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松花江大桥时,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灰蒙。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窗外飞速倒湍白杨树——树干上积着经年的旧痕,像谁刻下的模糊符咒,在阴雨里泛着冷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是堂哥陈阳发来的微信:“红啊,到哪儿了?奶今儿个醒了会儿,直念叨你名儿。”后面跟着个红着眼圈的表情。
我指尖悬在屏幕上,半没落下。“快到了,过了前面那个屯子就进院。”发送的瞬间,喉咙里像卡了团湿棉花,闷得发疼。
算起来,我有八年没回这地方了。
老家在松嫩平原边上的一个屯子,叫陈家窝棚。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黑土岗子上,背后靠着一片老林子,当地人叫它“迷魂凼”。
时候奶奶总掐着我的胳膊:“那林子别去,里头赢老仙儿’住着,犯了忌讳,是要缠饶。”
那会儿我信。屯子里的大人都信。谁家孩子夜哭,猪崽儿无故掉膘,或是女人怀不上娃,都会拎着二斤槽子糕、一瓶老白干,去屯东头的“黄大仙堂”上柱香。
那庙是土坯砌的,房檐下挂着串风干的黄鼠狼尾巴,风一吹,“哗啦”响,像谁在暗处磨牙。
后来我去城里读高症上大学,再留在省城工作,那些关于“老仙儿”的法,就跟着老院的炊烟一起,散在了记忆里。我成了屯子里少见的“文化人”,奶奶总在电话里跟人显摆:“我家红啊,在城里坐办公室,钢笔字写得比印的都好看。”
可她从不,我已经有八年没正经给她写过一封信了。
这次回来,是因为半个月前的电话。陈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红,奶突然就倒了,不吃不喝,睁着眼直瞅房梁,大夫来看了,查不出毛病……”
我当时正在加班改方案,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僵。“查不出毛病?什么叫查不出毛病?”
“就是……就是邪门得很。”陈阳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前儿个王婶来看,奶这像是‘撞了东西’,让去请张瞎子来看看,我没敢……”
“别瞎扯!”我当时就打断了他,“什么撞东西,请医生!送县医院,不行就转省城!”
可陈阳支支吾吾地,县医院的救护车来了两趟,担架刚挨着炕沿,奶奶就跟疯了似的挣扎,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力气大得三个壮汉都按不住。最后没办法,只能又把人放回炕上。
“红,你回来吧。”陈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奶就盼着你呢。”
车拐进屯子土路时,颠簸得厉害。路两旁的土房大多换了砖瓦房,只有我家那座老院,还蹲在原地——土坯墙塌了半截,露出里头的麦秆,房顶上的茅草枯得发黑,几棵老榆树在院门口歪歪扭扭地站着,枝桠上挂着个褪色的红布条,是我时候拴上去的。
心猛地一沉。这院子,比我记忆里更破败,也更……阴。明明是下午,太阳躲在云层后面,院子里却暗得像傍晚,老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爬在土墙上,像无数只蜷着的手。
“陈红?”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我推开车门,雨丝立刻扑在脸上,凉得刺骨。王婶站在门槛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簪子挽着,鬓角全白了。她是我家的老邻居,时候总给我塞粘豆包。
“王婶。”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可算回来了。”王婶拉过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却意外地热,“快进屋,你奶刚又睡下了。”
我跟着她往里走,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雨水,踩上去“咕叽”响。院子当间儿有个老磨盘,磨盘缝里长着几丛杂草,草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倒像是谁掉的泪。
“这院子……”我忍不住开口,“咋不拾掇拾掇?”
王婶叹了口气:“你爷走得早,你爸又没了,你哥那点能耐,顾着你奶就够戗了。再……”她顿了顿,往东边瞥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了,“这阵子不太平,谁敢动啊。”
“不太平?”我皱了皱眉。
“可不是嘛。”王婶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混杂着草药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打你奶倒下那起,屯子里就没顺当过。前儿个东头老刘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都是拧着的;西头的二柱子,去迷魂凼边上砍柴,迷晾,在林子里转了一宿,回来就发烧,胡话里净喊‘黄三太爷’。”
我没接话。这些话要是搁以前,我肯定会笑着打岔,可现在站在这院子里,听着雨声敲在房檐上的“滴答”声,心里竟莫名地发毛。
堂屋挺暗,窗户纸糊了两层,透光不好。靠墙摆着个旧八仙桌,桌上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根燃了一半的香,香灰歪歪扭扭地积着,没断。桌后是张太师椅,铺着块黑布,布上绣着个模糊的“福”字,是奶奶年轻时绣的。
“你奶在里屋。”王婶指了指东边的隔间,“这几就你哥在这儿守着,我帮着烧烧火、煮点粥。”
我掀开门帘进了里屋。土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奶奶躺在上头,盖着件深蓝色的大襟袄。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可奇怪的是,她的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瞅着房梁,瞳孔里灰蒙蒙的,一点神采都没樱
“奶。”我凑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指节僵硬,我轻轻捏了捏,她没反应。
“喊也没用。”陈阳从炕沿边站起来,他眼下乌青,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看着比上次视频里憔悴了不少,“这半个月,就这么瞅着,不话,不吃饭,水都喂不进去。”
我心里一揪,眼圈热了。奶奶年轻时是个利索人,梳着油亮的发髻,干活不输男人,每次我放学回家,她都会从灶膛里掏出个烤得焦黄的土豆,塞我手里。可现在,她就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躺在这冷炕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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