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山谷的二牛这半过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秦战他们一走,山谷里空了大半。虽然还留了八十多号人,但没了主心骨,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二牛按秦战的交代,白让人减灶——原本该挖十个灶坑,只挖了六个,还故意把灶灰撒得零零散散,像是人少饭量也了。
陇西兵老陈蹲在谷口哨位上,眯着眼看远处安邑城的方向。那边的厮杀声断断续续,像拉风箱,一会儿紧一会儿松。
“二牛头儿,”老陈回头喊了一嗓子,“咱真就这么干等着?”
二牛正盯着几个新兵搭伪装棚,头也不回:“那你想咋的?冲出去跟魏狗拼命?”
“不是那意思。”老陈挠挠胡子拉碴的下巴,“就是……憋得慌。这魏地的也他娘的怪,阴不阴阳不阳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确实怪。日头明明挂在上,却没什么热气,光白惨惨的,照得山谷里一片死寂。风倒是没停,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战场飘来的烟味——烧焦的木头味、皮革味,还有点不清的甜腥气。
关中新兵李娃子凑到二牛身边,声问:“二牛哥,秦大人他们……不会出事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二牛瞪他,“头儿啥阵仗没见过?边关那会儿……”
话没完,谷口哨位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有情况!
所有人瞬间抄起武器。二牛猫腰冲到谷口,趴在一块石头后往外看。官道上,两骑正朝山谷方向疾驰而来,马蹄扬起一路尘土。
是自己人。
前面那骑是之前派去新郑联络的传令兵老吴,后面跟着个年轻人,面生,但穿着秦军衣甲,马背上驮着个大包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开门!”二牛吼了一嗓子。
拒马挪开,两骑冲进山谷。老吴勒住马,还没下鞍就喊:“二牛!狗子有东西捎给秦大人!还有信!”
后面那年轻人翻身下马,动作利索,但落地时明显瘸了一下——右腿不太得劲。他解开包袱,露出里面两个木箱,还有一个用麻绳捆了好几道的竹筒。
“俺是狗子哥……呃,狗子大人派来的。”年轻人喘着气,“他让俺一定亲手交到秦大人手上。”
“头儿出去了。”二牛盯着那俩木箱,“啥东西?”
年轻人摇头:“狗子哥没,就……这里头的东西‘劲儿大’,让秦大人心着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咸阳那边有人打听火药配方,被百里大炔回去了。狗子哥让俺捎句话——‘家里有耗子,看紧粮食’。”
二牛心里“咯噔”一下。他让老陈带年轻人去喝水休息,自己蹲在木箱前,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木箱是松木打的,榫卯严实,没上漆,能闻到新木头的清香。箱盖上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鸟——是狗子的记号。旁边还有一行字:“叁号,轻拿轻放,莫近火。”
“叁号?”二牛嘀咕,“之前不是才贰号么……”
他最终没敢开箱,只是把竹筒拿起来。竹筒沉甸甸的,封口用蜡封着,蜡上按了个指印——是狗子的,那子右手食指有道疤,印子能看出来。
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绢布。布是粗绢,质地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图。狗子的字还是那么丑,歪七扭澳,但画图倒是精细。
二牛识字不多,勉强能看个大概。前面的是“火鸦”改进——加了什么“尾舵”,能拐弯;又加了“副翼”,飞得稳。还画了结构图,线条复杂得像蜘蛛网。
中间部分是新配的火药,“叁号”的,加了啥啥矿石粉,威力比“贰号”大了三成,但……“燃速不稳,时快时慢,需试”。旁边画了个爆炸的示意图,标注着:“此范围,人畜皆碎。”
二牛看得头皮发麻。
翻到后面,字迹忽然变了——变得工整,但也更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先生见字如面。腿已能走,勿念。新郑诸事繁杂,咸阳所派‘暂理官’王大人三日一查,五日一报,尤问火药配比及‘飞鸢’(比如此称火鸦)制法。百里大人屡次搪塞,然彼纠缠不休。三日前,王大人欲调工匠刘三、李麻子往咸阳‘协助’,百里大人以‘军工紧要’拒之,彼面色不豫。
又,闻咸阳有御史弹劾百里大人‘妇人干政、擅权跋扈’,详情不知。百里大人命吾转告:栎阳一切尚稳,然暗流渐起,望先生早归。
另,魏国似有异动。俘虏中有匠人言,大梁近日广招巧匠,许以重金,所制之物不明。吾窃以为,或与先生所破之城防有关。
纸短言急,望先生保重。狗子顿首。”
最后还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刚添上的:“叁号火药十包,连发弩机样一具,皆在箱郑试用务必远离人群,切记切记。”
二牛看完,半没动。
绢布在手里攥着,布料粗糙,边缘有些起毛,刮着指腹。山谷里很静,只有风刮过蒿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战鼓声——那鼓点好像比刚才急了。
“二牛头儿?”李娃子心翼翼凑过来,“狗子哥啥了?”
二牛把绢布仔细卷好,塞回竹筒,想了想,又拔开塞子,把筒子倒过来抖了抖——里面又掉出个布包。
布包是粗麻布的,用线缝死了。撕开线,里面是块更的绢片,上面只有八个字,字迹纤细工整,但每一笔都力透绢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
“妾安,勿念。栎阳在,秀在。”
字是红色的。
不是朱砂,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在绢片上洇开一片,像朵凋谢的花。
二牛盯着那八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百里秀的样子——总是穿着素净的衣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手里玩着玉珏,话不紧不慢的,好像塌下来都能算出条路。
可现在……
“头儿……”李娃子看见血字,脸都白了。
二牛把绢片心折好,和竹筒一起贴身收好。胸口那块地方突然变得很沉,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走到木箱前,这次没犹豫,用短刀撬开了箱盖。
第一个箱子里整齐码着十个油纸包,每个都有砖头大,包得严严实实,纸上用炭笔标着“叁”。拿起来掂掂,比之前的“贰号”沉。
第二个箱子些,里面是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木制的框架,带着弓弦和转轮,还有个握柄。旁边放着个皮袋,倒出来是二十几支短矢,矢镞是三棱的,闪着冷光。
这就是狗子的“连发弩机样”。
二牛拿起那玩意儿,翻来覆去看。结构复杂,他看不懂,但能想象出这东西要是真做大了,一次装十几支箭,摇动摇把就能连续发射……
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怕,是另外一种感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像是明明知道那东西危险,却忍不住被吸引。
山谷口忽然传来老陈的喊声:“二牛!秦大人他们回来了!”
二牛猛地抬头。
谷口,四个人影正从官道方向快步走来。打头的是荆云,然后是秦战、韩朴,最后是阿草。四个人身上都沾着泥土草屑,秦战的皮袄下摆还撕了个口子。
但都活着。
二牛冲过去,差点被石头绊倒。他抓住秦战的胳膊,声音发哽:“头儿!你们可算……”
“有事?”秦战看他脸色不对。
二牛赶紧把竹筒和血绢片掏出来,又把狗子捎来的话了一遍。秦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二牛看见他下颌的肌肉绷紧了,咬得很死。
接过竹筒,抽出绢布,秦战就站在谷口的风里看。风很大,吹得绢布哗啦响,他得用手紧紧攥着边角。
看完狗子的信,又展开那血绢片。
八个字,他看了很久。
久到二牛以为他不会再动了。
然后秦战把绢片仔细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的瓷器。
“箱子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二牛带他去看。秦战蹲在木箱前,先看了“叁号”火药,又拿起那个连发弩机样,摆弄了几下,忽然:“狗子这子……走火入魔了。”
“啊?”二牛没明白。
“这东西要是真成了,”秦战指着弩机,“战场上就不用什么阵法、什么配合了。找个高处,架上几台,箭雨不停,什么魏武卒、赵边骑,都是活靶子。”
他得很平静,但二牛听得后背发凉。
“那……那不是好事么?”
“好事?”秦战看他一眼,“那要是魏国也有了这东西呢?或者楚国?齐国?到时候打仗就成了比谁箭多,比谁手快。人?人连靶子都不算,就是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被割。”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收好,等回去再细看。”
“那头儿,咱现在……”二牛看向黑风峪方向。
秦战也看向那边。暮色渐浓,峡谷入口已经一片漆黑,像张巨兽合上的嘴。
“明一早,继续探。”他,“今在里头发现了硫磺味,还迎…”
他顿了顿,没完。
韩朴接过话:“还有个饿死的工匠,死在熔炉边。看衣裳,不是官坊的人。”
二牛瞪大眼:“私坊?魏国敢让私坊铸兵器?”
“不是铸兵器。”秦战摇头,“是在仿造我们的东西,但用的还是老法子,没成。那工匠……可能是试配方试死的。”
山谷里突然静下来。
风还在刮,远处安邑城的战鼓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彻底黑了,星子一颗颗冒出来,冷冷地挂在上。
李娃子声问:“那……那咱们还去么?”
“去。”秦战,“得知道他们在搞什么,搞到什么地步了。”
他走到火堆边坐下,伸手烤火。火光跳跃,映着他半边脸,明明暗暗的。
二牛把热好的黍米粥端过来。秦战接过,慢慢喝。粥很稠,但没什么味道,就是粮食本身的淡香。
喝到一半,他忽然:“二牛。”
“哎。”
“要是有一,咱们造出来的东西,连咱们自己都怕了,”秦战盯着火堆,“那还造不造?”
二牛愣住,张了张嘴,没出话。
秦战也没等他回答,低头继续喝粥。
粥碗很烫,捧在手里,热气透过陶壁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去。
可有些地方,好像怎么也暖不热了。
谷口哨位上,老陈点了盏气死风灯——灯罩用羊皮做的,不怕风。灯光昏黄,只能照出几步远,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夜。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也许是风刮起的草,也许是夜行的动物。
也许都不是。
老陈眯着眼看了半,最后摇摇头,把灯挂回木杆上。
灯影摇晃,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像许多只挣扎的手。
(第四百零四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