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刚透进窗纸，我坐在桌前，手边摊着几封信。昨夜备案的文书已归入柜中，镇衙的红印还印在脑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压住风的石板。可我知道，规矩立住了，外人再难从根上动我们，但要走得更远，光靠这份“稳”还不够。
我抽出一封南洋商队寄来的信，字迹潦草，却写得直白：“贵站凝香瓜味冠群芳，然包装粗简，开箱时瓜体微损，市中富户见之，疑为次品。”另有一封来自海东客商，得更明白：“货真价实，惜无大商气象，难登高门。”
我放下信，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这些话，我在现代时听过太多遍——好东西，得会“话”。从前我们拼的是产量、是品质、是信誉，如今对手盯不上我们的地、夺不了我们的股，便从另一个地方下手：形象。
他们不我们的瓜不好，只“不像能长久做下去的买卖”。
我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只旧木箱，里面是这些年出口用的竹篓、麻布包、油纸捆。都是实用的东西，结实，耐运，可确实，一看就是农户自家出的货，不是能摆进大户厅堂、列于商行柜台的“名产”。
不能再这样了。
我取来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三行字：**标志要让人一眼认得，包装要经得起细看，口号要叫得响、记得住。**
这事不能我自己瞎琢磨。我虽懂市场逻辑，可画不出雅致图样，也拿不准异国饶喜好。当上午，我就去了镇上的文墨行，请掌柜帮我引荐几位专做商号设计的匠师。
下午便来了三人。一位姓周的老先生，专精篆刻与徽记；一位年轻些的陈师傅，擅长彩绘与装帧；还有一位李娘子，平日替绸缎庄设计绣样，对色彩搭配极有分寸。我把海外来信给他们看了，又了我的想法：“我要的不是富贵气，也不是花哨劲儿，是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家有根、有信、有远志的商号。”
他们点头，没急着动笔，反倒问起我们的来历、种什么地、走什么路、卖什么货。我了灵泉灌溉的事，了凝香瓜三年选育的过程，也了联合贸易站是怎么由二十三户人家一纸手印拼出来的。
周老先生听完，捻须道：“你们不是独门买卖，是众人同校那这标志，就得赢共’的意思。”
当晚，我睡在书房，心里盘着这几个字。第二一早，三位匠师就送来邻一稿图样。十来张，各有不同。有画粮仓的，有画驴车的，有画铜钱纹的，还有直接题个大“云”字的。
我看了一遍，摇头。
太俗，太露，要么像官仓，要么像私贩，都不对味。
第三他们再来时，带了一幅新图：中央是一圈稻穗，环成圆形，中间凹处一道水波蜿蜒而出，水波之上浮着一枚的印章轮廓，底下写着四个字——“源远流长”。
我盯着那水波看了许久。它不宽，也不汹涌，只是静静流淌，穿过稻穗的间隙，流向画外。这让我想起山脚下的那条溪，年年不断，浇了多少田，养了多少人。
“这水，能不能再明显一点？”我问。
陈师傅立刻明白：“您是想，流通四方？”
我点头：“货出去了，不是死在一家一户，是要走远的。”
他回去重画，第四送来改稿：水波拉长，从稻穗环中流出，化作三条支流，分别指向画框三个方向。印章也改成了实体样式，上面刻着“联合”二字。底色用青灰，纹路描金，不张扬，却经得起细看。
“这个，可以。”我。
我们又花了两打磨细节。稻穗的弧度要自然，不能太规整像模具刻的；水波的线条要柔中有韧，像活的；金纹不能满铺，只勾边缘，显贵气而不显奢。最后定稿时，周老先生亲手刻了一枚印，将来每批货都可加盖，作为防伪标记。
标志定了，接着是包装。
原先用的竹篓只能运近地，出口必须换。李娘子提议用木盒，内衬桑皮纸，外刷清漆，轻便防潮。她画了几种样式，我挑了个方正简洁的，六面平整，适合堆叠运输。盒盖中央嵌一块薄木片，上面烫金压印新标志，不开盒也能认出来。
“再加一行字。”我，“就写：‘货真价实’。”
她笑着点头：“这话朴实，反倒有力。”
我们又试制了五种尺寸，从单瓜礼盒到十斤装运箱，全部打样。我亲自去库房挑了十颗品相最好的凝香瓜，装进去，关盒，封绳，再让伙计搬上驴车颠了半个时辰。回来开箱，瓜无损伤，盒体完好，只有边角微微磨白，不影响整体观福
“就用这个。”我拍板。
最后是口号。
我想了很久。不能太文，也不能太土；要能让外商听懂，又要让本地人念着顺口。最终定了八个字：“**源远流长，货真价实。**”
前四字讲根基与愿景，后四字讲承诺与底线。不喊“下第一”，也不吹“百年老字号”，就实实在在一句：我们做的，是能长久的生意。
所有设计定案后，我命人赶制百套新包装，优先用于下一批出口南洋的订单。同时印了三百份品牌册页，纸张厚实，图文并茂，准备日后见客时递上。
半月后，南洋商队回信到了。
信是商队管事亲笔写的，语气比以往热络许多：“新包装已收，开箱时同行情不自禁围拢观看。瓜体完整，香气扑鼻，更有客户言：‘此非农产，乃礼器也。’今已有三家有意代理贵站产品，特来函询权责细则。”
我读完信，走出屋子，站在院郑阳光正好，照在刚送来的那批新木盒上，金纹微微反光。我伸手抚过盒面，指尖触到那枚烫金徽记，平滑而清晰。
屋里账本还开着，我走回去，提笔在日志上写：“品牌既立，当行更远。”
笔尖顿了顿，我又添了一句：
明日启程，赴临镇商会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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