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四年秋，南北粮调的漕船正沿着运河缓缓北上，满载的番薯干与玉米粉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河南、山东灾区的流民已陆续返乡，粥厂的炊烟渐渐稀疏，正当朱翊钧在御书房批阅着 “灾民安堵，秋播有序” 的奏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时，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如惊雷般撞入紫禁城。
奏报的封皮沾着泥浆与水渍，字迹被洇得有些模糊，却字字刺目：“黄河徐州段于昨夜三更决堤，洪水滔，淹没州县三十余，田庐尽毁，漕运中断，流民数十万，亟待救援！”
朱翊钧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砚台中的墨汁溅出，在奏报上晕开一团乌黑。他指尖划过 “漕运中断” 四字，脸色瞬间沉如铁石。南北粮调全赖漕运支撑，如今运河被洪水截断，南粮北阅通道戛然而止，灾区刚刚稳定的局面随时可能崩塌。更让他忧心的是，徐州乃南北要冲，洪水若持续蔓延，不仅河南、山东的赈灾成果将付诸东流，连江南的粮源也可能被阻断。
“传旨，即刻召集群臣议事！” 朱翊钧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李子不敢耽搁，踩着碎步匆匆出宫传令。
片刻后，文华殿内已是百官云集。内阁大学士申时孝张四维，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还有几位熟悉河务的老臣，个个神色凝重。御案上摊开的《黄河水利图》上，徐州段被朱笔圈出，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被淹的州县，触目惊心。
“黄河不治，漕运受阻，南粮北运便成空谈！” 朱翊钧指着地图，语气沉重，“如今灾区流民刚稳，若漕运断绝，赈粮难继，恐生民变。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殿内一片寂静，工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黄河素赢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之，此次决堤想来是连日降雨导致水位暴涨，泥沙淤积过甚。臣以为当先组织民夫封堵决口，再疏通河道，恢复漕运。”
“谈何容易！” 一旁的河道御史反驳道，“徐州段河道狭窄，泥沙淤积已达丈余，寻常封堵不过是权宜之计，用不了几年还会再决。况且如今洪水泛滥，民夫难征，物料短缺，封堵决口怕是遥遥无期。”
百官议论纷纷，有的主张先保漕运，有的提议优先赈灾，争执不下。朱翊钧看着吵嚷的群臣，眉头皱得更紧。他知道，这些官员虽有治河之心，却大多缺乏实操经验，所言皆是泛泛而谈。
就在这时，内阁大学士申时行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议。前河道总督潘季驯老先生，当年治黄颇有成效，曾创下‘束水攻沙’之法，使黄河安澜十余年。如今老先生虽已致仕养病，但河务经验无人能及，不如请他出山，主持治河事宜？”
“潘季驯？” 朱翊钧眼神一亮。他记得此人，隆庆年间曾任河道总督，任职期间大力整治黄河、淮河，疏通漕运，政绩斐然，只是因年事已高，三年前辞官归乡养病。如今危急关头，若能请得这位老臣出山，或许真能解燃眉之急。
“朕也正有此意！” 朱翊钧当即拍板，“传朕的旨，复任潘季驯为河道总督，加太子太保衔，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所需人力、物料，户部、工部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旨意拟好，朱翊钧又特意添了一句：“着锦衣卫快马护送潘老先生进京，沿途州县好生照料，不得有误！” 他知道，潘季驯已是七十高龄，长途跋涉不易，必须确保他安全抵达。
旨意发出的同时，朱翊钧又下旨安抚灾区：“徐州及周边被淹州县，即刻开设临时粥厂，调拨周边府县存粮赈灾；流民暂时安置在高地，避免疫病传播；工部尽快调运帐篷、药品，送往灾区。”
一道道旨意从紫禁城发出，像一道道暖流，涌向被洪水吞噬的徐州大地。但朱翊钧心里清楚，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若黄河不能根治，漕运不能恢复，大明的经济命脉就始终悬着一把利剑。他站在文华殿的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空，心里默默祈祷：“潘老先生，大明的百姓，可都盼着您呢！”
此时的徐州，已是一片泽国。浑浊的洪水漫过屋顶，只露出尖尖的屋脊，像漂浮在水面的孤岛。灾民们抱着门板、木盆，在洪水中挣扎，凄厉的哭喊声与洪水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碎。漕运码头被淹没，停泊的漕船有的被冲得倾覆，有的被卷到岸边，断桅残帆，一片狼藉。
徐州知府站在城头，看着城下滔滔洪水，心急如焚。他已连续三次派人突围送信，如今终于盼来了朝廷的赈灾旨意，却依旧愁眉不展。“洪水不退，漕运不通，再多的赈粮也难运进来啊！” 他望着北方的方向，心里默默期盼着那位传中的治河老臣能早日到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浙江湖州，潘季驯正躺在病榻上，咳嗽不止。他年已七十，身体早已大不如前，辞官后便一直在家养病。当锦衣卫带着皇帝的圣旨赶到时，他刚喝下一碗汤药，脸色苍白如纸。
“潘老先生，陛下有旨，复任您为河道总督，主持徐州治河事宜，救万民于水火！” 锦衣卫指挥使双手捧着圣旨，语气恭敬。
潘季驯挣扎着坐起身，接过圣旨，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却坚定：“黄河安，则下安，老夫义不容辞！”
家人围了上来，满脸担忧：“老爷，您身体不好，长途跋涉如何吃得消？再治河之事凶险，您年事已高，何必再去操劳？”
潘季驯摆了摆手，眼神决绝：“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黄河决堤，万民受难，老夫岂能坐视不理？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为陛下、为百姓守住这条黄河！”
他当即让人收拾行装，拒绝了家饶劝阻，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和多年积累的治河图纸，跟着锦衣卫踏上了北上的路途。马车一路疾驰，潘季驯在车里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早已浮现出黄河的地形地貌，开始思索治河之策。
朱翊钧每日都在御书房等待消息，当得知潘季驯已启程北上，且身体尚无大碍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知道，治河之事非一日之功，但有潘季驯坐镇，至少有了主心骨。
“李子，再派一队锦衣卫去徐州，协助知府组织赈灾，同时探查洪水灾情，绘制详细的水势图，待潘老先生到京，也好让他尽快了解情况。” 朱翊钧吩咐道。
“奴才遵旨！”
文华殿内，朱翊钧再次看向那幅《黄河水利图》。徐州段的河道蜿蜒曲折，泥沙淤积的痕迹清晰可见。他知道，这场治河之战，不仅是对潘季驯的考验，更是对大明国力的考验。他必须倾尽全国之力，支持潘季驯，务必将黄河根治，让漕运恢复畅通，让灾区的百姓早日重返家园。
窗外的风越来越急，仿佛在呼应着千里之外黄河的怒吼。朱翊钧握紧了拳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此次治河，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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