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军!全体都有!上刺刀!”
“前进!!”
新军副将洪亮的声音在炮火与喊杀的喧嚣中,如同惊雷般炸响。这道命令,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让战场气氛为之一变。只见那些刚刚完成一轮齐射的新军燧发枪兵,动作整齐划一地从腰间卡榫中抽出近两只长的三棱锥形刺刀,“咔哒”一声,牢牢卡在枪口。阳光下,数千柄雪亮的刺刀瞬间组成一片令权寒的钢铁森林。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是沉默地、坚定地,踩着被炮火犁过、遍布残肢断臂的坡地,挺着刺刀,一排排、一列列,如同移动的城墙,向着山下混乱的清军压了过去。步伐不算快,但异常沉重、齐整,那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与地面的轻微碰撞声,竟盖过了部分伤员的哀嚎,带着一股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向着胡茂祯残存的中军核心逼来。
“刺刀阵!是周谌的新军!” 有见识的清军老卒绝望地嘶喊。他们听过这支明军,装备着可怕的快枪,更擅长用这种长长的刺刀结阵突击,在武安堰,伊尔登麾下的八旗精锐,就是被这种沉默的钢铁丛林碾碎的!
此刻,这死亡的丛林正向他们推进。
“放箭!放铳!拦住他们!!” 胡茂祯身边,一名甲喇章京嘶声下令。残余的清军弓箭手和火铳手慌乱地向着推进的刺刀阵射击。稀稀落落的箭矢和铳弹飞出,有些打在明军厚重的棉甲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少数裙下,但整个阵型几乎没有停滞。新军士兵面无表情,仿佛没有看到身旁倒下的同袍,只是机械地、稳定地迈步,前进,手中的燧发枪平端,雪亮的刺刀斜指前方。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新军阵中终于响起了新的命令:“停!举枪!”
“哗啦!” 推进的钢铁森林骤然停止,前排士兵单膝跪地,后排站立,所有火铳(此时已上刺刀,但依旧可射击)平端。
“放!”
“砰——!!!”
又是一轮极其齐整、震耳欲聋的齐射!如此近的距离,铅弹的穿透力达到顶峰。密集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扫过试图结阵抵抗的清军。人仰马翻,血雾弥漫,刚刚组织起来的一点防线瞬间崩溃。
“上刺刀!冲锋!!”
齐射过后,不待硝烟散尽,新军副将便怒吼着率先挺枪冲出。在他身后,沉默的钢铁森林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杀!!!!”
数千柄刺刀,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狠狠撞入已经濒临崩溃的清军中军!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突刺、格挡、再突刺!新军士兵三人一组,背靠背,互相掩护,刺刀所向,清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无论你是身披重甲的巴牙喇,还是悍勇的白甲兵,在密集如林的刺刀阵前,个饶勇武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顶住!顶住!!” 胡茂祯双目赤红,挥舞着顺刀,连续劈倒两个冲到他面前的明军士兵,但他身边的亲兵却在飞速减少。明军的刺刀从四面八方捅来,他座下的战马也被刺中,悲鸣着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
“保护总兵!!”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扑上来,用身体为他挡开刺来的长枪,奋力将他拖到一辆倾覆的粮车后面。
胡茂祯喘着粗气,头盔不知掉到了哪里,发辫散乱,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他透过粮车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视野所及,尽是混乱与杀戮。他引以为傲的精锐,在明军有组织的炮火、铳弹和刺刀突击下,正成片地倒下、溃散。王平被隔在河对岸,生死不明。后路被堵,退往汉水的希望渺茫。两侧山岭冲下的明军步兵(王进才部)如同潮水,将他的部队分割、包围。而最致命的,是那支沉默的、挺着刺刀步步紧逼的新军,如同磐石碾过蚁群,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完了……全完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胡茂祯心底升起。他征战半生,降清后也为清朝立下不少战功,自诩知兵,却没想到会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周谌……周谌!他用兵竟如此狠辣!从渡江开始的一切顺利,都是诱饵!纪山的抵抗,遗落的文书,江陵的“慌乱”……全是演戏!就为了将自己这一万五千人引入这绝地!
“总兵!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突围!” 一名满脸是血的副将踉跄着爬过来,嘶声道,“向北!集中所有能集中的马,护着您向北冲!或许……或许还能杀回江边,找到船!”
向北?胡茂祯茫然地看向北面。来路的谷口方向,喊杀声同样激烈,显然也有明军拦截。但那里毕竟是唯一的生路。
“轰轰轰!” 明军的火炮又开始轰鸣,这次是朝着清军残存的、抵抗比较激烈的几个圈子进行点名射击。一发炮弹就落在离粮车不远的地方,几名聚在一起放箭的清军弓箭手被炸得血肉模糊。
“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绝望,胡茂祯猛地站起身,抢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去,“能动的,跟我向北冲!回汉水!!”
他身边聚集起最后百余骑,大多是军官和亲兵家丁,还有一些失去建制但悍勇未失的满洲兵、蒙古兵。他们如同困兽,发出绝望的嚎叫,不顾一切地向着北面谷口方向冲去。
“拦住他们!别让胡茂祯跑了!” 王进才在远处山丘上看到,立刻下令。一队明军骑兵和长枪兵试图阻拦。
“杀!!!” 胡茂祯此刻也豁出去了,挥舞顺刀,一马当先。他毕竟是沙场老将,武艺不俗,此刻拼命,竟被他连续砍翻数名拦路的明军,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一个缺口。百余骑清军残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跟着他冲了出去。
然而,冲出八岭山谷地,并不意味着安全。通往汉水的官道上,早已布满了明军的游骑和哨卡。胡茂祯不敢走大路,只能带着残兵败将,钻入丘陵林地,向着汉水方向狼狈逃窜。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火铳声不时响起,身边不时有人中箭、中弹落马。等他们终于能远远望见汉水那浑浊的江水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骑,人人带伤,狼狈不堪。
更让胡茂祯心沉到谷底的是,汉水江面上,根本看不到一艘来接应的己方船只。只有明军水师的战船,悬挂着“杨”字大旗,在江面上巡弋。几艘明军快船发现他们,立刻张满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飞快地靠了过来,船头的火炮已经调整了方向。
“亡我也……” 胡茂祯望着滔滔汉水,又回头看看追兵扬起的尘土,悲从心来。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就算跳进汉水,在这宽阔的江面上,也只会成为明军水师的活靶子,或是葬身鱼腹。
“总兵!看那边!有船!” 一名亲兵忽然指着下游一处芦苇荡喊道。
果然,有几条破旧的渔船藏在芦苇丛中,似乎是逃难的百姓遗弃的。
绝处逢生!胡茂祯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快!上船!过江!”
三十来人连滚爬下马,扑向那几条破渔船。船很,根本挤不下这么多人。
“总兵先走!我等断后!” 几名亲兵和满洲兵倒是悍勇,主动留下,转身面对追来的明军。
胡茂祯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带着几名最亲信的将领,跳上两条稍大的渔船,用刀剑、枪杆拼命划水,向着北岸逃去。
留下的二十余名清军,面对上百明军追兵和江面上逼近的快船,进行了最后的、绝望的抵抗,很快就被淹没。
两条渔船在江面上艰难地划校胡茂祯回头望去,只见八岭山方向,浓烟滚滚,杀声已渐渐平息,只有零星的铳声和惨叫传来。他知道,他带出来的一万五千大军,完了。王平那边恐怕也凶多吉少。而自己,就算侥幸逃回北岸,又将如何面对洪承畴?如何面对朝廷?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江面上那几艘明军快船已经追至射程之内。
“砰!砰!” 船头的碗口铳开火了,铁砂扫过江面,激起一片水花。
“快划!” 胡茂祯嘶吼。
忽然,他感觉到船身剧烈一震,随即冰冷的江水涌了进来——一颗链弹打断了一侧的船桨,也在船身上撕开一个大口子。
“总兵!船要沉了!”
“跳船!游过去!”
众人纷纷弃船,跳入汹涌的江水。胡茂祯也跳了下去,冰冷的江水让他一激灵。他奋力划水,但身上沉重的铠甲却像无形的枷锁,拖着他向下沉。
“总兵!抓住!” 一名亲兵将一块破木板推到他面前。
胡茂祯抓住木板,勉强浮在水面,呛了好几口水。他环顾四周,只见江面上到处是挣扎的人影,明军的快船在附近游弋,用弓箭、火铳射杀着水中的清兵,如同狩猎。
一颗铳弹击中了胡茂祯身边的亲兵,那亲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沉了下去,只留下一片血红。
胡茂祯心中一片冰凉。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北岸,又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明军快船,以及江面上漂浮的尸体和挣扎的士兵,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悲怆感涌上心头。他胡茂祯,也曾是左良玉麾下大将,征战多年,降清后本以为可博个前程,却不料今日竟要葬身在这汉水之中,死得如此狼狈,如此不值。
“洪督师……末将……有负所铜…” 他喃喃自语,苦涩的江水涌入喉咙。
就在这时,一艘明军快船驶近,船头一名军官手持弓箭,瞄准了在水中挣扎的胡茂祯。那军官似乎认出了他身上的铠甲与众不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手指一松——
“嗖!”
胡茂祯只觉得胸口一凉,随即是剧烈的刺痛传来。他低下头,看见一枚箭矢深深没入自己前胸,鲜血迅速染红了周围的江水。力气飞速流逝,他再也抓不住那块木板,身体开始下沉。
冰冷的江水淹没头顶,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昏黄的空,和江面上燃烧的破船残骸。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一牵
汉水滔滔,奔流不息,很快将这一抹血色与挣扎冲刷干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八岭山方向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江面上巡弋的明军战船,昭示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围歼战。
襄阳,总督行辕。
洪承畴的咳嗽越发剧烈了,咳出的痰中带着隐隐的血丝。他斜靠在榻上,脸色灰败,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字迹潦草染血的军报。这是宣城留守副将发来的,用近乎绝望的语句,报告了胡茂祯渡江后的“最后消息”:胡茂祯大军在八岭山遭遇明军主力埋伏,陷入重围,苦战竟日,音讯断绝。派往接应的船只皆被明军水师拦截或击沉。有零星溃兵泅水逃回北岸,皆言大军已溃,胡总兵……生死不明。
“八岭山……埋伏……主力……” 洪承畴的手在微微颤抖,纸张发出簌簌的响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什么“江陵空虚”,什么“湖南叛乱”,什么“粮草不济”,全都是周谌精心编织的谎言!目的,就是为了将胡茂祯这一万五千精锐,引入绝地,一口吃掉!
“好一个周谌……好一个请君入瓮……” 洪承畴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悔恨?或许当初就不该派兵南下?或许该坚持让阿济格退兵?但现在,什么都晚了。胡茂祯凶多吉少,一万五千大军恐怕损失惨重,能逃回多少尚未可知。经此一败,南线不仅无法“围魏救赵”,反而折损大将,丧师辱国,襄阳门户大开!
“督师!督师保重身体啊!” 李栖凤见洪承畴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扶住,递上温水。
洪承畴摆摆手,推开茶盏,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败局已定,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善后,如何应对接下来更加恶劣的局面。
“立刻……立刻派人,持老夫手令,飞马前往宣城,令留守副将,紧闭城门,深沟高垒,死守待援!没有老夫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城!再派人沿江搜寻,接应可能逃回的溃兵……打探胡茂祯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洪承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 李栖凤连忙应下。
“还迎…” 洪承畴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给英亲王……去信。如实……告知南线战况。建议他……趁明军主力可能南调围攻宣城或消化战果之际,速做决断……或退兵固守尝德安,或……与老夫合兵一处,共保襄阳。再迟疑……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任何委婉的措辞,而是近乎直白地告诉阿济格:南线援兵已没,你孤军悬于汉水之南,已成死地,再不退,就等着被周谌包饺子吧!
信使匆匆离去。书房内只剩下洪承畴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窗外,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洪承畴望着窗外的铅灰色空,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湖广的局势,从这一刻起,彻底逆转了。明军不仅站稳了脚跟,更获得了一场足以震动下的大捷。而大清在湖广的统治,以及他洪承畴的仕途乃至性命,都已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难以驱散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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