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醉月楼的檐角刮过,吹得二楼西厢那盏残破灯笼晃了两下。灯影斜斜扫进窗缝,映在司徒墨脸上,半明半暗。他坐在靠墙的木凳上,背脊贴着冰凉的墙面,右手搭在膝头,指尖微微蜷着。左袖滑落一截,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旧疤,边缘泛青,像是被什么烧过。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街市零星灯火透进来,在地面投出格子状的光斑。黑帮女子站在桌前,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酒液微晃,泛着幽蓝光泽。
“最后问一次。”她声音压得低,“星盘的秘密,藏在哪?”
司徒墨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话。嘴角还沾着一点血,是刚才挣扎时撞到桌角留下的。他慢慢伸手,用袖口擦了过去,动作不急,像只是顺手拂灰。
“你不信我有解药?”女子把杯子往前递凛,“喝下去,撑不过一个时辰。出来,立刻给你。”
他轻笑了一声,嗓音有点哑:“你们阴火帮的人,话都这么多?”
女子眼神一冷,手腕一翻,直接将杯中酒泼向他胸口。酒液溅开,在粗布衣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气味刺鼻,像是铁锈混着腐草。
“嘴硬?”她冷笑,“那就等毒发吧。我看你能撑多久。”
她完转身走到门边,从外头搬来一张条凳,横着顶住门框。又从腰间抽出一根铜钉,钉进门槛与门板之间的缝隙,发出“咔”一声闷响。这是防人闯入的老办法——钉死门缝,听见动静还能有个反应时间。
她做完这些,才重新坐回桌旁,盯着司徒墨,手指搭在刀柄上。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一楼传来丝竹声,夹杂着笑闹和碰杯声。这地方表面是花楼,实则是阴火帮一处暗哨据点,平日用来盯梢、传信、审人。今晚轮到她看守这个“重要犯人”。
司徒墨一直没动。呼吸平稳,眼皮半垂,像是真在歇着。可他的左手,正悄悄按在大腿外侧,那里藏着半截断刀,是他趁被押进来时塞进靴筒的。刀刃短,不足一掌长,但足够割喉。
他没急着动手。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在等。
等那个脚步声出现在走廊尽头,等那扇门被人一脚踹开,等她冲进来,不管有没有准备,不管会不会暴露。
他已经等了二十次。
每一次,都是在这里,被灌下同样的毒酒,关在这间屋子,听着门外的脚步由远及近,然后……什么也没等到。她要么死了,要么被困在别处,要么根本不知道他在这儿。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知道她会来。
所以他任由他们绑了手,任由他们灌酒,甚至故意在挣扎时咬破嘴唇,让血流得多一点——好让她一眼就能看出状况。
他不怕毒。
狐族血脉对寻常毒素本就耐受极强,更何况他早年在书院偷练禁术,拿自己试过十几种毒药,体内早已结出一层隐性抗性。这杯所谓的“噬魂酒”,顶多让他四肢发沉,不会致命。
但他装得很像。
脸色渐渐发白,额头渗出细汗,呼吸也开始变得断续。女子几次凑近查看,都被他闭眼躲开。她皱眉,以为毒效发作慢,便不再管,只守着门,等上面派人来接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的丝竹声换了曲子,从《春江花月》转成了《夜雨寄北》。楼上传来一阵哄笑,有人摔了杯子,又被劝住了。街对面的油铺打烊了,伙计收起幌子,啪地一声合上门板。
就在这一片嘈杂里,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贴着走廊墙壁靠近。
没有踩到松动的地砖,也没碰倒墙边的扫帚。
来的人很心。
女子耳朵一动,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下一瞬——
“砰!”
门被一股大力从外撞开,顶门的条凳飞出去老远,砸在墙上断成两截。铜钉崩落,叮当滚到桌底。
一道黑影闪进来,速度快得几乎带风。那人脚尖一点地,身子未稳,右手已甩出一道藤蔓,绿光一闪,缠住女子持刀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拽!
女子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拉得前倾,刀没拔出来,反被藤蔓绞紧手腕,痛得闷哼一声。她刚想喊人,对方左手又是一扬,另一根藤蔓抽上她脖颈,勒住喉咙,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解药拿来。”来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是叶蓁。
她一脚踩住女子握刀的手,弯腰去搜她腰间荷包。手指一摸,掏出个拇指大的瓷瓶,瓶身冰凉,盖子密封完好。她拔开塞子闻了一下,没味儿,但瓶底刻着一朵火焰纹——阴火帮制式解药无疑。
她把瓶子塞进怀里,这才抬眼看向屋内。
司徒墨还坐在原位,姿势没变,只是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惊讶,反倒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破门而入。
“你冲毒药来的?”他嗓子有点哑,却仍扯出个笑,“还是冲我来的?”
叶蓁没理他。走过去一把拎起女子,把她拖到墙角,用藤蔓一圈圈缠住手脚,连嘴也封住,扔在那儿不动了。她确认对方一时挣不开,才转过身,盯着司徒墨。
“你没事?”她问。
“看起来像有事?”他试着站起身,腿有点软,扶了下桌角才稳住。
她皱眉:“毒呢?”
“没那么厉害。”他笑了笑,“也就让我头晕一会儿。”
“那你刚才还装得那么像?”
“不装像点,她能放松警惕吗?”他指了指墙角,“我要是真挺过去了,她肯定加倍防备。现在她以为我快不行了,才会大意。”
叶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探向他后颈。
“干什么?”他偏头躲了一下。
“看看你是不是真没事。”她抓住他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肩头皮肤。那里有一圈淡淡红痕,像是被什么灼过,正慢慢褪色。“你用了狐火压毒?”
他没否认:“一点点。”
“蠢。”她松开手,低声骂了一句,“万一引发反噬呢?你现在能动算运气好。”
“运气?”他笑了下,声音低了些,“我不靠运气。我靠的是——我知道你会来。”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丝竹声还在响,但从楼下传上来,已经模糊不清。窗外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角一丝疲惫,但笑意没散。
叶蓁没接话。低头检查怀里那瓶解药,确认没被动过手脚,才重新塞回内袋。她顺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袖口蹭过脸颊时留下一道灰痕。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陆九玄去了拍卖会。”她,“他看见醉月楼的招牌,就知道你在这儿。”
“所以他让你来的?”
“我没等他开口。”她抬眼看他,“我直接就来了。”
司徒墨静了一瞬,随即笑出声。笑声不大,却带着点释然。
“所以你是自己来的。”他,“不是奉命,不是配合行动,不是为了任务。”
“少废话。”她打断他,“能走就快走,待久了麻烦。”
她完转身去推窗。窗户老旧,铰链生锈,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外头是条窄巷,堆着几筐烂菜叶,墙角还有只打盹的野猫,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走这边。”她回头催他,“巷子通后街,绕开大门。”
司徒墨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夜风吹起她扎乱的低马尾,发丝飘了一下,露出耳后那枚锈铜环。
“你过要信我一次。”他忽然。
她回头:“什么?”
“在漩涡里。”他看着她,“我‘你信我一次’,你点头了。你还记得吗?”
她顿了一下,点点头:“记得。”
“那你这次也信我。”他慢慢走过去,脚步还有点虚,但站得直,“别急着走。他们不会只派一个人看我,外面肯定还有人。”
“我知道。”她压低声音,“所以我才走后巷。”
“后巷也有眼线。”他指着对面墙头,“瓦片动过,是新踩的。左边第三根晾衣竿歪了,明有人翻过。而且——”他吸了口气,“你没闻到吗?空气里有股香,淡淡的,像是檀香混着铁锈。”
叶蓁一怔,仔细嗅了嗅,果然闻到一丝异样。
“追魂香。”他,“阴火帮用来标记目标的玩意儿,沾上一点,十里之内都能顺着气味找人。我身上就有,刚才泼的那杯酒里掺了。”
她立刻反应过来:“所以我们不能一起走?”
“可以走。”他看着她,“但得换个方式。”
“怎么换?”
他没答,反而从袖中抽出那半截断刀,递给她。
“拿着。”
“你要干嘛?”
“引开他们。”他,“你带着解药先走,去约定地点等我。”
“你疯了?你现在这样走出去,走不出三条街就得倒下。”
“我没你想的那么弱。”他笑了笑,“再,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这里。”
她猛地抓住他手腕:“别这种话。”
他看着她,忽然低声笑了:“你紧张了。”
“谁紧张?”她松开手,退半步,“我只是不想任务失败。”
“哦。”他拖长音,“所以还是为了任务。”
“不然呢?”她别过脸,避开他视线,“赶紧决定,走不走?”
“走。”他,“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
“我不是被抓来的。”他看着她,“是我自己走进来的。我知道他们会用毒酒逼供,也知道这间屋子的位置。我来,就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控制了我,然后——等你来。”
她愣住:“你早计划好了?”
“二十次轮回里,我每次都在这里等她。”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声音轻了些,“不是求救,是设局。这次,我不想再错过机会。”
屋里忽然安静。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叶蓁站在窗边,手指紧紧攥着那半截断刀。刀身冰冷,边缘有些钝,但握在手里很实在。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他胳膊。
“一起走。”她,“别耍花样。”
“那你得答应我件事。”他没挣开,“别回头,别管我有没有跟上,一直往前跑,直到听见我吹口哨。”
“你还会吹口哨?”
“时候学的。”他笑,“难听得要命,但够响。”
她没笑。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好。你要是没跟上,我就回来找你。”
“别。”他摇头,“这次,你必须走。”
“我了我会回来。”她语气硬起来,“你拦不住我。”
他看着她,忽然不笑了。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懒散讥诮的司徒墨。
“叶蓁。”他叫她名字,“信我这一次,行不行?”
她抿着唇,没话。
外头巷子里,那只野猫突然竖起耳朵,转身窜上了墙头。
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巷口逼近,不止一个,落地轻,节奏稳,是训练过的。
叶蓁立刻拉着司徒墨退离窗口,两人贴墙站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撮草粉,是流浪时常用的遮味料,撒在他衣服上,又抹了些在自己袖口。
“你走南边巷尾,翻墙进陈记米铺,后院有狗,别怕,它认生全不咬穿灰袍的。”她快速,“我在米铺对面的茶馆等你,亮前不到,我就杀回来。”
“你呢?”
“我走正面。”她,“他们注意力在我身上,你才有机会脱身。”
“你一个人?”
“我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她看了他一眼,“别啰嗦了,走不走?”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下她耳后的铜环。
“这次。”他低声,“换我来追你。”
话音落,他猛地推开后窗,翻身跃出,落地时故意加重脚步,朝着相反方向跑去。
叶蓁没动。等他身影消失在巷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摸了摸耳后,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转身走向前门,手搭上门栓,停了一瞬。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楼下。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撞上。
走廊空荡,只有尽头一盏油灯摇晃。她贴着墙根快步前行,右手已凝出一段藤蔓,藏在袖郑
刚走到楼梯口,底下大厅的门被推开,三个人影走了进来。穿着统一黑衫,腰间佩刀,脚步整齐。
她没犹豫,直接从二楼栏杆翻下去,落地无声。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冲进中间那人怀里,肘击下巴,顺势夺刀,反手架住左侧敌人脖子。
“带路。”她压低声音,“去你们主事人那儿。”
那人挣扎了一下,被她手上加力,痛得闷哼。
另外两人立刻举刀逼近。
“别动。”她冷声,“否则他先没命。”
两人僵住。
她押着人质往后退,一步步移向后门。门外是条长廊,通向后院柴房。只要进了柴房,她就能借堆满的芦苇和木柴甩开他们。
可就在她即将徒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箭矢离弦的声音。
她猛地侧身,一支短弩擦着她肩膀飞过,钉入门板,尾羽嗡嗡震颤。
第二支立刻追来。
她不得不松开人质,就地翻滚躲开。三名黑衣人立刻围上,刀光交错,逼她退回大厅中央。
她喘了口气,袖中藤蔓再次凝出,准备硬拼。
就在这时,外院突然传来一声口哨。
尖锐,短促,像鸟鸣,却带着明显的节奏。
是司徒墨。
她心头一松。
他还活着,而且脱身了。
她不再纠缠,趁着三人分神瞬间,猛地甩出藤蔓缠住梁柱,借力腾空而起,跃上二楼回廊,几个纵跃消失在走廊尽头。
大厅重归寂静。
三名黑衣人面面相觑,一韧声问:“追吗?”
另一人摇头:“少主有令,只要她拿到解药离开,就不许追击。”
“可她同伴跑了。”
“跑了更好。”第三人冷笑,“反正标记还在,迟早能找到。”
他们收刀入鞘,默默清理现场。
而在城西陈记米铺对面的茶馆里,叶蓁坐在最角落的桌边,手里捧着一碗冷茶。她没喝,只是盯着门口。
快亮了。
雾气蒙蒙。
街角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
一道身影从晨雾中走出,黑袍微敞,步伐略显虚浮,但嘴角仍挂着笑。
他站在门口,朝她扬了扬下巴。
她没动。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湿漉漉的馒头,放在桌上。
“饿了。”他,“顺的。”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
脉搏跳得稳。
她松了口气,松开手,低声骂:“下次别玩这种命。”
“不好玩,怎么能让你记住我。”他咬了口馒头,含糊地。
她没再话。
外头光渐亮,照进茶馆,落在两人之间。
桌上那碗冷茶,映出两张模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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