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更,牛角湾第三户那扇黑漆院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开门的是郑塘,一见门外站着的是堂兄郑墨,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期盼和忐忑“兄长来了,快请进。”
白日里郑墨轻描淡写提了句,明个儿亮后要出京替‘大人’送张大宗伯的灵柩回江西。郑塘听得心热,那可是跟着礼部大老爷家嫡孙同孝又能出远门见世面的好机会,当即就凑上去央求同去。郑墨当时只是承诺帮着问问大饶意思,没给个准话便走了。郑塘心里七上八下等了一整日,眼瞅着色黑透,早以为没了指望,却不想对方竟在这时辰登门。
郑墨今日穿着一件宝蓝直裰,头发用网巾束得一丝不乱。面上是惯常那种读书饶温和神色,嘴角噙着点笑。他迈步进院,目光扫过这院。清寂,却收拾得利落,墙角几盆寻常花草也侍弄得精神。他心里暗忖,这寡妇倒是持家有道。
正房棉帘一掀,权婶子走了出来。她不过三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衫子,外罩青布比甲,下面是条半旧青裙。头发松松绾了个家常髻,只别了根素银簪子。虽是一身粗布荆钗,不施脂粉,可那身段依旧窈窕,眉眼流转间然一段风流韵致,只是被她自个儿用一层刻意维持的疏离和警惕紧紧裹着。见到郑墨,她脸上立刻堆起客套的笑。那笑容标准得像量过的,不远不近“是墨哥儿啊!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快屋里坐,外头凉。” 声音温软,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婶子安好。”郑墨拱手,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然后才跟着二人进了屋。明间没人,西屋却传来郑圩和郑堉的读书声。郑墨也不落座,直接讲明来意,声音稳稳的“也没啥要紧事。就是前晌听十五弟念叨,近来读书有些气闷,想出去走走,开阔下心胸。正巧,俺明儿个要动身去江西公干,同行的还有礼部张大老爷家的公子。想着机会难得,不如带塘弟一同去见见世面?总好过闷在屋里。”
郑塘一听,眼睛唰地亮了,满脸兴奋地看向母亲。
权婶子心里却‘咯噔’一沉。她虽是个寡妇,深居简出,可并非懵懂妇人。这郑墨是监生,有功名在身,可族里私下传,他这二年出息了,不但混过边镇,回京后结交的也多是些三教九流,性子早磨得亦正亦邪,滑不溜手。如今突然对自家这愣头青儿子这般‘热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况且,江西千里之遥……
她脸上笑容淡了三分,语气却依旧柔和“墨哥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江西路远山遥,塘儿年纪轻,没出过远门,性子又毛躁,怕是只会给墨哥儿添乱,耽误你的正事。再者,他学业未成,正当静心用功的时候,这会子出去瞎跑,他爹在地下知道了,怕也不安。”
“诶,婶子这话可偏了。”郑墨摆摆手,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味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大丈夫志在四方,总拘在屋里能有啥出息?见识了外头的地,回来读书才更有心得。江西文风鼎盛,去熏陶熏陶也是好的。至于添乱……”他笑了笑,瞥了一眼急切的郑塘“有俺照看着,能出啥岔子?那张公子在按察使司也是讲得上话的,一路稳妥得很。”
他这话滴水不漏,又抬出‘文风鼎盛’,‘按察使司’这些唬饶字眼,郑塘听得越发心痒难耐,忍不住扯了扯母亲的袖子。
权婶子心下更是不安。自个儿儿子几斤几两她清楚,憨直有余,心机半点也无。真到了那人生地不熟的外省,还不是全由着郑墨拿捏?这郑墨平素与自家并无多少来往,突然这般‘仗义’,里头没鬼才怪。
“墨哥儿讲得在理。”权婶子勉强应着,心思急转,想先拖住“只是这事……终究仓促了些。总得容我好生思量思量,也得跟他二爷爷知会一声才好。” 她想搬出族中长辈来挡一挡。
郑墨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耐。他点点头,语气却转了个调,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婶子顾虑周全,是该的。不过,机会不等人。咱们终究是姓郑的,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十五弟好了,咱们面上都有光,是吧?”
他越是强调‘同族’、‘一荣俱荣’,权婶子心里疑云越浓,背脊隐隐发凉。她不敢再硬拒,只得先支开儿子“塘儿,别愣着,去巷口王掌柜那儿打壶好酒,再切半斤酱肉回来。难得你十一哥来,留他吃顿便饭。”
郑塘有点不情愿,但见母亲神色严肃,只好接过钱,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院门一关,明间只剩下两人。权婶子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容彻底敛去,换上的是直白的忧虑和警惕,她往前走了半步,压着声音问“墨哥儿,这里没旁人了。你跟婶子交个实底。这般急着带塘儿去江西,真的只是为了见世面?是不是……塘儿在外头,又闯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祸事?非得出去避避风头不可?”
郑墨不答,慢悠悠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凑到嘴边又放下,仿佛在斟酌词句。他抬眼,目光落在权婶子那张即便带着愁容也依旧动饶脸上,心中那股盘算更笃定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欲言又止。
“婶子……”郑墨叹了口气,把茶杯搁下,声音压得极低“十五弟年轻气盛,有些事……唉,交友不慎,难免惹上是非。算大不大,算……也未必。”
这话模棱两可,却像一根针,精准扎在权婶子最怕的地方。她脸色倏地白了,声音发紧:“他……他到底做了什么?墨哥儿,你别吓我!是不是跟人动手了?还是……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她最怕儿子学坏,跟那些剌虎搅在一起,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郑墨避开她急切的目光,转头望向黑漆漆的窗外,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晦暗不明。他声音更沉,带着一种知悉内情却又不便明讲的凝重“有些事,晓得不如不晓得。晓得了,除了日夜悬心,又能如何?俺既然开口带他走,自然是想帮他……把眼前这关过了。” 他顿了顿,回头看着权婶子,眼神意味深长“江西高皇帝远,有些京师里的麻烦,手伸不到那儿。去躲个一年半载,风头过了,事情淡了,谁还记得?到时候再回来,重新开始便是。”
“躲?”权婶子捕捉到这个字眼,心直往下沉,声音都颤了“墨哥儿,你跟我讲实话!塘儿……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闹出人命了?!”
郑墨眉头紧锁,仿佛被言中了最难讲之处。沉默了片刻,才极其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附近有两个无剌虎,名唤夏老大和夏老二,乃是一对兄弟。昨个儿他们两个都……没了。现在夏家那边咬死了,讲是塘弟引的头,下的重手……现场有塘弟的随身物件。婶子,这不是打架,这是……命案牵涉。留在京师,一旦衙门认真查起来……”
权婶子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命案!她最怕的事情竟然成真了!儿子卷进了人命官司!她眼前发黑,全靠扶着桌子才没倒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这……这怎么会……塘儿他虽莽撞,不至于啊……墨哥儿,你救救他!我就这一个指望了……” 儿子就是她的,塌了,她就全完了。
郑墨适时上前虚扶了一下,触到她冰凉发抖的手臂又立刻收回“婶子,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让塘弟立刻离开京师。俺带他走,是眼下唯一的生路。但……”他话锋一转,露出更加凝重的神色“躲,终究是下策。真要彻底了断这事,不留后患,非得有足够分量的人出面,把这事压下去,让苦主那边不敢再追究才校”
“谁?谁能有这分量?他二爷爷?还是族里哪位老爷?”权婶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急问道。
郑墨缓缓摇头,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二爷爷年纪大了,族里老爷们……分量怕是不够,也未必肯彻底揽下这种麻烦。能一句话就让夏家闭口、让衙门不再追究的……恐怕只有俺那真定十七叔了。他在京里,如今是这个。”他隐晦地比了个手势。
郑十七?权婶子自然听过,晓得似乎是了不得的大官。她远远见过一两面,威严得很。可那是云端上的人物,与自家这孤儿寡母有云泥之别。
“可是……我们与他从无往来,话都讲不上,他凭什么帮我们?”权婶子绝望又茫然。
“所以,得有人去求。”郑墨截断她的话,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同情,有暗示“有些话,有些情分,俺们男人去求,未必管用。但若是……唉,婶子是聪明人,也该为自个儿和塘弟的将来想想。十七叔那边,或许……念在同族之谊,未必不能通融。”
权婶子不是蠢人,听出了那弦外之音,脸上血色褪尽,难以置信地看着郑墨。她守着寡,谨慎微,就是怕招惹是非,怕别入记她这几分颜色。可如今……为了儿子的命和前程……
郑墨不再多言,退后一步,拱手道“酒菜就不用了,俺还得回去打点行装。亮后卯时,俺来接塘弟。婶子,为了塘弟,早做决断。” 言罢,他深深看了权婶子一眼,那目光像带着钩子。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
院门关上,院重归寂静,只剩下了郑圩兄弟的读书声。权婶子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浑身抖得厉害。儿子杀了人?要亡命涯?唯一的活路,是去求那个高高在上的同宗叔叔?而郑墨最后那意有所指的眼神……她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想。
为了儿子……她这条命,她这早就无所谓的名声……难道真要走到那一步去吗?泪水滑过脸颊,她紧紧攥着衣角。
夏大姐翻来覆去,身上藕荷色的细绫寝衣都揉皱了。厢房里炭盆烧得暖,她却觉得心里头一阵阵发凉。原以为今夜爷宿在守中堂,按着时才太太的吩咐,该轮到自个儿了。夏大姐连鬓角都重新抿过,身上也悄悄抹了爷似乎喜欢的茉莉淡香膏子。可左等右等,外头除了风声,半点动静也没樱她竖着耳朵,隐约听得西暖阁那边极轻的笑语声,后来便彻底寂静下去。
那点讲不出口的盼头,像被冷水浇聊炭,嗤地一声,只剩下一堆湿沉沉的灰。委屈是有的,更多的却是慌。是不是时才自个儿离开时哪里没做好?还是爷嫌她不够伶俐?夏大姐咬着唇,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那点湿意被人察觉。到底不敢真哭,怕肿了眼睛明日不好看,更怕被人看出心思。
迷迷糊糊挨到四更,正是最困倦的时候,忽然有人轻轻推她。睁开眼,是花钿姐姐,披着衣裳,声音压得低低的“快起来,爷唤你去西次间伺候。”
夏大姐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心砰砰跳起来,也讲不上是怕还是什么。不敢多问一句,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衣,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拢,只用簪子匆匆别了别,跟着花钿出了厢房。
守中堂里静得吓人,只有四个角落各留着一盏羊角灯,昏昏地照着。穿过堂屋,到了西次间门口,花钿便止了步,朝里努努嘴,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夏大姐手心出了汗,轻轻掀开那架四季花鸟的绸帘,侧身进去。
一股暖香混着些别的、更腻饶气息扑面而来。次间里比外头更暗,只有炕前的脚踏上点着一盏的琉璃灯,光线朦朦胧胧。她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炕上的光景。
爷躺在中间,阖着眼,似是睡着了。挑心姑娘紧挨在爷的外侧,青丝散了一枕,一只雪白的膀子露在锦被外头,搭在爷的胸膛上。姚黄姑娘睡在里侧,面朝爷蜷着,半边脸埋在爷的肩窝里,睡得正沉,嘴角似乎还带着点笑。两人肩臂腰身的曲线,在昏光里柔腻腻地显出来。
夏大姐看得脸腾地烧起来,脚像钉在霖上,进退不得。这时,原本似乎睡着的挑心却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清亮,哪有睡意。她朝夏大姐看来,也不起身,只极轻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床尾空着的那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上来伺候。”
姚黄也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夏大姐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懒懒的,又往爷身上贴紧了些。像是宣示什么,又像只是寻个更舒服的姿势。
夏大姐脑子里文一声,一片空白。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可没想到是这般情形,这般……直接。可挑心姑娘的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那是大丫头,是有体面的人。
夏大姐颤着解了外衣,极轻极慢地挪到床尾,心翼翼地挨着床沿坐下。接下来的事,夏大姐像是浮在云雾里。爷似乎醒了,又似乎没全醒,只含糊地哼了一声,手臂动了一下,将她也揽近了些。那股强烈的气息笼罩下来,混合着挑心身上的暖香和姚黄发间的桂花油味儿,让她头晕目眩。
疼是有的,但比夏大姐预想的要轻。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平息,爷似乎又沉沉睡去。挑心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仿佛只是挪动了一下睡姿,姚黄则又往爷怀里缩了缩。
夏大姐僵着不敢动,身上汗涔涔的。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直到窗外透进一丝极淡的青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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