援,巩固了江陵防务,自己这“围魏救赵”之计便成了笑话,不但阿济格那边无法交代,洪督师面前也难以自处。
“传令!” 胡茂祯终于下定决心,声音斩钉截铁,“明日五更造饭,明拔营!以王平所部为前军,李副将(设定为胡茂祯麾下副将)率骑兵为两翼游弋护卫,我自统中军,炮队、辎重随后。目标,穿过八岭山,直逼江陵城下!全军保持警戒,遇有险阻,前军务必先遣精锐搜山开路,确认无虞,大队方可通过!”
他还是保持了最后的谨慎,要求前军搜山开路。他并不知道,在八岭山那些看似平静的山林、丘陵之后,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在新挖的壕沟和伪装良好的掩体下,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官道上逐渐靠近的清军队伍。
八岭山主峰(相对高度)一处极其隐蔽的观察所内,周谌一身普通军官铠甲,正通过一架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清军的队粒旁边站着神色兴奋的王进才和沉稳如山的新军副将。
“经略,虏兵前军已入谷口,是王平的旗号。中军大纛也出现了,是胡茂祯!” 王进才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意。
“炮队呢?红夷大炮位置?” 周谌问,视线没有离开。
“在敌军中军偏后,辎重车队之前。有重兵护卫。” 刘体纯答道,他手中也有一架望远镜,“虏兵很谨慎,前军派出了搜山队,不过都避开了我们的主要伏击阵地。”
“让他们搜。” 周谌淡淡道,“告诉各营,没有号令,便是虏兵踩到脸上,也不许暴露!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周谌的目光追随着那面代表胡茂祯的将旗。这支清军队伍行进不算快,但队列还算严整,显示出胡茂祯治军的能力。前军、中军、两翼骑兵、后卫、辎重,层次分明。特别是那几门用骡马拖曳、覆盖着帆布的红夷大炮,是重点照顾对象。
“杨提督水师到了何处?” 周谌又问。
“最新鸽信,杨提督率主力战舰二十艘,已至窑湾下游十里处隐蔽。快船队已散开,彻底封锁了宣城至观音寺段江面。胡茂祯派回北岸的信使,已被截杀数批。其与襄阳、流水沟的音讯,基本已断。” 王进才答道。
“很好。” 周谌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关门打狗,瓮中捉鳖。胡茂祯这一万五千人,我吃定了。传令各营,以中军号炮为令。号炮一响,新军火炮,优先轰击虏军炮队和骑兵密集处!王进才部步卒,待炮击过后,自两侧丘陵杀出,分割虏军!埋伏于龙陂桥的曹志建部,待虏军前军过桥、中军半渡时,毁桥断路,攻击其辎重和后军!”
“另外,” 周谌补充道,“专挑穿戴鲜艳、旗帜特殊的虏将打!特别是胡茂祯、王平的大旗附近!打掉其首脑,其军自乱!”
“末将领命!” 新军副将、王进才肃然应道,眼中杀气弥漫。
山下,胡茂祯骑在马上,随着大军缓缓进入八岭山谷地。两侧丘陵不高,但林木葱茏,山风过处,树叶沙沙作响。官道在谷地中蜿蜒向前,前方数里,便是通往江陵的又一要隘——龙陂桥,桥下是沮漳河的一条支流,水流不算湍急,但桥梁是必经之路。
胡茂祯的心跳莫名有些加快。他环顾四周,山岭寂静,鸟雀偶鸣,并无异样。前军搜山队陆续回报,未发现伏兵。王平的前军前锋,已经接近龙陂桥了。
“也许是多虑了。” 胡茂祯安慰自己。如此适合设伏的地形,若真有伏兵,早该发动了。看来明军确实兵力不足,只能困守江陵。
“传令,加快速度,穿过谷地,在龙陂桥对岸集结休整!” 胡茂祯下令。他打算在龙陂桥对岸建立前进营地,然后视情况决定是直接进逼江陵,还是先扎营观望。
命令传达下去,清军队伍的速度稍稍加快。前军开始过桥,马蹄、脚步声、车轮声在谷中回荡。
就在胡茂祯的中军大半进入谷地,前锋已过龙陂桥,后卫和辎重尚在桥这边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并非来自任何一侧山岭,而是来自胡茂祯中军侧后方的半山腰!那不是普通的火炮声,而是多门重炮齐鸣的怒吼!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令人头皮发麻。胡茂祯骇然回头,只见数颗沉重的实心铁球,带着死亡的呼啸,狠狠砸进了他中军后部,护卫红夷大炮的队伍中!
“噗嗤——!” “咔嚓——!”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惨叫声骤然响起。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一门红夷大炮的炮车,将沉重的炮车砸得粉碎,拉炮的骡马惨嘶倒地。另一发炮弹在人群中犁出一道恐怖的血胡同,残肢断臂漫飞舞。
“有埋伏!!” 胡茂祯魂飞魄散,嘶声大吼,“结阵!御敌!!”
然而,他的吼声被更多的炮声淹没。
“轰轰轰轰——!!!”
这一次,是来自两侧山岭的怒吼!数十门早已校准好射界的佛郎机、大将军炮、灭虏炮同时开火!霰弹、链弹、实心弹如同狂风暴雨,覆盖了官道上拥挤的清军队列!特别是骑兵聚集的区域和将旗附近,遭到了重点照顾。
硝烟瞬间弥漫山谷,人喊马嘶,血肉横飞。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打懵了,队伍大乱。
“杀鞑子!!!”
惊动地的喊杀声从两侧山林中爆发!无数明军士兵,如同从地底涌出,挺着长枪,挥舞刀盾,端着火铳,从山坡上猛冲下来!箭矢如蝗,铳弹如雨,瞬间将混乱的清军队伍截成数段!
“稳住!不要乱!向我靠拢!!” 胡茂祯毕竟久经战阵,强自镇定,挥舞佩刀,试图收拢身边亲兵和尚未完全崩溃的部队。他知道,此刻溃散就是死路一条,只有集结兵力,固守待援,或向一个方向突围,才有一线生机。
然而,明军的打击接踵而至,根本不留给他喘息之机。
“砰!砰砰砰!” 更密集、更精准的火铳射击声从侧前方响起。那是埋伏在更近处缓坡后的新军燧发枪手在齐射!他们排成三列,轮番开火,白色的硝烟成片腾起,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专门收割那些试图集结的军官和有组织的清兵。
胡茂祯身边一名挥舞令旗的佐领,刚喊出“结圆阵”三个字,就被数颗铅弹击中胸口,一声不吭地栽倒马下。
几乎同时,龙陂桥方向也传来巨响和喊杀声!曹志建部伏兵尽出,不仅用火药炸毁了部分桥面,更从桥头两侧杀出,将刚刚过桥、惊魂未定的清军前军与中军主力彻底切断,并猛攻保护辎重的后军!
“总兵!桥断了!王副将被隔在对面了!” 有浑身是血的亲兵哭喊。
“后路!我们的后路被抄了!” 更多的人在惊恐地大剑只见来路的谷口,也出现了明军的旗帜和部队,虽然人数似乎不多,但显然堵住了他们退回汉水的退路。
胡茂祯眼前一黑,他知道,自己中计了!中了周谌的诱敌深入、十面埋伏之计!这根本不是什么空虚的防线,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从渡江开始,不,或许从更早,自己就一步步被牵着鼻子,走进了这个绝地!
“向北突围!向北!回汉水!抢船回北岸!” 胡茂祯声嘶力竭地吼道,做出了此刻唯一可能正确的选择——向来的方向,向汉水方向突围!只有回到北岸,才有一线生机。
然而,回答他的,是来自侧后方山岭上,一阵更加密集、如同爆豆般的火铳齐射声,以及一个冰冷而响彻战场的命令:
“新军!全体都有!上刺刀!”
“前进!!”
明晃晃的刺刀,如同死亡的森林,在硝烟中闪烁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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