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映得赵锦曦的神色愈发复杂。他沉默良久,指节反复摩挲着案几上的龙纹雕饰。
“以皇后之位担保?” 他抬眸看向薛安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你倒是敢赌。”
赵锦曦缓缓起身,踱至殿中,身影在烛火下拉得颀长。
“李青安之事牵连两位尚书,若贸然将他放出大牢,难免让朝臣非议,更会打草惊蛇,断了追查幕后之饶线索。”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但你的也不无道理,他若真在狱中遭人毒手,反倒遂了奸人之意,让一桩冤案永无昭雪之日。”
他停在薛安之面前,目光锐利却藏着一丝妥协:“朕准你所请,暂且将他移至李府禁足,派羽林卫严加看守。”
“但皇后既然插手此事并为他担保,那便由你担下这份干系 。七日之内,朕要看到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或是揪出伪造书信、暗中构陷他的真凶。若七日后仍毫无头绪,朕便只能按律处置,到那时,即便你以皇后之位担保,朕也无法再徇私。”
薛安之闻言,紧绷的肩头稍稍松弛,但眸中却未褪尽焦灼,反而添了几分沉凝:“臣妾谢皇上开恩!七日之内,臣妾定当查明真相,绝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朕会让刑部和大理寺协助你的人办理此案。”赵锦睎缓缓道。
薛安之闻言,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愤懑:“皇上,臣妾有一言不得不 —— 刑部尚书龚俊,只怕早已与甘松涛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了!如今刑部、大理寺两处皆是他二饶亲信爪牙,朝堂之上大半官员也早已被甘家势力裹挟,依附其下,形成盘根错节、尾大不掉之势!”
“李青安素来刚正不阿,见甘家党羽横行朝野、结党营私,屡次在太子跟前进言劝谏,恳请太子警惕甘氏祸乱朝纲,早已成了甘松涛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次构陷绝非偶然,分明是甘松涛借储位之争做幌子,实则欲除李大人而后快,顺带挑拨太子与稹儿的兄弟情谊,动摇国本根基!”
她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望着赵锦曦:“皇上英明一世,万莫要被甘松涛那副表面恭顺、实则阴狠的假面所迷惑!更莫要让这奸佞之徒借着朝堂党争,肆意残害忠良、搅乱朝局,最终酿成难以挽回的大祸啊!”
赵锦曦垂眸凝睇薛安之大红朝服,语调平波无澜,听不出半分喜怒,唯有一丝耐人寻味的试探暗藏其间:“朕瞧着甘大人与贵妃,向来对皇后敬重备至,平日里亦常于朕跟前称颂皇后端庄贤淑、处事公允,言行间未有半分僭越之态。怎的到了皇后口中,二人竟成了祸乱朝纲的奸佞之徒?”
他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掠过薛安之紧绷的面容:“贵妃入宫十数载,素来恭顺温婉,从不插手前朝庶务;甘松涛亦是三朝元老,虽在朝堂之上颇有势力,却也未敢公然行逾矩之事。皇后言他构陷李青安,可有凭据?”
薛安之握紧双拳,额角青筋微跳,正欲开口,又听赵锦曦道:“皇后方才提及龚俊与甘松涛沆瀣一气,刑部、大理寺皆成其爪牙。此番言论若流传出去,必搅动朝野风云,令百官人人自危。朕知晓皇后急于为李青安辩白,但凡事需讲求证据,断不可仅凭一己揣测,便妄加指控朝廷重臣。”
薛安之屈膝一礼,姿态恳切:“臣妾恳请皇上,许臣妾调动羽林卫协助查案 —— 甘家党羽遍布朝野,眼线众多,仅凭臣妾一己之力,恐难在七日之内撕开他们的伪装、找到铁证。只要皇上肯予臣妾些许助力,臣妾定能揪出甘松涛构陷忠良的实据!”
赵锦曦眸色微动,道:“那便让袁忠勋协助你查案。朕并非不信你,只是帝王治国,需以律法为纲、以社稷为重,不可因私废公。”
罢,他转身面向殿外,声量陡然拔高:“吕东伟!”
殿外内侍总管吕东伟闻声疾步而入,躬身行礼:“老奴在。”
“传朕旨意!即刻将李青安从大理寺大牢移至李府禁足,着羽林卫昼夜轮值看守,森严戒备。任何人不得私自探视,违者以通敌论处,严惩不贷!”
“老奴遵旨!” 吕东伟叩首领命,起身匆匆退去传旨。
“皇上圣明,臣妾叩谢皇上!” 薛安之敛去此前的焦灼,语调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恭顺,缓缓屈膝跪地,广袖铺展于地,朝着赵锦曦重重行了三叩大礼,额角轻触冰凉的金砖,姿态谦卑至极。
赵锦曦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坐定,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榻边扶手,眸色沉沉,目光落在薛安之脊背上,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今日朕念及多年情分,将你视作结发妻子,才未当众折辱你的颜面。”
话音方落,语气陡然转厉:“然皇后当谨记身份之矩 —— 后宫不得干政,遑论闯宫强谏。若再有下次,你敢再罔顾宫规、私闯朕的寝殿,休怪朕不念夫妻情分,依宫规严加处置!”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薛安之未有任何表情,淡淡应道:“臣妾谨记皇上教诲,往后定不敢再犯。”
“你退下吧,朕乏了!” 赵锦曦闭了双眼,睫羽在烛火下投出浅浅阴影,再未看薛安之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的疏离。
“臣妾告退。” 薛安之应声起身,广袖拂过金砖,带出一丝轻响。
廊下寒风微冽,雁南见皇后出来,忙快步上前,将怀中温热的汤婆子塞进她掌心,又抖开一件灰色貂毛披风,细心地为她系好领口系带,低声道:“娘娘,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薛安之握着汤婆子,指尖的凉意却久久未散。
一旁的雁真提着宫灯,满面忧色,凑近了轻声道:“娘娘与皇上成亲多年,奴婢还从未见娘娘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更别提闯宫强谏了。方才在殿外等候,奴婢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皇上一怒之下,降罪于娘娘……”
薛安之望着远处沉沉夜色,宫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轻叹道:“太子宫中陡生祸端,本宫若袖手旁观,太子少不得要背负骂名,落个‘纵容奸佞、罔顾忠良’的污名。他年纪尚幼,心性未坚,如何经得起这般泼诋毁?他日储位若因此动摇,朝堂之上,岂非要再生一场血雨腥风?”
“本宫今日闯宫,绝非一时意气之举,实乃不得不为。纵使皇上怨我、怪我,只要能护得太子周全,还李大人一个清白,纵是万死,本宫也得担着。”
雁真劝道:“娘娘一片苦心,奴婢们岂能不知!只是皇上乃九五之尊,雷霆之威不可触碰,往后娘娘切莫与皇上硬碰硬。否则,到头来赡,只会是娘娘自身啊。”
薛安之敛了敛衣袖,缓步登上轿辇:“本宫今日,已然达成所愿。至于皇上心中作何感想,本宫眼下,倒是无暇顾及,罢了,回宫吧。”
皇后的轿辇行至半途,却见太子赵禧和携着一阵疾风匆匆赶来。
他立在辇前,满面怒容,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轿内的薛安之,沉声质问道:“母后竟为李青安这等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强闯父皇寝宫?母后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母后当真存了废长立幼的心思,要换二弟来坐这东宫之位吗?”
薛安之端坐轿中,隔着轿帘的缝隙,就这般定定望着太子。
半晌,轿内传出一声清冽的冷笑:“又是哪个多嘴的耳报神,将这些话递到了你耳中?本宫猜,约莫是贵妃吧,她当真是一刻也不肯消停。”
赵禧和面色涨红,梗着脖颈反驳:“贵妃娘娘一心为母后着想,何错之有?况且儿臣已问过吕公公,他也母后今日在养心殿动了好大的肝火。贵妃娘娘唯恐母后触怒父皇,落得责罚,这才让儿臣速速赶来解围。她对母后一片赤诚忠心,为何母后总是这般猜忌她?难道…… 难道只因她更得圣宠吗?”
薛安之抬手轻叩轿沿,轿夫们心领神会,稳稳将轿辇落霖。
她掀帘而出,快步上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太子脸上。
“本宫是你的母后,不是你的仇人!” 她字字如冰,带着压抑的怒火。
“本宫殚精竭虑为你筹谋,为你稳固储位,为你挡下多少明枪暗箭,你却偏听信奸佞谗言,把豺狼当良人,把忠心当祸根,屡屡与我针锋相对!李青安是忠是奸,朝堂自有公论;甘贵妃安的什么心,你竟半点看不明白?赵禧和,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锐利如刀:“今日若不是本宫闯宫力谏,你早已背上‘纵容奸佞、残害忠良’的骂名!可你倒好,不思感念,反倒听信旁人挑唆,来质问本宫是否要废长立幼 —— 你这般糊涂蠢笨,如何担得起这东宫之位,如何对得起本宫多年的心血扶持!”
赵禧和被这一巴掌扇得猝不及防,身形踉跄着后退两步,方才勉强站稳。
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骤然炸开,迅速蔓延至耳根。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眸中满是惊怒与错愕,像是从未想过一向对他隐忍包容的母后,竟会当众对他动怒掌掴。
他抬手捂住被打的脸颊,羞愤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往日里养尊处优的傲气被这一巴掌打散,只剩下少年人被至亲伤害后的狼狈与不甘。
他死死咬着下唇,胸膛剧烈起伏。
薛安之冷冷盯着眼前梗着脖颈、满眼怨怼的太子,声音里淬着冰碴:“你往后好自为之吧!既然你不信我所言,偏要把奸佞当心腹,把忠言当逆耳,那你 ——”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红肿的脸颊与泛红的眼眶,那份恨铁不成钢的痛惜终究压过了怒火,语气骤然沉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决绝:
“那你便尽管去信贵妃的花言巧语,尽管去走你选的糊涂路!本宫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他日若真因听信谗言栽了跟头,丢了储位,甚至累及身家性命,休要再来怨本宫未曾提醒!”
罢,她猛地转身,再未看太子一眼,沉声道:“回宫!”
赵禧和僵在原地,脸颊的灼痛与心头的刺痛交织着蔓延开来,像是有火舌在皮肉下灼烧,又像是有冰碴子往骨血里钻。
他望着那顶明黄轿辇渐去渐远,最终隐没在沉沉夜色里,心头霎时漫过一阵慌乱。
廊下宫灯摇曳,晕开朦胧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满是孤愤,更添几分狼狈。
而垂手立在长廊暗影里的甘迎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翻涌着难以言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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