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裂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灰烬和焦土的味道。我站在原地，左手还按在胸前，琥珀吊坠贴着皮肤发烫，像一块刚出炉的铁片。右手空着，掌心残留着刚才那一击的震感，指节微微抽搐。头顶的空间开始塌陷，一道道裂缝蔓延开来，透出幽蓝的光，像是夜空被撕开了口子。
陆九玄的剑已经收回鞘中，他站得笔直，银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缕黏在脖颈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他没话，只是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下嘴角，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然后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停在我脸上不到半息，又迅速移开，落在前方那片正在消散的身影上。
司徒墨站在右侧三步远的地方，黑袍破损处渗出血迹，右手指节还在渗血，但他没去管。他盯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眼神很静，不像恨，也不像痛，倒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卸下的重物。他的狐火已经熄了，指尖只剩一点余温，袖中断刀依旧紧握，没有动。
司徒烈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风吹久聊纸人，边缘一点点模糊、剥落。他捂着心口的手慢慢松开，面具上的裂痕已经蔓延到右眼下方，露出底下干枯的皮肤。噬魂灯从他腰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残火跳了两下，灭了。
“不！”他突然嘶吼，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的力量……是我的！”
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星核碎片从他胸口飞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完了。那东西是偷来的，压不住，也留不下。它原本就不属于他，哪怕他用二十次轮回去炼，用亲子之血去祭，终究还是回到了该在的人手里。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星核。它安静地躺着，温热，表面有一圈圈细密的纹路，像年轮。我没有用力握它，只是轻轻合拢手指。它不再震动，也不再传来那些断续的哀鸣。那些死过的画面——锁链穿肩、铜环落地、冷馒头卡在喉咙里——全都沉下去了，像是被水淹没的石头。
“为什么……”司徒烈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成了呢喃，“我每次都会输？”
他问的是我，也像是在问他自己。
我没有立刻回答。四周的地面还在裂，风越来越大，吹起我们的衣角，也吹动那些即将散尽的幻影。一座座高台彻底坍塌，化作灰烬飘走，连痕迹都没留下。我知道，那些“我”不会再回来了。它们曾是我死过的证据，现在，它们只是风里的尘。
我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从来不懂，”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爱比力量更强大。”
他愣了一下。
那只抬起的手，本来是想挡什么，或是抓住什么，现在却停在半空，微微颤抖。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了，轮廓在光里融化，可那只手，一直朝着司徒墨的方向伸着。
“我想……”他开口，气息短得接不上，“触碰儿子的脸……”
话没完，整个人就散了。
像一捧灰被风吹走，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爆出来。他就这么消失了，连影子都没留下。只有地上那半块青铜鬼面，和碎成几段的噬魂灯，证明他曾站在这里。
我没动。
陆九玄也没动。
司徒墨低下了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出手的位置，又抬头望向那片空荡的半空。他没话，只是把右手慢慢收进了袖子里，将断刀重新藏好。然后他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压回去。
风还在吹。
但它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乱流，而是真实的风，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草木、泥土、还有远处隐约的雨味。空间还在崩塌，裂缝越来越多，光线从四面八方透进来，不再是幽蓝，而是淡淡的灰白，像是黎明前的色。
我伸手摸了摸左耳的铜环。
它还在。
我也还在。
我把星核放进怀里，贴着吊坠的位置，让它挨着心跳。那里不再发烫了，反而有点暖，像揣着一块晒过太阳的石头。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金瞳已经退去，视线清晰如常。
“结束了。”我。
声音落下，没人回应。
陆九玄站在原地，单手扶额，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在忍着什么。他耳尖泛红，不知是因为刚才那一击耗力太多，还是别的。他目光扫过我，停了一瞬，又移开，看向脚下裂开的地面。他的剑鞘插在石缝里，剑柄微微晃动，像是还没完全安稳下来。
司徒墨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嘴角的伤，留下一道血痕。他没去擦，只是抬头看了看。那片空还在碎，可他知道，这地方快没了。他站的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可整个人好像轻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绷着。
我没有去看他们，只是站着。
这片地曾经是黑市，后来变成了血祭场，再后来成了记忆的囚笼。它困住我二十次，让我一次次死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方式，同样的痛里。可现在，它要塌了。不是被烧掉，不是被炸毁，而是因为支撑它的执念没了，所以它自己撑不住了。
真正的胜利不是杀了谁，也不是夺回了什么。
是轮回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已经没有血腥味了。风穿过废墟，卷起地上的灰，吹进袖口，吹进领口，凉丝丝的。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陆九玄终于动了。他拔出剑，轻轻拍掉剑鞘上的灰，然后将剑背回身后。他走过来半步，站在我左侧，没有话，也没有看我，只是和我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正在瓦解的空间。
司徒墨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我右边。他没看我，也没看陆九玄，只是盯着前方某一处，像是在确认什么是否真的消失了。
我们三人就这样站着，位置没变，动作也没变，像是三根钉在地上的桩。
头顶的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我能看见外面的，真实的，不是幻象，不是记忆，是此刻正在流动的云，和即将破晓的晨色。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动了陆九玄垂下的几缕银发，有一缕甚至扫过了我的肩膀，很快又被风吹走。
我没有躲。
司徒墨忽然低声：“下次别这么拼。”
他的是我。
我没回头，只笑了笑：“你也不是每次都拦得住。”
他没接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陆九玄依旧没话，但我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比刚才稳了些。他站得笔直，肩背不再紧绷，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我的袖口很近，差那么一点点就能碰到。
我没有动。
风继续吹。
脚下的地面又裂开一道缝，更深，更宽，从中透出真实的光，不再是幽蓝，而是淡青色，带着清晨的凉意。我能感觉到这地方在往下沉，不是塌陷，而是回归——像一块被强行拔起的砖，终于落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远处最后一丝黑暗凝聚了一下，又散了。
没有人再回头。
我知道，等这地方彻底消失，我们就会站在黑市之外的星空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还在这儿，在这片即将终结的记忆空间里，在战斗结束后的静默中，在风穿过衣角的瞬间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有一点星核留下的温热。
我把它收进口袋，拉紧了袖口。
风卷起一粒灰，打在我的脸上，有点痒。
我抬手擦了下。
陆九玄的靴子踩在一块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司徒墨的袖口破了一角，随着风轻轻摆动。
头顶的裂缝又扩了一寸。
光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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