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饶过程毫无波澜,麻麻地叼着烟斗骂骂咧咧的动身;蔗姑和念英师携手而行;四目师叔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嘉乐开心地跟上;一休大师宣了声佛号,领着菁菁,步伐稳健。
直至亥时二刻,月隐云后,夜色浓稠。
朱长寿才悄无声息地摸到任府后园围墙下,此处偏僻,墙外是条少人经过的窄巷,墙内则是一片茂密的花木,正是理想的翻墙进户之处。
站在熟悉的墙角下,朱长寿一时竟有些恍惚。
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这堵墙,他怀揣着少年心思与忐忑,从这里翻入任府,懵懵懂懂地去寻任婷婷……没想到时过境迁,自己竟又要重走“旧路”。
自嘲地摇了摇头,将脑中杂念甩开,朱长寿往后退了几步,估量了一下距离和高度。
深吸一口气,身形骤然启动!
加速前冲……双脚在墙根处用力一蹬!
左手在粗糙的墙面上一撑借力!
整个身体借着冲势轻巧地腾空而起,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在墙内的草地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沙”一声。
动作行云流水,隐隐还带着几分当年的“熟悉副。
朱长寿蹲伏在阴影里,嘴角不禁微微翘起,带着点追忆往事的弧度,下意识地低声感慨:“就是不知道当年那个一惊一乍的丫鬟……”
感慨的话头刚到一半,他缓缓抬起了头。然后,整个人瞬间僵住,如被施了定身咒。
尴尬、羞愧、慌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颜料盘,瞬间涌上他的脸庞,让他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只见前方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五六个任府护院打扮的汉子,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站着,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但此刻并未有人拔出,只是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表情呆滞地望着刚刚“潇洒”落地的朱长寿,眼神里充满了措手不及的茫然。
相比朱长寿火山爆发般的尴尬,护院们的情绪则显得更为复杂难言——好奇、茫然、呆滞、不知所措,还混杂着一丝“我们是不是该装作没看见”的犹豫。
六七双眼睛就这么在昏暗的花园里大眼瞪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脚趾抠地的寂静。
谁也没话,谁也没动,连虫鸣似乎都识趣地停了。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
终于,护院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中年汉子突然回过神来,用力地干咳了两声,慢悠悠转开视线,自顾自地对着身旁表情僵硬的同伴们道:“咳!咳!那什么……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毛贼摸进来了呢!弄了半……是只夜猫啊!瞧那身手,还挺灵活……没事了没事了,虚惊一场!哥几个,别在这儿杵着了,上……上那边园子再巡视巡视!”
罢,护院头朝着朱长寿的方向胡乱挥了挥手,仿佛真的在驱赶一只不存在的野猫,然后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领着其他几个表情管理已然失控的护院,急匆匆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一行人走得飞快,脚步凌乱,背影都透着一股“我们什么都没看见”的心虚。
其间,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的护院,忍不住好奇地回头飞快瞥了朱长寿一眼,恰好对上朱长寿同样茫然无措的目光,年轻护院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扭回头,脚步更快了几分。
眨眼的功夫,几个护院就消失在花园的月亮门后,留下朱长寿一个人僵在原地,夜风微凉。
朱长寿此刻是真的懵了,茫然地望了望护院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再茫然地转头看了看那堵刚刚被自己征服的围墙。
“什么情况?” 他低声自语,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我现在……是该继续,还是该原路翻出去?他们这算是发现我了,还是没发现我?”
犹豫许久,想到师父阴沉的脸色,朱长寿还是硬着头皮,从藏身的阴影里起身,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朝着任府内院任婷婷闺房的大致方向摸去。
任府还是记忆里那么大,亭台楼阁、回廊水榭,在黑夜里更显错综复杂。
但是该死的记忆在关键时刻再次掉链子——自己迷路了。
更让朱长寿崩溃的是,经过了后花园那堪称公开处刑的登场后,这次潜入彻底变了味道,竟有些“任府夜游公开观摩会”。
迷路的他,像只没头苍蝇,接连误闯了好几处地方。
有时候是撞见打着哈欠,提着灯笼去上夜的老妈子;有时候是迎面碰上捧着水盆,声笑的丫鬟;甚至有一次,差点跟一个起夜的家丁撞个满怀。
而所有饶反应,都如出一辙的诡异——
先是猛地一惊,瞪大眼睛看清是他之后,眼中的惊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一丝恍然的惊喜,以及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然后,他们便会飞快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要么低头快步走开,要么转身拐入另一条路,偶尔还能听到压抑的轻笑和极低的窃窃私语:
“瞧,是那位……”
“真是……心急呢。”
“姐知道了肯定高兴……”
朱长寿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这比被缺场抓住扭送官府还要难受百倍!那种所有人都在配合你演出,而你明明知道他们在看你演戏,却还得硬着头皮演下去的感觉,简直令人窒息。
最终,当第三次绕回疑似内院月亮门附近,对着几条岔路犹豫不决时,救星出现了。
任府大管家任德禄,披着一件藏青色的绸面睡衣,外面随意罩了件长衫,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气死风灯,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理解、包容,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促狭笑意,出现在朱长寿面前。
“长寿……少爷,” 任德禄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充满了某种“自己人”的熟稔和无奈,“您这……哎,今日从西餐厅回来以后,府里上上下下,如今差不多都知道您和大姐的关系了。”
朱长寿嘴角抽搐,咬牙切齿道:“任德禄,你也……”
任德禄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更加“慈祥”了:“叫叔!婷婷就这么叫的,别没大没的!我跟你,你大可不必如此……辛苦。下次若想过来,直接从正门通报便是,我亲自迎您。若是觉得晚间走正门不便,后门也行,无需通报,直接进来即可。明儿个,我就让人把后门的钥匙给您送去一份,您想什么时候来,开门自入便是,千万别再翻墙了。”
“我……” 朱长寿张了张嘴,感觉百口莫辩,脸上火辣辣的。
任德禄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继续用那种“我懂,我都懂”的语气,苦口婆心地劝道:“还有啊,您想提前熟悉熟悉府里的环境,看看将来的住处,这个我绝不反对,这也是应当应分的。但是……咱真没必要大半夜的这么……这么到处勘探。”
任德禄稍微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掏心掏肺的那种味道:“这深宅大院的,看着森严,其实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您这一晚上东游西逛的,动静虽不大,可架不住人多眼杂啊。不出意外,明太阳升起之前,怕是整个任家镇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得知道您朱长寿少爷‘夜探香闺’的壮举了。”
“我……我……这是误会!这真是大的误会!” 朱长寿欲哭无泪,感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没事,没事!” 任德禄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甚至带上了几分面对任婷婷时才有的那种恭敬与讨好,“长寿少爷,年轻人嘛,心急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来来来,别在这儿站着了,夜风凉。我这就带您去姐的绣楼那边……呃,附近,找个既清静又舒适的地方歇着,保准没人打扰。”
“我……我真是……” 朱长寿憋了半晌,对着黑沉沉的夜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日了狗了……”
吼完,他像只斗败的公鸡,彻底蔫了,垂头丧气地跟在了任德禄的身后。
任德禄提灯在前引路,步伐不疾不徐。
朱长寿则亦步亦趋,但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道路两旁的屋舍窗后,廊柱阴影里,无数道好奇的,善意的,憋着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黏在他背上,烧得他后背发烫。
朱长寿终于忍无可忍,对着任德禄的后脑勺,用近乎愤慨的语气低声控诉:“你们任家这些仆役……大半夜的,都他妈不睡觉啊?!”
走在前面的任德禄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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