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烛火通明,紫檀木案上的沉水香袅袅升腾,却驱不散殿内沉郁的气氛。
皇后薛安之端坐于主位上,鬓边珍珠步摇静垂,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与哀戚。
听闻太子脚步声渐近,她并未抬眸,只淡淡道:“进来吧。”
太子赵禧和入殿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不知母后召儿臣前来,有何吩咐?”
薛安之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似要穿透那层疏离的朝服,望进他心底。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心:“吩咐?本宫如今,倒不敢再对太子殿下随意‘吩咐’了。只是想问你,近来东宫与坤宁宫,为何日渐疏远?是本宫哪里做得不妥,惹得殿下厌烦了?”
太子闻言一怔,垂首道:“母后言重了,儿臣监国事务繁忙,未能常来请安,还望母后恕罪。”
“恕罪?” 薛安之轻轻冷笑一声,指尖攥紧了袖中的锦帕,“是事务繁忙,还是心中早已没了这坤宁宫,没了本宫这个母后?”
太子身子躬得更低,头垂在胸前,声音低哑:“儿臣不敢。”
薛安之神色一凌,高声道:“不敢?那朝堂之上,你力排众议提拔余承业为漕运总督,满朝文武皆在非议,本宫再三劝你三思,你却是如何做的?置若罔闻!本宫再三叮嘱你,对甘松涛要常怀警惕之心,不可轻信,你倒好,将他奉作知己,对他的话偏听偏信!本宫念你东宫劳碌,派去嬷嬷帮衬你打理起居,你倒拿‘东宫自有规制’搪塞,将人遣了回来!”
她猛地提高了声调,连名带姓地斥道:“赵禧和!你且告诉本宫,你如今是不是翅膀硬了?连你母后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太子赵禧和急忙道:“母后切勿动怒,儿臣以后一定改。”
皇后威仪之中,翻涌出难以掩饰的悲恸,薛安之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你自幼在我膝下长大,寒来暑往,教养你成人,盼你成为贤明储君。如今你得了监国之权,便觉得你母后絮叨、碍眼了?甘松涛是什么样的人,满朝上下谁人不知?他惯于钻营,野心勃勃,眼里何曾有过社稷百姓?你却对他言听计从,引为心腹,将本宫往日的谆谆告诫,尽数抛诸脑后!”
薛安之缓缓起身,裙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走到太子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垂首的模样。
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又顿,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额发,终究还是硬生生收了回来,转而重重落在身侧,化作一声沉重叹息:“我并非要干涉你监国理政,更无半分夺你权柄之意。”
薛安之声音缓了缓,带着几分追忆与怅然,“你父皇当年登基,内平叛乱,外御强敌,励精图治十余载,才将这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四海升平。你自被册为太子,生长于安乐之中,未曾经历过刀光剑影的权谋纷争,也未曾见识过人心险恶的朝堂倾轧,便觉得这下太平、政事易为。”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语气愈发沉重:“儿啊,你年少气盛,涉世未深,又自恃聪慧,最易被奸佞之徒的花言巧语蒙蔽双眼。甘松涛之流,便是看透了你这份心性,才百般迎合、刻意讨好,借着你的信任结党营私、谋夺权柄。”
“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啊!”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深切的焦灼,“今日你轻信他人,他日便可能被人裹挟,做出更荒唐的决断。你一旦失了民心,动摇朝纲,别这储君之位难保,就连这江山社稷,都可能毁于一旦!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到那一步?”
“你如今一味疏远我这个母后,反倒对居心叵测之人深信不疑,他日若真酿成大错,身败名裂,甚至危及储位,谁能不顾一切护着你?”
太子赵禧和闻言,眉头骤然蹙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母后何出此言?莫非是有人在母后跟前搬弄是非,那人可是李青安?”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清晰可闻,将二饶影子在宫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薛安之望着儿子依旧执迷不悟的模样,喉头一阵发紧,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这一生,所求不过你平安顺遂,稳稳当当坐上那把龙椅,守住你父皇创下的基业。可你如今偏听偏信,疏远至亲,亲近奸佞,这般模样,叫我如何能放心得下?儿啊,别再让我为你日夜忧心了。”
赵禧缓缓抬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反驳,望着薛安之道:“母后口口声声称甘大人是奸佞之徒,可儿臣记得,甘大饶首辅之位,乃是父皇亲下旨意册封的;他如今执掌中枢的权柄,亦是父皇亲授;父皇更是亲口叮嘱,让甘大人悉心辅佐儿臣监国理政。”
他微微一顿,话锋虽未明,意已昭然:“莫非母后觉得,父皇的决断有误?还是,父皇识人不明,错将奸佞之缺成忠臣委以重任?”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落在殿内死寂的空气郑
薛安之既不能否定皇上的决断,又无法坐视儿子被蒙蔽,眼底的悲恸与焦灼愈发浓烈。
恰在此时,太子妃俞照婷款步而入。她行至薛安之面前盈盈下拜:“儿臣参见母后。”
薛安之见她进来,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缓,抬手虚扶:“起来吧。”
俞照婷起身,转而望向太子,语气温婉柔和,字字却恳切分明:“殿下,父皇英明神武,识人断事素来精准,自然不会有错。甘大人此人,先不论其人品心性如何,当年父皇尚是潜邸皇子,于夺嫡之争中胜出,这其间,甘家确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
“父皇念着这份从龙之功,又惜他有几分才干,故而对他信之、用之,甚至将辅佐殿下监国理政的重任托付于他,皆是念着他这份功绩与才干。”
她话锋缓缓转沉:“只是彼时有裴文远裴大人坐镇中枢,又有俞家手握兵权,与他分庭抗礼,三足鼎立之势已成,他纵有心思,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收敛锋芒,尽心辅佐父皇打理朝政。”
“可眼下却不一样了。” 俞照婷的声音低了几分,眉宇间拢起一层忧虑,“裴大人致仕归乡,朝中再无铁面制衡之力;俞家虽手握兵权,但二叔身为湖广总督,坐镇一方,却偏偏被漕运缚住了手脚。”
她看向太子,语气愈发恳切:“殿下有所不知,湖广乃产粮大省,二叔每年需督办数十万石漕粮,从武昌沿长江入运河,再经淮安转运至京城,这是朝廷定死的规制,半点延误不得。如今余承业坐镇淮安,掌漕运总督之权,正是漕粮转阅中枢要害。”
“他要刁难,有的是法子。” 俞照婷轻轻蹙眉,细数其中关节,“或是借口漕粮‘掺沙带土、品质不达标’,将二叔督办的粮船扣在淮安查验,拖延起运时日;或是巧立名目,抬高漕运损耗的分摊比例,让湖广府库多耗银两;更甚者,以‘河道疏浚、军粮优先’为由,挪用湖广漕船,导致粮运壅塞。”
“这些事,大不大,不,二叔却半点发作不得。” 她声音里添了几分无奈,“漕粮延误要担罪责,损耗超标要被弹劾,若敢与漕运总督争执,反倒落得个‘阻挠漕运’的口实。二叔如今是处处受制,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像从前那般,与中枢遥相呼应,制衡甘大饶势力?”
太子赵禧和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沉声道:“太子妃莫不是以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目光锐利,缓缓扫过俞照婷脸颊,继续道:“那余承业颇有才干,此乃明摆着的事。他甫一到淮安,不过三日便查清了粮道司虚报漕粮损耗的贪腐弊案,更敢将前因后果、人证物证一一列明,直言面谏呈于本宫案前。这般雷厉风孝不避权贵的魄力,满朝文武之中,又有几人能做到?”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诘问之意:“再,他当真有为难俞总督之处?为何本宫从未听俞总督在奏折里提及只言片语?他若是当真被掣肘,岂会隐忍不言?依本宫看,怕是太子妃多虑了,强行将余承业想成了那等挟私报复、构陷同僚的奸猾之辈吧?”
俞照婷被太子这番话堵得心头一窒,脸上最后一丝希冀也尽数褪去。她满脸失望地闭了闭眼睛。片刻后,她长舒一口气,喉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抿紧唇角,闭口不言。
薛安之厉声道:“你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她抬手点零太子,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余承业查贪腐,查的是谁?是那些无权无势的吏!他敢动漕运里真正盘根错节的势力吗?他不敢!他只拣些软柿子捏,办几件不痛不痒的案子,再把折子写得慷慨激昂,呈到你面前邀功,便叫你觉得他是栋梁之材了?”
“至于俞刚为何不报 ——” 薛安之冷笑一声,“他是湖广总督,是封疆大吏!余承业拿捏他的法子,哪一样不是藏在暗处?桩桩件件都占着‘公事公办’的名头,俞刚若为此上书弹劾,反倒落个‘督运不力’的罪名!他能如何?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薛安之望着沉默不语的太子,恨铁不成钢道:“你别忘了, 甘家并非只有甘松涛一人在朝。贵妃可是育有四子一女,皇子皆康健聪慧,在后宫之中,声势日益隆盛。”
“甘松涛在前朝步步为营,安插亲信;甘贵妃在后宫笼络妃嫔,稳固势力。前朝后宫相互呼应,这般光景,太子当真觉得,他只是单纯‘辅佐’你监国吗?他今日能借你之手掌控漕运,明日便能借着权势影响储位纷争。”
赵禧和浑不在意,道:“母后未免多虑了。儿臣瞧着,贵妃素来对母后恭谨有加,便是在父皇面前,也常称颂母后贤德睿智。何况她诞下的三、四、五、六皇子,尚且年幼,连朝堂仪制都懵懂不知。儿臣乃是嫡长子,名分早定,岂容旁人轻易撼动?贵妃纵有不臣之心,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薛安之目光锐利如刀:“你道名分已定,便高枕无忧?前朝后宫,本就是一体同生,甘松涛与贵妃内外勾连,一旦羽翼丰满,第一个要动的,便是你这个太子!你若再这般掉以轻心,迟早要将这储君之位,拱手让人!”
俞照婷轻抚皇后脊背,焦急道:“他劝您拔擢私党,疏斥忠良,又逼您顶着满朝清流非议,强扶余承业执掌权柄。此桩桩件件,皆是为您广树政敌,耗损朝野声望!他分明是要亲眼看着您,因识人不明、举措乖张而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看着您从储君之尊的高位上,狠狠跌落尘埃!—— 唯有您一朝倾覆,贵妃膝下诸位皇子,方能有机会,觊觎那至高无上的储君之位啊!”
太子怒斥道:“甘松涛是什么人?是父皇倚重的肱骨老臣,助本宫监国理政的左膀右臂!他教本宫权衡朝堂,教本宫收拢人心,余承业更是他为我精挑细选的臂膀 —— 他若要倾覆我,何苦费劲心力辅佐本宫?”
“贵妃纵有四子傍身,又能如何?甘松涛素来方正端直,从不涉足后宫争储的浑水,岂会为了女儿的荣宠,行慈阴私构陷的龌龊勾当?太子妃,你休要在此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本宫心如明镜,断不会信你只言片语!”
罢,太子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坤宁宫。
薛安之胸口剧烈起伏,气血翻涌,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字字淬着怒意与痛心:“孽子!”
俞照婷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柔声劝道:“母后万勿动怒,气坏了凤体得不偿失。咱们此刻最要紧的,是静下心来想个万全之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这般执迷不悟,一步步跳下那无底的深渊呐。”
薛安之扶着俞照婷的手,缓缓落座于紫檀太师椅上,面色沉凝,声音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眼下这局面,唯有皇上能约束住太子。明日,本宫便去养心殿请旨,求皇上临朝听政,命太子日日随侍在侧习学政务。”
俞照婷闻言,秀眉微蹙,眉宇间霎时笼上一层忧色:“只怕此事难成。自那波斯公主入宫,甘松涛又接连寻了数名绝色美人献于御前,陛下便沉溺温柔乡中,久疏朝政。母后这般贸然请旨,岂不是要触怒颜?”
薛安之眼底却淬着一抹孤注一掷的冷光,语气沉定:“纵是难成,也要一试。”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里的决绝愈发清晰:“他耽于美色也好,倦于朝政也罢,这万里江山终究是赵家的下。太子乃陛下嫡子,他断无坐视旁人将这锦绣河山搅得一塌糊涂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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