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濮阳城沉入溽热的睡梦之中,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唯有太守府书房的窗纸,还透着一抹不肯安睡的烛光,在粘稠的夜风里摇曳。
赵破奴退出书房,直接出了府。
他站在阶下,深深吸了一口闷热而微带土腥气的空气。
月色朦胧,照在他玄色甲胄上,竟也蒸腾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抬手一挥,阴影中,数道矫健的身影如夜枭般无声散开,融入了“顺安僦载”与“锦绣肆坊”的周围。
更为浓重的黑暗里。“盯死了,”赵破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被暑气蒸腾出的不耐“明晚之前,本将军要知道每一只进出蚊蝇的动向。”
此刻,“顺安僦载”后院那扇为了散暑而支起的窗内,油灯的光晕将两个烦躁的人影投在墙上,蚊虫不时绕着灯焰飞舞。
“曹牧谦后日就要走,城外的人……也折了。”周康的声音干涩,汗水沿着鬓角滑落,“这两件事,必须立刻送出去。”
李贵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块被体温暖得温润的木犊,另一只手不断扇着蒲扇“四门都锁死了,查验得比筛子还细,怎么送?”
“明日,借运送次品蜀锦的名头,让我的人出去。”周康的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用汗巾擦了擦脖子,“这是最后的路,不走,就是等死。”
他们屏息交谈,却不知,自己每一个绝望的音节,都被屋顶瓦片上,那个浑身早已被夜露与汗水浸透的亲兵,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翌日清晨,太阳甫一升起,便迫不及待地展露其威力。
赵破奴带着一身黏腻的汗水快步踏入书房,地面似乎都在蒸腾着热气。
“侯爷,他们动了。”
曹牧谦正整理着被汗水微微沾湿的衣领,闻言抬眼,眉宇间同样也带着一丝因闷热而出现的烦躁“证据确凿了?”
“昨夜的口供对得上。今日,他们会借着运货的幌子,把消息夹带出去。”
曹牧谦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窗外白花花的日头。“时辰到了,收网。速战速决。”
日头爬上三竿,毒辣异常。就在这时,两队甲胄鲜明的亲兵如猛虎出柙,同时撞开了“顺安僦载”和“锦绣肆坊”的大门,带起一阵干燥的烟尘。
李贵正在库房清点那批作为掩护的蜀锦,闷热让他有些昏沉,闻声惊骇回头,还未看清来人,便被一脚狠狠踹在膝窝,砰然跪地,汗水与尘土混在一起。
另一头,周康刚将最后一角密信投入火盆,盆中火焰因闷热的空气而显得有些委顿,他随即被破门而入的军士死死按在霖上。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李贵强压着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
赵破奴走到他面前,甲胄在烈日下烫得灼人,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燥意的冷笑:“请你换个地方,郡狱里阴凉,正好慢慢想清楚。”
李贵脸色唰地惨白,汗水流得更急了“将军!草民安分守己,不知犯了哪条王法?”
“王法?”赵破奴环顾了一下这被烈日炙烤的院落,“等你到了那‘凉快’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带走!”他懒得再多费唇舌,一个眼神过去,亲兵利落地用麻核塞住了李贵的嘴,任凭他如何从喉间发出呜呜的绝望声响,还是被粗暴地拖拽了出去,在滚烫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拖痕。
太守府的地牢,相比外面的酷暑,显得阴冷而潮湿,唯几支火把在墙上噼啪燃烧,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霉味与汗味。
李贵与周康被分别丢进两间石牢。赵破奴先提审了周康,地牢的阴寒让他打了个冷颤。
“周掌柜,”他声音带着地牢特有的回响,“自水灾后,城中能买衣料的屈指可数。‘锦绣肆坊’却总有银钱购入蜀锦,这钱,是从上掉下来的不成?”
周康面无人色,单薄的夏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
赵破奴将那块密信帛布掷到他面前。“这上面的鬼画符,写的什么?”
周康的瞳孔骤然收缩,牙关紧咬。
赵破奴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关押李贵的牢房。
他没有立刻问话,只是将搜出的证物一一摆放在李贵面前。
李贵脸色惨白,汗水与地牢的潮气混在一起,使他看起来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赵破奴打量着他,缓缓开口:“李贵,河间国,李家庄人士。本将军得,可对?”
李贵猛地抬头,惊骇莫名。
赵破奴不紧不慢地取出那卷家书,“……河间李家庄一切安好……”
李贵死死盯着家书,浑身开始颤抖。
“你以为,替河间王干这种勾当,他会护着你的家人?”赵破奴的声音冷得像地底的寒冰,“你在这里多耽搁一刻,河间王收到风声的可能就大一分。你猜,他为了灭口,会怎么做?”
李贵剧烈地颤抖起来。
“现在招了,消息还能捂住。本将军或可念在你悔过,将来在陛下面前,为你家人求一条生路。”赵破奴直起身,“若再嘴硬……等灭口的冉了李家庄,那场面……”
“我招!我招!”李贵终于崩溃,嘶声哭喊,“求将军开恩!救我家人!我都……”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切,但对于更上层的联络方式,他咬死不知。
拿到画押供状,赵破奴再次回到周康的牢房。他将供状放在了周康面前。
看着同伙的笔迹和手印,周康彻底崩溃,不仅证实了李贵所言,更吐露了通过軷祭祠堂墙壁暗格传递消息的细节。
曹牧谦从隔壁踱出。
“軷祭祠堂……”他轻声重复。
赵破奴抱拳:“侯爷,接下来?”
“依计行事。至于这两人,分开严加看管。”
走出地牢,外面烈日正炽,热浪扑面而来。
赵破奴长舒一口浊气,汗水立刻涌出:“娘的,总算撬开了。”
曹牧谦的神色却没有半分轻松,他望着被暑气扭曲的远景。“只是拔掉了爪子。”
两人信步来到城外。热风裹挟着尘土和人群的体味扑面而来。
濮阳城外,人声鼎沸,暑气蒸腾。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蜿蜒的巨蟒,沿着城墙排开,几乎绕城一周。
二十万灾民在烈日下暴晒,队伍缓慢蠕动。
临时搭建的草棚下,胥吏们汗流浃背,声音嘶哑:
“赵家庄赵四,丁口五,领粟米两斗,豆料一斗!”
曹牧谦沉默地注视着。他看见一个老妇,用颤抖的双手接过粮袋,死死搂在怀里。
她身后那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则死死盯着官吏手中的秤杆。这点粮食,仅仅够他们在路上吊着命。
一众官员亦是官袍湿透,见曹牧谦来此,忽黯快步走来“冠军侯,正按您的吩咐,分发半月口粮。只是……粮仓存粮,实在……若是路上再耽搁,只怕……”
“能撑到中山国就校”曹牧谦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晒得黝黑的面孔,“告诉百姓,到了中山国,就有活路。”
回到书房院中,更觉闷热难当。芷兰正指挥着仆役,将几个用厚棉被、草苫包裹得严实的大木箱,心地安置在廊下最阴凉的通风处。
见他回来,她递过一块沁凉的湿帕子,那凉意在这酷暑中显得格外珍贵“我擅自做主,让他们多取了些地窖的存冰,都仔细包裹好了。我想着……此行路途遥远,气酷热,或许能用得上。”
曹牧谦接过帕子,那短暂的清凉让他精神一振。
他心知带着冰上路颇为奢侈,但看着她眼中细微的关切,便温声应道:“好。”
芷兰的目光望向窗外,院中那几株木槿花也被晒得有些蔫。“也不知为何今年的夏日这般热?
这一路本就粮食短缺,又赶上这酷热的气,不知有多少人家,熬不下去。
我只盼着能快些到,让他们少受些罪。”
曹牧谦的视线也随之投向窗外,声音低沉:“你所愿,亦是吾志。只是……前路漫漫。”
话音未落,赵破奴那熟悉的大嗓门便伴随着铿锵的甲胄声由远及近。他大步走进院中,满头大汗,甲胄烫得吓人。
“侯爷!”他抱拳行礼,汗水顺着下巴滴落,“軷祭祠堂那边,逮着了!是两个生面孔的死士,想咬毒囊,没得逞!”
“人呢?”
“押着呢!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赵破奴递上两片木牍。
曹牧谦接过,略一沉吟:“先收着,到了河间,或许能用上。”
“末将明白!”
至此,濮阳城内的暗桩,才算被彻底清理干净。
日头偏西,暑热未消。城外的粮食发放已近尾声。
领到口粮的灾民,在滚烫的地面上或蹲或坐,分食着饼子。
孩子们依偎在母亲怀里,口啃着坚硬的豆饼。几个老人,用颤抖的手将粮食分成份,藏进破烂的行囊。
忽黯拖着几乎虚脱的身子来到厅堂,声音沙哑:“冠军侯,口粮……总算分发完毕了。只是……恐有近千人……未能领到。”
“为何?”
“多是老弱妇孺,挤不过,或是……昨夜才逃难来的,名册上未及登记……”
曹牧谦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芷兰。“将府中存粮,取出三成,分给他们。”
“君侯!”忽黯急道,“府库存粮本已不多……”
“照做。”曹牧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决定带他们走,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先饿死、热死在这濮阳城外。”
芷兰点点头,转身便去安排。
很快,几袋粮食被搬出。赵破奴亲自带人押送至城外。
那些没领到粮食的灾民,神情麻木地蜷缩在墙根阴影里,眼神空洞。
当粮食抬到他们面前时,他们先是茫然,待确认后,人群中爆发出呜咽,人们纷纷跪倒在地,叩头不止,眼泪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夕阳西下,灼饶热力稍稍收敛,将地染成一片赤金。
曹牧谦独自登上城墙。城外,是二十万黑压压的人群,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蚁群。沉默,却重如千钧。
“都准备妥当了?”他问,声音在温热的晚风中飘散。
“妥当了!”赵破奴在他身后,声音铿锵,“各营均已就位,明日卯时,准时开拔!”
曹牧谦微微侧首,暮色渐浓,最后一抹余晖收敛,晚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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