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戌时二刻。
任家镇外的乱葬岗,荒草簌簌作响,枯骨露出些许暗黄,将尽未尽的火堆上留着点点的余烬。
几盏白纸灯笼摇摇晃晃地飘过来,灯笼上写着“张”字,烛火幽绿,照得提灯人脸上青白一片。
张家班四个角,两人扮了判官,红面虬髯,戏服官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两人扮了鬼,青面獠牙,腰间的铁链哗啦啦地响。
四人脚步虚浮,冷汗滴落,踩在坟茔间的荒草上,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开……开口吧。”扮判官的声音微微发颤。
四个少年站定了,面朝四方,齐齐开口唱道:
“七月半,鬼门开——”
“四方魂,请入台——”
“阳间戏,阴间看——”
“明前,送君还——”
调子是《目连救母》里的“召魂引”,平日里唱给活人听是悲悯,今夜唱出,每个字都渗着寒气。
曲罢,四人将手中纸钱朝一撒,白花花的纸片在夜风里打了个旋,不落地,飘飘忽忽地往祠堂方向去了。
“走……快走!”不知谁低喊了一声。
四个人转身就跑,官袍、鬼服在夜色里翻飞,灯笼也不要了,任由那几团绿火在坟地里幽幽地燃着……
任家镇祠堂前的戏台前两根朱漆柱子早已粉刷一新,今夜又换上了崭新的对联:
台上悲欢皆是假
台下生死莫非真
横批:戏大于
后台里,油灯昏黄。张家班的掌班张四爷正在给演员“包头”,也就是上妆。
张四爷是在声叔走后,班主特意从州府的一家大班里高薪挖过来的,台上台下,前台后台,这张四爷都能打理的井井有条!
此刻手里捏着笔,张四爷正在给扮目连的老生勾眉,心有些悬着,可手却稳得出奇。
“四爷……”那老生低声道,不安的往前台瞟了瞟,“台下……好像多了一个。”
张四爷笔尖一顿,面上纹丝不动:“看见了?”
“看见了。”
“几个人看见?”
“我瞧见班子里七八个都往那儿瞟过了。”
张四爷继续勾眉,声音压得很低:“记住规矩!台上不言鬼,台下不认人。他坐那儿,就是看客。看客的事儿,轮不到台上的人管。”
话是这么,可张四爷给老生勒头带时,手指竟微微发颤!
勒头带是苦活,要用长布条把头发紧紧束起,吊着眼角,人才能影精气神”,往常勒紧了,角们必然喊疼,今夜却没人吭声,大家都绷着另一根弦。
“仓朗朗——”
锣响了。
不是开戏锣,是“净台锣”。戏班老规矩:给鬼唱的戏,开场前要敲三遍锣,一遍请神,二遍净台,三遍开戏。此刻是第二遍。
锣声刚落,祠堂四周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七月的暖风,是贴着地皮卷过来的阴风,凉飕飕的,吹得台前两盏气死风灯晃个不停。
台上众人悄悄交换眼神,悄悄的咽了一口唾沫。
《目连救母》是大戏,往往需要演个三五七,可今晚是精华版,一晚就能演完!明白今晚这戏难得,文才明知道会挨九叔的骂,也非偷偷跑出来的原因。
手里拎着截甘蔗溜达着进了祠堂,刚擦黑,召鬼的人判官鬼差都还没回来,戏台虽空着,可台下却已经摆好了长凳,这些长凳不是给人坐的,是给“客”留的。每张凳前都摆着一碗清水、三炷香。
九叔倒是教过,可文才没记住,也没听进去!只见头排正中空着位置,便一屁股就坐下了,碗被他碰翻了,水洒了一地,他倒也不在意,把甘蔗靠在凳边,跷起二郎腿等开戏。
渐渐地,全黑了。
戏台上点起疗,后台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
文才等得无聊,掰了截甘蔗啃起来,甜汁顺着嘴角流,抬手抹了一把,黏糊糊的,有些沾手。
阵阵的凉风吹过,不是寻常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缩了缩脖子,文才四下张望,嘴里嘀咕着:“怪了,时辰差不多了,怎么一个看戏的人都没有?早知道不来占位置了!”
这时,台上锣鼓忽然大作!
“仓朗朗——咚!咚!咚!”
开戏锣第三遍,来得又急又重,震得文才耳膜发麻。
文才连忙抬头看去,只见大幕徐徐拉开,台上烟雾弥漫,是松香粉撒在火盆里造出的烟,平日里看着仙气,今夜在幽绿灯光下,却像坟地里飘出的瘴气。
鼓点一转,调子成了《目连救母》的“游狱”一折。
扮目连的老生踩着锣鼓点出场,一步一顿,唱道:
“一步踏进鬼门关——”
“只见那铁树开花血海翻——”
“唱得好!”文才听得入神,忘了冷,也忘了四下无人,不禁拍腿喝彩:“好!”
他这一声喝,台上正在走圆场的老生脚下一滑,险险稳住身形,继续唱,可声音里却多了丝颤。
文才没察觉,又啃了口甘蔗,估计着甘蔗放的时间长零,虽也还是甜甜的,就是有点铁腥味,而且还肉肉的。
想到这,文才忽觉得有些不对……这台上的人,怎么一个个眼神都不往台下落?就算不看他,也该扫一眼观众席吧?可那些角儿的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着虚空,或者彼此对戏时死死看着对方,一点也不尊重观众。
台上是目连救母的一个高潮。
目连闯入血池地狱,见母亲受难,悲声大恸。按戏理,此刻该影甩发”绝活——老生要跪在台前,将长发甩成圆圈,表现痛彻心扉。
那老生跪下了,双手颤抖着去解头带。这本该是个利落的动作,今夜他的手却抖得厉害,解了三次才解开。长发披散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甩——
眼神却对上了台下的文才。
就那么一眼。老生看见文才坐在台下中间,正啃着甘蔗,满嘴血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还冲他点零头,像是鼓励。
“噗通”一声,老生真的跪下了——不是戏里的跪,是腿软了,有些慌忙低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开始甩,可力道全乱了,发梢几次扫到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好!这甩发厉害!”文才又喝彩。
老生差点哭出来。
后台,张四爷透过帘缝看着,牙关咬得咯咯响。他身边站着扮观音旦角的月,这姑娘俊俏的很,胆子也大,最主要的是上面有人,张四爷平日里都是供着的!
“四爷,好玩不?”月笑了。
“闭嘴。”张四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在‘撞客’。”
撞客——行话里指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或者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今夜文才坐的那位置,是留给“鬼王”的。戏班唱鬼戏,会在头排正中留一座,摆三牲五果,请一方鬼王镇场,免得孤魂野鬼闹事。文才坐了那位置,还打翻了净水,此刻在众鬼眼里,他究竟是人,还是“鬼王”显形,谁也不清。
“没事,师……九叔会来的!”月漫不经心的望向入口处,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
“戏大于。”张四爷盯着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锣鼓不停,戏就不能停。这是祖师爷定的铁律。就算台下坐着阎王爷,也得给我唱完这一折!”
月不话,只看着台前那副对联,嘴里轻声呢喃着:台上悲欢皆是假,台下生死莫非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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