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义庄饭桌上气氛微微有些凝重。
九叔只喝了半碗土豆粥便放下筷子,双眼微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师兄弟三人埋头苦吃,连咀嚼都不敢发出太大动静,生怕触了九叔的霉头。
待三人放下碗筷,九叔才缓缓睁眼,轻咳一声。
朱长寿三人立即挺直腰板,正襟危坐,做聆听教诲状!
“文才,秋生。”九叔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丝的冷意,“今日你二人不要乱跑,去镇西头那间新开的教堂附近转转……留意任家可有人出入。”
“任家?”秋生挠了挠头,有点懵,“他们去教堂做什么?”
九叔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主要是看看婷婷是否现身。若她去了,便跟着进去接触一下,看看他她待了多久,与什么人接触。”
文才和秋生飞快地对视一眼,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想往上翘,又赶紧强行压下去,肩膀却微微耸动起来。
“师父,那我们是现在就走,还是……”文才缩着脖子,声试探。
“还不快去?”九叔一挥衣袖。
两人如蒙大赦,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院子隐约传来文才压低的欢呼,还有秋生“你慢点”的催促。
望着他们消失在院门的背影,朱长寿默默起身收拾碗筷。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朱长寿本就因昨日听闻的消息心事重重,对师父这番安排并未深思,横竖文才秋生平日就要去捕房点卯,偶尔还要去洋货店帮忙,在义庄的时候原就不多,所以这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他也根本就没什么影响。
不过当朱长寿将碗筷叠起时,动作突然一顿,猛地转头看向九叔:“师父,您方才……教堂?”
一直在思量着什么的九叔微微颔首,剑眉不自觉的轻轻挑起。
“任家镇何时有了教堂?我怎么从未听?”朱长寿眉头紧蹙,不解的问道:“这些年出了这么多事情,多多少少都和西洋那群传教士有点关系,当初那个胖修女玛利亚想在镇上建个封闭的修道院,可都被您拦了下来!如今怎么还让教堂在任家镇立足?”
见朱长寿终于回过味来,九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面上却瞬间堆起愁容,长长叹了口气:“哎,长寿啊,今时不同往日……”
感叹过后,九叔从怀里摸出一包印着“凯旋门”餐厅名字的洋烟,抖出一根,慢悠悠叼在嘴上。
朱长寿立马识相地凑过去,“嚓”地划亮洋火,弓着腰给九叔点上。
“这事儿啊,来可就话长喽……”九叔深吸一口,故意拉长流子,眯眼瞧着徒弟那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才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所以为师也就不跟你细了。”
正凝神倾听的朱长寿一个趔趄,差点撞上桌角,抬头时满脸都是那种抓心挠肝的无奈。
朱长寿这幅囧样,让九叔从早起就一直紧锁的眉头,倒是舒展了几分,悠悠吐了个烟圈,这才正了神色:“教堂能在任家镇重开,其中牵扯的东西很多!你只要知道茅山那边你大师伯有交代,官府也有了授意,再加上州府和本地那几个乡绅的推动……大势所趋,即便为师在任家镇能得上话,也是独木难支。”
“可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着?”朱长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故作随意地问。
方才被九叔摆了一道,朱长寿刻意收敛了好奇,免得再落入圈套。
察觉到了朱长寿的心思,九叔顿觉少了几分乐趣,没好气地数落道:“你能知道什么?自将军府归来后,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闺阁姐还规矩!除了外出买菜,偶尔偷跑出去打牙祭,你还管过别的事情?连法事都推给了文才和秋生,这般深居简出,能知道个什么?”
“呃……”朱长寿讪讪一笑,“弟子这不是奋发图强嘛!否则昨日怎能答上师父考教?再了,那些事有他俩跑腿不就够了,我留在家里叠叠元宝,扎扎纸人,省的去纸扎店进货,这不是也能多赚一点嘛!”
“哼!”九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给我省钱?我看你就是懒得!没事多出去走动走动,听见没?”
“是是是,师父。”朱长寿连忙笑着应了下来。
“还有,”九叔话锋一转,目光深邃,“我记得你与任婷婷昔日颇有交情。如今任家既已回镇,你寻个时机去探望她。昨日宴席上,她还问起你近况。”
“啊?”朱长寿一怔,低声嘟囔,“联络什么感情……我又不想当上门女婿。”
九叔眼睛一瞪:“胡袄什么!谁让你当上门女婿了?我是让你去看看,任婷婷她还是不是……”话到了嘴边,九叔却像被什么堵住了,硬生生刹住了车。
“还是什么?”朱长寿有些疑惑的追问。
“……没什么。”九叔烦躁地挥挥手,“让你去你就去!看看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回来告诉我。”
朱长寿更糊涂了,可又不好驳了九叔,只能低声嘟囔道:“任婷婷她能有什么不对劲的?”
“大点声话!”九叔一板脸,“嘀嘀咕咕像个什么样子!”
朱长寿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赔笑:“没没没,我自言自语,自言自语呢!”完,端起碗筷就想往厨房溜。
“长寿。”九叔忽然又在身后唤住他,语气莫名地软了几分,“中元节将至,义庄恐不太平。这段时日……对文才和秋生宽厚些,不必如往日严苛。”
朱长寿脚步一顿,莫名地回过头。这话没头没脑的,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九叔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愧疚和伤感,声音也低沉了些:“无事……为师只是想到他二人……唉,罢了。以后他们俩要是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你能担待就担待点,不用太较真。即便是对为师逾越了,你也不用在意!”
这番话更是云里雾里,朱长寿脸上的茫然都快溢出来了。他放下碗筷,凑上前去,心翼翼地伸手探向九叔的额头:““师父……您没事吧?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嗯?”九叔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
“您看啊!”朱长寿一脸关切的分析道:“昨晚您还抡着藤条把我们揍得哭爹喊娘,这睡一觉起来就让我对他俩宽容点……这变得也太快了!师傅,您该不会是得了老年痴呆,还是昨晚睡觉着凉,烧糊涂了?弟子知道镇上的几位老郎中,不用打针,开药就行,您看要不要……”
话到这,看着九叔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朱长寿猛地一颤,毫不犹豫的转身撒腿就跑。
“朱……长……寿……”
九叔猛地怒吼一声,猛地拎起一旁的板凳,朝着逃之夭夭的朱长寿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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