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未央界的绿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浓稠起来。山林间的雾气常在清晨弥漫，带着草木萌发特有的清冽气息。
云闲最近多了个新习惯——每清晨，色将明未明之时，她会独自来到绿源城西面一处人迹罕至的幽谷。这里有一片罕见的“焰纹雀”栖息地。焰纹雀是未央界本土演化出的一种型鸟类，羽毛以赤褐色为主，翅尖和尾羽带有醒目的橙红色斑纹，鸣叫声清脆悦耳。它们通常群居在温暖干燥的岩壁洞穴附近。
吸引云闲的，不是焰纹雀的常见形态，而是这片栖息地中，一个特殊的群体。
大约在两年前，云闲在一次例行生态扫描中，注意到这群焰纹雀的羽毛颜色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它们翅尖的橙红色斑纹，边缘开始泛出一种极淡的、近乎荧光的蓝紫色调。当时她只标记为“可能的环境色素沉积异常”，并未太过关注。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蓝紫色调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新生代的雏鸟中变得更加明显，且逐渐从翅尖向羽毛中部蔓延。更奇特的是，伴随着羽毛颜色的变化，这部分焰纹雀的鸣叫声也发生了一丝改变，音调更高，更清越，在晨雾中能传出更远的距离。
这已经超出了“异常”的范畴，更像是一个型族群在特定环境下，开始朝着某个新方向“进化”。
云闲对此产生了浓厚兴趣。自然选择下的微观进化过程，在实验室和数据模拟中见过无数次，但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亲眼目睹一个鲜活族群正在发生的、缓慢而真实的性状分化，这种感觉截然不同。
她并未干扰这个过程，只是每清晨来此，选择一个视野开阔又足够隐蔽的树梢或岩石，静静“观测”。
数据之眼全开，记录着每一只带有蓝紫羽色焰纹雀的活动轨迹、觅食习惯、求偶表现、与其他正常焰纹雀的互动，甚至包括它们摄入的食物种类、饮用的水质成分。
古月娜后来也加入进来。她对生命形态的变化有着生的敏感，尤其擅长观察生物间的社会行为和能量互动。她不用数据之眼，而是凭借银龙王的超凡感知，去体会这群变异焰纹雀在族群中的“地位”变化，它们独特的鸣叫声在群体沟通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它们对幽谷中某种新近繁茂起来的、夜晚会发出微光的蓝紫色浆果的明显偏好。
“它们在开辟新的生态位。”一清晨，古月娜站在云闲身侧，看着下方岩壁上忙碌的鸟群，轻声道，“正常焰纹雀主要在白、阳光充足时活跃，捕食昆虫和草籽。而这些‘蓝焰雀’——我们姑且这么姜—它们更适应晨昏光线朦胧的时刻，对雾气耐受性更强，而且你看，它们开始啄食那种发光浆果，那是正常焰纹雀几乎不碰的。”
云闲点头，眼中闪着数据流动的微光：“不仅仅是习性。它们的消化系统似乎在缓慢适应浆果中的某种荧光成分，初步分析显示，这种成分可能有助于它们在晨雾中保持更好的方向感和活力。羽毛边缘的蓝紫色调，很可能也是摄入这种浆果后，色素沉积与原本羽毛色素结合产生的新变种，而且……似乎对求偶有加成。”
她指向岩壁下方一处凸起的平台。那里，几只羽色蓝紫格外鲜艳的雄雀，正高昂着头，用力鼓动翅膀，发出清越的鸣叫，向附近的雌雀展示着自己。而羽色暗淡或仍是纯橙红的雄雀，则明显处于下风。
“自然选择，正在发生。”古月娜银眸中掠过一丝感慨，“因为一片浆果的繁茂，因为幽谷特殊的水雾环境，一个的分支，正在走向不同的道路。也许千百年后，它们会和原来的焰纹雀分化成两个不同的亚种，甚至物种。”
“这就是演化的魅力。”云闲收回目光，脸上带着纯粹的、研究者般的愉悦，“没有预设的剧本，只有环境与生命之间永不停息的互动与试探。每一次微的变异，都是一次投石问路。适合的，留下，壮大；不适合的，消退，或被淘汰。最终，呈现出令人惊叹的多样性。”
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晨雾渐散，阳光开始洒入谷底，正常焰纹雀纷纷离巢，开始白日的喧嚣。而那些“蓝焰雀”则大多返回岩壁深处的巢穴休息，它们活跃的时间即将过去。
“要记录下来吗？”古月娜问，“详细的观测报告。”
“要。”云闲肯定地，“但不仅仅是我们记录。我在想……或许可以引导绿源城自然学院的那些孩子，或者感兴趣的学者，在合适的时机，‘偶然’发现这里。让他们自己来观察、记录、思考这个进化案例。这比任何书本上的知识都更生动。”
“你总是想着‘引导’。”古月娜看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
“因为文明的前行，不仅需要知识的积累，更需要‘发现知识’的能力和兴趣。”云闲坦然道，“直接给他们结论，远不如让他们体验发现的过程。尤其是这样的自然奇迹，本身就是最好的老师。”
两人离开幽谷，返回绿源城。路上，云闲忽然道：“其实，观察它们的进化，对我自己也有启发。”
“哦？”
“创世之初，我设定了基础规则和生命模板，但后续的具体演化，我放手交给了世界本身。”云闲缓缓道，“看着蓝焰雀的出现，我更加确信这种‘放手’是对的。我的设计再精妙，也无法穷尽生命在真实环境中迸发的所有可能性。真正的‘创世之乐’，或许就在于设定好舞台和基本规则后，坐下来，欣赏演员们（生命）自己演绎出的、层出不穷的戏剧。”
古月娜若有所思。她想起魂兽漫长的演化史，又何尝不是一部在严酷自然法则下，不断挣扎、适应、变异、分化的壮丽戏剧？只是曾经的她，身在其中，肩负重任，无暇以如此超然愉悦的心态去“欣赏”。
如今，站在云闲身边，以观测者的视角再看，感受确实截然不同。
回到院时，墨渊正在院中石桌上摆弄几个新做的竹器胚子。看到她们回来，抬头微笑：“看鸟回来了？”
“嗯。”云闲心情很好，走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这次又是什么？”
“尝试做一种能缓慢释放凝心竹清宁气息的香海”墨渊解释，“用的竹料是那批变异竹中气息最绵长的，结合了一些微雕符文，希望能让效果持续数月之久。”
“听起来不错。”云闲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对了，感应器网络最近有捕捉到什么吗？”
墨渊放下手中刻刀，神色微正：“正要跟你们。过去七，网络记录到三次极其微弱的、非规律性的空间背景噪声增强，位置都在东海岸人类聚落上空约千米的高度，持续时间极短，每次不到零点三秒。能量特征与你之前提到的‘非请求连接尝试’残留波动有部分相似，但更微弱、更杂乱，像是……信号不良的余波。”
聚落上空？云闲眉头微蹙。不是边界，而是直接出现在文明聚集区上方？
“有居民察觉到异常吗？”古月娜问。
“没樱能量级别太低，连魂尊级别的魂师都难以感知，更别普通居民。”墨渊摇头，“而且出现时间完全随机，毫无规律。”
云闲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现象有点意思。之前的异常多出现在边界，像是外部存在试图从“外围”接触或窥探。而现在，信号似乎开始尝试“深入”，直接出现在文明核心区域上空，尽管方式非常笨拙且低效。
是试探？还是某种自动机制在盲目搜索？
“继续监测，提高相关频段的灵敏度，但注意伪装，不要暴露监测行为本身。”云闲指示道，“另外，密切注意东海岸聚落近期有没有出现任何无法解释的、微的异常现象，比如器物轻微错位、光线短暂扭曲、或者有人做特别清晰的‘怪梦’之类的。”
“明白。”墨渊记下。
午后，云闲独自在书房，将清晨对蓝焰雀的观测数据录入《未央界自然演化特殊案例》档案。窗外阳光明媚，院子里新移栽的一丛翠竹影子投在窗纸上，轻轻摇晃。
她写着记录，心思却有一半飘到了那几次出现在聚落上空的微弱信号上。
如果是“归乡者”相关的存在在尝试建立连接，为什么选择人类聚落上空？是因为那里生命气息和思维活动最集中，更容易被感知？还是……他们寻找的“目标”，可能与人类文明有关？
她想起那张皮卷对古月娜龙族力量的敏福
龙族，人类，古老的契约，星路坐标，门的徽记……
这些碎片，到底能拼出一幅怎样的图景？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洇开一点墨迹。
云闲放下笔，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
或许，该找个时间，去东海岸聚落“散散步”了。
不是以观测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居民的身份，去感受一下那里的“空气”。
看看那试图连接的存在，究竟想从中，“嗅”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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