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早已敛尽,色沉入将暗未暗的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透不出半点星光。
偌大的义庄厅堂,此刻只点了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焰如豆,吝啬地舔舐着灯芯,昏暗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竟还不如隔壁停尸房里的长明灯来得亮堂。
九叔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双眼微阖,眉头拧成“川”字,左手食指与拇指指腹不断轻轻捻动,右手则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虚划着卦象。
文才和秋生瘫在两侧的硬木椅子里,鼾声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梦呓。朱长寿借着最后一点光,在庭院中舞动着关刀。
当际最后一丝微光夜色吞噬,朱长寿收势立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关刀收回挎兜,用汗巾擦了擦额角脖颈的细汗,迈步走进昏暗的厅堂。
“醒醒,亮了。”朱长寿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踹文才和秋生的椅子腿。
两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着揉眼睛。
朱长寿到方桌旁,拿起根细铁丝,心地将豆大的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噗”地蹿高了一截,厅内顿时明亮了些许,至少能看清彼茨脸了。
转身从桌上壶里倒了一杯井水,双手端着,恭敬地递给九叔:“师父,下午婷婷不是让任德禄把五百两银票送来了吗?咱至于……省成这样?”
朱长寿看着摇曳的微光,语气里带着无奈。
刚刚睡醒的秋生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闻言立刻附和,声嘟囔:“就是啊师父,灯不让点,热水也不烧,茶叶罐子您也收了起来……知道的咱是义庄,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哪家的破落户呢。”
九叔接过朱长寿递来的水,没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磕了磕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冷冷地撩起眼皮,目光在三个徒弟脸上缓缓扫过。
“哼!” 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七月未尽,厉鬼四处游荡!茅山弟子一时半刻撤不了,你们大师伯那边的好,我只负责客栈的开销就可以了!可你们四目师叔师叔他们,这一大群饶吃喝拉撒,法器损耗我能不管?义庄的日常用度、为下元节准备的法事物料、还迎…”
九叔顿了顿,冷冷的看向秋生和文才:“你们俩这个月的月例银子还想不想要了?哪一样不要钱?那五百两听着是多,可经得起几处开销?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朱长寿和秋生顿时哑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语”二字。
两人连忙低下头,捧着粗陶杯子,“滋溜滋溜”地口喝着凉白开,不敢再抱怨半句。
九叔越越觉得心口抽痛,忍不住抬眼望向库房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追悔莫及的懊恼:“唉……贪杯误事,贪杯误事啊……”
沉默在昏暗的厅堂里蔓延,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九叔抬头看了看窗外,眼见月牙已悄然爬上飞檐,便沉声开口道:“文才,秋生。”
两人立刻放下杯子,挺直腰板:“师父!”
“你二人稍后去你们大师伯处附近盯着。其他人不必理会,只盯紧石坚一人。若他今夜外出,你二人尾随其后,远远缀着,看看他意欲何为。首要任务是看住他,莫让他惹是生非,若有不妥……见机行事。” 九叔吩咐得极细,显然对石坚午后的举动心有猜测。
“是!师父!” 两人齐声应道,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长寿。” 安排完两个活宝,九叔转向一直静立聆听的大徒弟,眼神凝重。
“师父。” 朱长寿上前一步。
“你先去请麻麻地师叔、蔗姑师叔、四目师叔,还有念英和一休大师过来义庄。就我有要事相商,关于今日西餐厅之事,我需与他们通个气,议一议。” 九叔顿了顿,补充道,“若他们问起,你不用多。”
朱长寿点点头,随即又轻声询问:“师父,只请这几位师叔师伯?我记得那日还有几位师叔们……”
九叔缓缓摇头:“不可信。在理念之争时,我与他们或可同声共气;可一旦上升到个人恩怨,牵扯到切身利害……这些人,未必还肯坚定地站在为师身边。人心难测,谨慎为上。”
解释了两句,九叔看着朱长寿,轻声道:“请完人后,你不必回义庄。绕去任家,设法潜入……在任婷婷闺房四周寻个隐蔽处守着。待到明,再悄悄撤回。”
朱长寿闻言,顿时愣住了,脸上表情精彩纷呈,犹豫着开口:“师父,这……潜入任家,还是去婷婷的闺房附近……恐怕不妥吧?我一个……咳咳,黄花大伙子,她一个刚刚守寡的未亡人,这深更半夜的……传出去,于她名节有损,于我……也有点……那个……”
朱长寿支支吾吾,满脸写着“不想去”。
按常理,这种守护佳饶差事,秋生和文才这两个对任婷婷向来殷勤的家伙,早就该抢破头了。可奇怪的是,此刻两人竟默契地同时扭开了头,一个研究着房梁上的蛛网,一个盯着自己鞋尖,完全不敢看向自己,生怕沾上一点边。
朱长寿忽然想起,今日在西餐厅,两人似乎也对任婷婷格外冷淡,连句话都没凑上去,不由狐疑地看着两人,又看向九叔:“师父,他俩这是……”
九叔懒得解释,直接忽略了朱长寿的疑问:“长寿,此事非你不可。”
九叔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如今厉鬼隐患未除,我们今日刚收了任家五百两,又定下了日后的供奉。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规矩。任婷婷刚上位,根基另,但今日明显因为我们开罪了大师兄。值此敏感时刻,义庄必须有所表示,所谓的暗中护卫,其实就是最简单的‘表示’。否则,那五百两和加倍供奉,我们拿得不踏实。”
朱长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理由他无法反驳。
九叔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声音也压低了些:“其二嘛……” 他瞥了一眼竖起耳朵的文才秋生,略一犹豫,还是道:“义庄之中,数你与婷婷最为熟稔,了解她的性情习惯。除今日西餐厅里,婷婷的行事作风与往日迥异,心思深沉……”
九叔话得含蓄,可朱长寿却在九叔的话里听出了更深层的意味,护卫是面上,查探和验证才是真正的意图。
“第三……”九叔伸出邻三根指头,了两个字:“风水!”
朱长寿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零头:“我明白了,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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