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寅时，还没亮。
松江府华亭县，城南一处工坊外，悄悄聚集了上百人。他们大多是织工，也有附近的农民，举着火把，沉默地站着。
工坊大门紧闭。门内，王东家和他儿子，还有几个工头，拿着棍棒、柴刀，脸色煞白。
“爹，怎么办？”儿子发抖。
“别慌！”王东家咬牙，“官府了，今日起实行新规。咱们……咱们照办就是！”
“可咱们之前欠的那些工钱……”
“补！”王东家几乎是吼出来的，“砸锅卖铁也补！没听皇上吗？补了，以后有补贴；不补，工坊就得关门！”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大门。
火光映照下，周秀英站在人群最前面。她身后，是那些曾被克扣工钱的姐妹。
“王东家，”周秀英开口，声音平静，“我们是来上工的。”
王东家愣住了：“上……上工？”
“对。”周秀英道，“皇上了，新政是为了所有人都好。工坊好了，我们才有饭吃。从今起，我们按新规上工——五个时辰，三十文，中午管一顿饭。”
她顿了顿：“但之前的欠薪，得结清。”
王东家看着这群曾经软弱可欺的织工，此刻她们眼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那光，让他心悸，也让他……惭愧。
“结！”他转身对儿子喊，“去拿账本！拿银子！欠多少，结多少！”
人群爆发出欢呼。
这一幕，在松江、苏州、杭州的许多工坊外同时上演。有的工坊主爽快答应，有的犹豫，有的抗拒——但最终，都在织工们团结的态度和官府即将到来的压力下，选择了妥协。
新政，落地了。
辰时，南京城，劳资仲裁所正式挂牌。
衙门设在旧按察司旁，门前立着一块大木牌，上面红纸黑字写着章程：受理范围、办事流程、仲裁原则。最下面一行字格外醒目：“此处只认事实，不认身份。”
第一，来了十七起申诉——有织工讨薪的，有窑工告工头打饶，有船工诉工时不合理的。
仲裁所的三位官员，两位是北方调来的年轻进士，一位是理工学院毕业的工匠出身。他们按章程，一件件处理，能调解的调解，不能调解的立案。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雇工赶来。到午时，衙门外的队伍排到了街口。
黄宗羲带着《经世学报》的采风书生在现场记录。他看到，一个老织工拿到补发的工钱后，跪在衙门口磕头，被官员扶起：“老人家，这是您应得的，不用谢。”
那一刻，黄宗羲眼眶发热。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写的《明夷待访录》，里面那些“下为主，君为客”的理想，那些“工商皆本”的主张，那些“废除以金银为租税”的设想……如今，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虽然还很粗糙，虽然阻力重重，但确实在前进。
午时，皇宫。
李明接到徐尔默的汇报：松江织工案涉案人员全部惩处，李进忠抄家流放，王东家等工坊主补发欠薪并罚款，劳资仲裁所运行良好。
“好。”他只了一个字。
但接着，徐尔默脸色沉重地递上第二份报告：“陛下，出事了。”
“何事？”
“苏州府吴县，推行清丈田亩试点。昨夜，县衙账簿房失火，所有田亩册籍被烧毁。同时，负责清丈的县丞在家中被发现……自缢身亡。”
李明猛地站起：“自缢？”
“现场留有遗书，‘愧对皇恩，无力推行新政，唯有一死谢罪’。但臣勘察现场，发现……有他杀痕迹。”
李明闭上眼睛。第一滴血之后，第二滴血来了。
“谁干的？”
“尚未查明。但吴县最大的地主，是沈荣——沈万三的后人，周顺昌的密友。”
暖阁里一片死寂。
许久，李明睁开眼：“徐尔默，你亲自去苏州。第一，厚葬县丞，抚恤家属，追封官职。第二，彻查此案，不论涉及谁，一查到底。第三，清丈继续——田册烧了，就重新丈量！朕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把火可以放！”
“臣遵旨！”
徐尔默匆匆离去。李明独自站在殿中，感到一阵寒意。
改革，真的会流血。
而这才刚刚开始。
未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北方，贺人龙在大同现身，公开打出“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声称皇上被“北方蛮子”和“西洋妖人”蛊惑，要“恢复祖制，还政于士”。
他麾下，聚集了三千边军和部分晋商武装。
与此同时，蒙古土默特部拒绝了和谈，要求大明“岁赐”白银十万两、茶五千担，否则将继续南侵。
南北同时告急。
李明看着地图上两个不断扩大的红圈，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到了。
但他没有慌乱。他走到沙盘前，开始调兵遣将。
“传令孙传庭：伤愈后，即刻西进大同，剿灭贺人龙。告诉他，朕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传令袁崇焕：辽东军西进至宣府，接防长城，威慑蒙古。”
“传令郑芝龙：海军进入战备，炮舰巡视长江口，确保江南稳定。”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国家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
做完这一切，已是黄昏。
李明走出大殿，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夕阳西下，将南京城染成金色。
这座古城，见证了六朝兴衰，见证了洪武开国，见证了永乐辉煌，也见证了正德荒淫、嘉靖修道、万历怠政、启阉祸……
现在，它将见证一场最艰难的变革。
而自己，就是那个掌舵者。
风很大，吹起他的衣袍。他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话：“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曲折，已经看到了。光明呢？
他相信，会有的。
因为在他身后，有孙传庭、徐尔默、黄宗羲、方以智这些人在奋斗；在他身前，有周秀英、陈潢、鄂尔泰这些人在期待；在更远的地方，有无数普通百姓在等待。
这就够了。
“陛下，风大，回殿吧。”张彝宪轻声道。
“再等等。”李明望着际最后一抹余晖，“朕想看看，新都的第二个夜晚，是什么样子。”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而黑暗中，更多眼睛在闪烁，更多谋划在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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