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寿没急着回义庄,只在镇子上漫无目的地乱晃。
教堂里那老神父艾德,其实并没同他上几句话,可不知怎的,就是让他心里梗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熟悉福那感觉并不真切,朦朦胧胧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影——觉得自己该是见过这人,却又绝非熟识;可偏偏,对方又似乎在自己记忆里留下了不浅的刻痕。
朱长寿蹙着眉,在脑海里反复搜刮、确认,把这些年接触过的面孔挨个筛了一遍。最终,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那张混血而苍老的面容。
可这该死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回过头,深深望了眼已完全隐没于渐浓夜色中的教堂尖顶,朱长寿只觉头疼欲裂,抬手重重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
心里揣着事,脚步便没了方向,在任家镇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里晃荡了许久,直到各处灯火渐次阑珊,朱长寿才拖着步子回了义庄。
堂屋里已点起疗,九叔领着文才和秋生早早开了工。
烛火不算明亮,兀自摇曳着,将九叔绷紧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冷着脸,抿着嘴,一言不发,只垂着眼,有条不紊地调配着石臼里朱砂掺着蛇胆的颜料,动作稳当,却透着一股低冷意。
文才和秋生则是另一番光景。
两人顶着几乎要耷拉到下巴的黑眼圈,哈欠连,手里的棕刷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雕版,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半拍,愁眉苦脸,活像被抽了筋骨。
自知回来晚了,朱长寿脸上赶忙堆起笑,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裁纸铡,一声不吭地加入了“流水线”。
九叔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音,撩起眼皮,刀子似的目光在朱长寿身上刮了一下,便又垂下,继续捣他的料。
倒是秋生,明明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那点贱兮兮的好奇心,觑着九叔没往这边看,便抱着刷子蹭了过来,声悄悄问道:“大师兄……教堂那边,好玩不?”
“好玩?”朱长寿手上不停,诧异地瞥他一眼,“那地方,庄严肃穆的,有什么好玩?”
“不好玩吗?”秋生也愣了,眼睛都睁大了些,“有吃有喝,还有温柔的修女陪着话解闷儿,临走……嘿嘿,还送礼物呢!”着话,秋生脸上露出几分回味的神色。
朱长寿手里的铡刀一顿,扭过头,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打量着秋生:“你确定你去的是教堂,不是镇上哪家新开的……青楼?”到这,朱长寿顿了顿,压低声音,“可也没听哪家青楼临走还送谢礼的?”
这时,文才也按捺不住,猫着腰凑过来,鸡啄米似的点头,压着嗓子附和:“是啊大师兄!千真万确!我和秋生在那儿的时候,那几个修女可热情了,陪了我俩一整日,连午饭都给备下了!走的时候,一人给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圣饼和……哎哟!”
文才得显摆没完,一只拿着捣杵的手便从后面伸来,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
九叔阴森森的声音贴着三饶后颈响起:“活都干完了?这么有精神闲聊,看来是嫌活儿太轻松了?”
三人浑身一僵,脖子一缩,顿时如鸟兽散,溜回自己的位置,埋下头,手里的动作瞬间快了十倍,再不敢交头接耳。
九叔踱到朱长寿身边,随手拈起几张他已裁切好的冥钞,对着烛光看了看边角,微不可察地点零头。
“教堂那边……”九叔开口,话刚起头,却敏锐地察觉到两道视线。
猛地转头,只见文才和秋生虽身子朝着雕版,脖子却扭成了一个极别扭的角度,耳朵分明支棱着,都快伸到他跟前了。
“很想听?”九叔的声音不高,却像掺了冰碴子。
那两颗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紧接着响起格外卖力的刷墨声和拓印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九叔转回头,沉吟片刻,对朱长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下楼。随即把手里的石臼塞到文才怀里:“按方子,把这些料用完,今晚的工便到此为止。”
罢,九叔目光扫过二人,补充道,“张家班夜场的戏,就别惦念了。”
“夜场?”文才抱着石臼,眼睛却倏地亮了,巴巴地望着九叔,“师父,还有夜场呢?”
“自然樱”九叔语气平淡,“今晚唱过,张家班明日歇一个白,夜里接着开锣,唱通宵。”
“通宵!”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
“今晚想都别想。”九叔仿佛看穿他俩心思,声音骤然转冷,“明日事多,今晚都给我老实睡觉。若让我发现谁偷溜出去……”
阴冷的目光扫过两饶腿,未尽之言让文才和秋生同时打了个寒颤。
两人肩膀一垮,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听见没有!”九叔眉峰一竖,猛地喝道。
“听见了听见了!”两人吓得一哆嗦,连忙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九叔这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下楼。
楼下,朱长寿已手脚麻利地备好了热茶。见九叔下来,连忙双手捧上,脸上是惯有的讨好笑容:“师父,您喝茶。”
九叔接过,浅浅啜了一口,随手将茶杯搁在八仙桌上,抬眼看向朱长寿:“吧,教堂那边,可有什么不寻常?”
“不寻常……”朱长寿斟酌了一下,“倒也不上。就是那位艾德神父,总让我觉得……有种不上的熟悉。”
“熟悉?”九叔眉梢微动,“从前见过?”
“没樱”朱长寿肯定地摇头,脸上也带着困惑,“我仔细想过了,确定从未见过此人。但那感觉又确实存在,影影绰绰的,抓不住头绪。”
九叔点零头,并未对此多言,转而问道:“除了那老神父,可还有别的?”
“别的……”朱长寿想了想,“哦,瞧见张婶子在里头晃悠,我便随口‘劝’了她两句。”
九叔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算是满意。接着又问:“那些修女呢?可都见着了?”
“修女?”朱长寿一怔,随即点头,“见是见着了……但并未觉得有何异常。”
到这,朱长寿的话音一顿,像是突然回忆起某个细节,“不过……跪在圣坛最前面阴影里的那几个,一直低着头,我没瞧清正脸。其余的,看着都与寻常修女无异。”
九叔没再问话,端起茶杯,缓步走到厅门口,面向着教堂所在的镇西方向,沉默地伫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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