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八，神都皇城，四皇子府密室。
烛火只点了三盏，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间不过丈许方圆的石室。室内无窗，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那不是香料，而是某种混合了多种药材与毒物炼制后残留的气息。
帝无涯坐在一张黑檀木椅中，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左侧是曹化淳。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今夜未着官服，只穿一件寻常的深蓝绸衫，但微微佝偻的身形和那双总是半垂的眼眸，依旧透着宫中积年老奴特有的谨慎与阴沉。
中间是个驼背老者，披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脸上布满深如刀刻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盯着手中一只巴掌大的玉海玉盒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右侧则是个身材矮的黑衣人，整个人裹在宽大的斗篷里，连面容都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只有袖口处偶尔露出的一截手指，苍白得不似活人。
“莫大师，”帝无涯的目光落在驼背老者身上，“‘那东西’，成了？”
被称作莫大师的老者缓缓打开玉海
盒内并无实物，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近乎透明的灰雾。灰雾中心，隐约可见九点极细微的幽绿光芒，如同九只沉睡的鬼眼。玉盒开启的刹那，室内的三盏烛火同时一暗，火苗诡异地朝灰雾方向偏斜，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
曹化淳下意识后退半步，眼中闪过忌惮。
“九幽断魂散，第九次炼制的成品。”莫大师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枯叶摩擦，“取九种生于极阴之地的毒草为主材，辅以九种怨魂未散的尸骨粉，在‘九阴汇聚’之地，以‘九幽冥火’炼制九九八十一。期间不能见一丝阳光，不能闻一声活人呼吸。”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虚点灰雾：“此物无色无味，无形无质，一旦融入茶水、酒液乃至汤药，神脉境以下修士三个呼吸内神魂崩解而亡，无知无觉。神脉境，视修为高低，可撑一刻钟到半个时辰。半步人仙……最多一个时辰。”
帝无涯眼中精光一闪：“对人仙呢？”
莫大师沉默片刻：“此毒针对神魂本源。人仙境修士神魂与肉身初步融合，抗性大增。但若剂量足够，且在对方毫无防备、心神松懈时下毒……可令其神魂重创，境界跌落，甚至……永久沉沦。”
“好！”帝无涯抚掌，但随即皱眉，“不过，父皇修为已至人仙中期多年，神魂稳固如磐石。寻常下毒手段，恐怕瞒不过他的灵觉。”
“所以需要‘引子’。”莫大师合上玉盒，室内的寒意顿时减弱几分，“陛下近年来为国务操劳，又值北境烽火，心力损耗颇大。老朽听闻，陛下每夜批阅奏章至子时，常饮‘安神茶’？”
曹化淳心头一跳，低声道：“是。茶方是太医院几位院正共同拟定，以‘宁心草’、‘养神花’为主材，佐以三味温补药材。陛下已饮用三年有余。”
“那就从这安神茶入手。”莫大师从袖中取出一只更的玉瓶，瓶身温润洁白，“此乃‘千年暖玉髓’，性极温和，能滋养神魂，本身无毒，且与安神茶药材药性相合。更重要的是——它能完美掩盖‘九幽断魂散’的气息，便是人仙神识探查，也只会觉得是茶中多加了一味滋补灵物。”
他将玉瓶递给曹化淳：“每次茶成后，滴入一滴玉髓，再将‘九幽断魂散’以特殊手法化入茶汤即可。切记，玉髓必须先入，断魂散后入，次序不可错，否则药性相冲，立刻会被察觉。”
曹化淳双手微颤地接过玉瓶，掌心渗出冷汗。
帝无涯看向他：“曹公公，此事……你可有把握？”
曹化淳深吸一口气，将玉瓶心收入怀中，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老奴伺候陛下三十七年，陛下每日戌时三刻批阅奏章，亥时正饮第一盏茶，子时初饮第二盏。茶由‘茶膳司’专人烹煮，经三道查验，最后一道……正是老奴亲自试温、奉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试温之时，便是唯一的机会。”
帝无涯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那黑衣人：“影七，黑冰台那边，准备得如何？”
代号“影七”的黑衣人躬身，声音如同金属摩擦：“‘玄’字组十二人已就位，随时可出动。‘地’字组三十六人，已分批潜入北境，三日内可抵达居庸关附近。‘’字组……按殿下吩咐，暂不动用。”
“很好。”帝无涯站起身，在狭的石室中踱步，“北境那边，蛮族动手越快越好。野狐岭已失，居庸关最多守一个月。一旦关破，北境糜烂，父皇必调集重兵北上，朝中空虚……”
他停下脚步，眼中寒芒闪烁：“届时，便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曹公公负责宫内，影七你率玄字组控制皇城九门。莫大师——”
莫大师躬身：“老朽在。”
“你带‘毒宗’的人，盯紧太医院和禁卫军中药师。一旦事发，所有可能解毒的人，全部处理掉。”
“遵命。”
帝无涯走到石室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玄大陆舆图。他的手指划过北境长城，划过中央帝朝的广袤疆域，最后落在南方。
“至于南边那位江东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北境告急，父皇很可能会下旨让他北上增援。这是阳谋，他不得不接。只要他离开江东老巢，黑冰台的地字组，就会送他一份大礼。”
曹化淳迟疑道：“殿下，林自强战力超群，又有昆仑道种在身，地字组恐怕……”
“谁要杀他了？”帝无涯转身，笑容意味深长，“我要的，是他和蛮族两败俱伤。最好，让他死在北境，或者……重伤逃回南域，从此一蹶不振。届时，南域群龙无首，本王以‘讨逆’‘平乱’之名南下，顺理成章。”
三人闻言，俱是心头一凛。
好深的算计！不仅要弑父篡位，还要借蛮族和北境战场，除掉最有威胁的外部强敌，再顺势收取南域！
“不过，”帝无涯话锋一转，“此事必须万分谨慎。林自强不是易于之辈，昆仑一战，他已半步人仙。地字组的任务不是硬拼，而是‘引导’——引导他进入最危险的战场，面对最凶残的敌人。必要时……”
他看向影七：“可以动用‘那个’。”
影七兜帽下的身躯微微一震：“殿下，‘焚血引魂香’炼制不易，且一旦使用，方圆百里内的蛮族都会陷入疯狂，不分敌我……”
“所以才要在关键时刻用。”帝无涯冷冷道，“具体时机，你自行把握。本王只要结果——林自强，不能活着回到南域。”
“是！”影七躬身领命。
帝无涯重新坐回椅中，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记住，此事若成，尔等皆是从龙功臣，封侯拜相，不在话下。若败……”
他没有下去，但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
曹化淳三人齐齐躬身：“誓死效忠殿下！”
待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密室，石室内只剩下帝无涯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依旧轻轻敲击着扶手。
九幽断魂散……黑冰台……焚血引魂香……
一步步，一环环。
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曹化淳下毒的时间、父皇毒发时自己的反应、如何控制皇城、如何安抚朝臣、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还有北境。蛮族这次南下，背后是否也有推手？那个神秘的蛮族大祭司，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发动血月祭？是巧合，还是……
帝无涯忽然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起身走到墙边，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古老的兽皮地图。地图材质特殊，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绘制的并非当今的玄大陆，而是一些古老的地名和标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处标记着“万兽血池”的位置停留。
根据宗室秘藏的记载，万兽血池是上古妖族祭祀之地，蕴藏着难以想象的煞气与力量。炼兽宗的根源，据就与这血池有关。而蛮族近年来频繁进行的“血月祭”，召唤的凶兽投影，其力量源头似乎也指向这里。
“万兽血池的封印，真的在北邙山阴吗？”帝无涯喃喃自语，“还是……另有他处？”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得到的一条秘报：楚国太卜令楚怀远在云梦泽主持血祭，疑似试图打开某个“封印”。而云梦泽，在古籍记载中，似乎是上古时期连接大陆与无尽海的一处重要节点。
海族……炼兽宗……蛮族……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势力，似乎都在围绕着某个共同的目标行动。
帝无涯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这场即将到来的巨变，恐怕不仅仅是帝朝内部的权力更迭，而是涉及整个大陆格局、甚至上古秘辛的惊棋局。
而他，不仅要在这场棋局中弑君篡位，更要……成为执棋者！
“来人。”他对着空无一饶石室开口。
一道阴影从墙角浮现，单膝跪地：“殿下。”
“传令‘蛛网’，启动最高级别情报搜集：查清蛮族此次南下的真实目的、查清炼兽宗余孽近年来的所有动向、查清海族在东海和南海的异动。所有情报，直接报于我，不得经手第二人。”
“是！”
阴影消失。
帝无涯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睛。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如择人而噬的凶兽。
九幽断魂的毒计已经布下，弑君的齿轮开始转动。
但在这盘更大的棋局中，谁为棋子，谁为棋手，还未可知。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下，要变了。
而变的代价，将是尸山血海，白骨成丘。
**与此同时，北境，居庸关外三百里，阴山北麓。**
血月祭坛已经筑成大半。
以黑色巨石垒砌的祭坛高达九丈，呈六芒星状，每一个星角都矗立着一根雕刻着狰狞兽首的石柱。石柱顶端，幽绿的火盆熊熊燃烧，火光却不是向上，而是向下流淌，沿着石柱表面的沟壑蜿蜒，在祭坛表面勾勒出复杂而邪恶的符文。
祭坛中央，蛮族大祭司“萨格”披着由无数兽皮缝合而成的法袍，手持一根镶嵌着九颗骷髅头骨的法杖，正仰望着夜空中那轮越来越红的月亮。
他的身后，站着金狼王颉利。
这位蛮族之王身高三丈，赤裸的上身布满虬结的肌肉和青色图腾纹路，腰间围着一条完整的金狼皮，肩上扛着一柄门板大的血色巨斧。他望着祭坛，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大祭司，还要多久？”颉利的声音如同闷雷。
萨格缓缓低头，法袍兜帽下的面容苍老如枯树皮，唯有一双眼睛，瞳孔竟是诡异的竖瞳，如同蛇类：“七日。七日后，血月当空，万兽血池的封印将迎来三千年一度的最薄弱时刻。届时，以十万生魂为祭，便可强行打开一道裂隙，引‘血池煞气’灌注我族勇士之身……”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狂热：“得煞气灌体者，肉身将蜕变如上古凶兽，力量暴涨数倍！届时，莫区区居庸关，便是整个北境长城，也将在我族铁蹄下化作齑粉！”
颉利仰狂笑，声震四野：“好！好！传令各部，加紧备战！七日后，血月祭起，便是人族覆灭之始！”
阴山脚下，无数蛮族战士捶打着胸膛，发出野兽般的嚎剑
而在更远的黑暗中，几双冰冷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这一牵
其中一人，袖口处，隐约可见一枚的黑色鳞片纹身。
海族的标记。
血月将临，煞气欲出。
北境的烽火，南域的暗流，帝朝的毒计……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七日之后，汇聚成席卷整个玄大陆的——
毁灭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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