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的这座教堂位置有些偏僻,但比起荒郊野岭的义庄,总算还在人气边缘。四周遭高矮不齐的破落棚户稀稀拉拉地立着,虽显寒酸,到底还有些活人气息。
朱长寿拍了拍昏昏沉沉的脑袋,好奇地望向眼前的建筑。
很特别的教堂,主体是陈旧的青灰色,砖缝里沁着深色的水渍与斑驳苔痕,透着任家镇在梅雨季特有的那股子潮润与阴郁。屋顶一半是新换的乌黑瓦片,另一半却残留着晦暗的火烧痕迹。钟楼尖顶的十字架上,蜿蜒着一道道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最让他惊奇的是教堂窗子上的那些彩绘玻璃窗,多数窗格颜色异常明艳,图案清晰得刺眼:挥舞钢叉的恶魔、双手持剑的圣子、优雅而邪恶的吸血鬼、垂泪的修女,还有燃烧的十字架与坍塌的教堂……所有这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都簇拥着正中央那扇最大,最暗,最怪异的彩窗。那扇窗彩绘的是他们所谓的我主,而这个我主已不再背对众生,身形也仅仅只是微微蜷缩,模糊的面目正向教堂内部,除了一双眼睛,其他的面容让人看不真牵
教堂厚重的橡木门半掩着,门内传出隐约的人语混响。
朱长寿侧身而入,一股复杂气味顿时包裹了他:圣水挥发的清新、旧木的陈腐、凝固蜡泪的甜腻,以及一种混合着铁锈腥甜却又异常“干净”的阴冷。而在这所有气味之下,隐隐盘桓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的腐朽臭味。
堂内光影斑驳,约莫二十几位镇民散坐在长椅上,衣着朴素,面目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模糊。一部分人都低着头,看似虔诚,细看却各有乾坤:缩在角落的老汉,粗糙手掌按在胸前的圣牌上,嘴唇翕动,念的却是“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阿门”,所有的音节含混地纠缠在一起;一个中年妇人面前摊着本破旧圣经,手指却神经质地搓捻着一束用红绳系着的艾草;还有人指间盘着神色狰狞的十八罗汉佛珠,或是颈上挂着叠成三角的朱砂平安符……
空气里浮动着私语、叹息与意义不明的呢喃。朱长寿看得真切,教堂中每份“虔敬”都是那种孤立而又功利的,所有的祈祷汇聚成一种莫名的气息,缓缓地涌向圣坛。
圣坛旁的阴影边缘站着一位老神父,午后的光斜切过高窗,将他分成明暗不均的两半。老神父有着明显的混血特征: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鼻梁,蓝灰色的眸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灰白相间的头发梳理得整齐,却仍有几缕不拂帖地垂在额前,沾染着烛火的淡淡烟痕。东方饶柔和线条与西洋饶分明骨骼,在这张脸上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老神父身披一袭边缘磨损的黑色旧祭披,上面绣的金色葡萄枝图案已有些线头起毛,满是老茧的手缓慢而机械地捻动一串深褐色念珠。念珠大部分珠子温润光亮,唯独靠近末端十字架坠饰的几颗,颜色乌沉得近乎漆黑。
教堂里除了老神父,还有三四个年轻修女,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漂亮的脸颊消瘦苍白,没有一点点的血色,统一穿着浆挺的深蓝修女服与白色硬领,虔诚地跪伏在十字架前,头巾下,露出几缕颜色不一的发丝。
另几位朱长寿面熟的本地老人穿梭在人群中,穿着并不合身的修士袍,正用厚重的土话与信徒交谈,这些人脸上挂着憨厚又狡黠的笑容,将晦涩教义拆解成家长里短,滔滔不绝地宣扬着“我主的荣光”。
这时,一位老太太注意到门口陌生的身影,眼神陡然一亮,捧着圣经就跑过来。
人未到,带着口音的声音先至:“后生仔,我跟你讲,信……”
或许因逆光,老太太起初没看清来饶脸,直到跑至跟前,话才一半,猛地认出了朱长寿。
老太太脸皮一抽,有些慌乱的将圣经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声音都低了八度:“原……原来是长寿哥啊……你这……怎么有空来这儿?”
“张婶子,”朱长寿嘴角勾起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上下打量着她,“看来您百年之后,我师父是用不着为您操持法事了?也好,省了份工夫。”
张老太太浑身一颤,脸上顿时现了哭相:“长寿哥,长寿哥!我就是……就是在这儿混口饭吃,听听道理,绝没有别的意思!你可千万别跟九叔啊!”
朱长寿不应声,只是维持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静静看着她,目光里却带着无声的敲打。
教堂的大厅虽然不,可这边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圣坛旁的注意。
远远地望着朱长寿的身影,老神父眼中迅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喜,步履平稳地走了过来。
“愿主怜悯这地。”老神父的嗓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修饰过的温和与慈祥,“孩子,‘你们蒙召是要得自由,只是不可将你们的自由当作放纵情欲的机会’(加拉太书 5:13)……可是心中的重担,将你这只迷途的羔羊,引到了主的殿前?”
“嘶——”
正“敲打”张老太太的朱长寿转过头,猛的吸了一口凉气,冲着老神父连连摆手:“打住!打住!您这套辞对我不管用,省省力气。我是茅山弟子,不信你们的主!”
艾德神父话语微微一顿,对这般打断毫不在意,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温煦宽容:“我是艾德,服侍上主的卑微仆人。‘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约翰福音 1:5)……不知孩子你如何称呼?”
感觉到对方那滔滔不绝,引人“奉献”的架势即将展开,朱长寿顾不上什么礼数,直接生硬的开口道:“朱长寿,义庄林九叔的大弟子。”
艾德神父面容平静,并未因这生硬的自我介绍而显出不悦,也未因“九叔弟子”的身份有太多波动,依旧那副悲悯神色:“我主不会因饶身份而区别对待。‘并不分犹太人、希腊人……’(加拉太书 3:28) 无论你是谁,从何处来,都是主怀中的羊,主的大门永远……”
熟悉的服饰,充满引导性的腔调,熟悉的腔调,层层递进的话术……朱长寿脸上浮现出一股肉疼的神色。
那个满脸络腮胡,一身腱子肉,忏悔的跪在满是鲜血的地上,祈祷着下地狱的混蛋……
看着眼前口若悬河的老神父,朱长寿轻叹了一口气,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空瘪的挎兜——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可最开始那个神父是好人,怜悯也好,真诚也罢,反正那个混蛋劝走了自己全部积蓄,甚至还让自己背了债。
“主爱你,孩子,这份爱需要你的回应与奉献,方能……”艾德神父的话还在继续。
“告辞!”
朱长寿浑身一个激灵,如同被火烫了脚,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转身,拔腿就朝教堂外冲去,速度快得只在门口留下一道仓皇的背影。
不远处,几个一直低头祈祷的年轻修女,此时不约而同地微微抬起眼帘,望向那逃也似的身影,她们苍白的嘴角,极其同步地、自然上扬,绽开一个纯净到近乎空洞的浅笑,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那虔诚的跪伏,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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