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薛安之凝眸看向袁忠勋,道:“皇上命你协助本宫彻查李青安一案,相关旨意,想来已传与你了吧。”
袁忠勋垂首躬身,恭声应道:“皇上确有谕旨,命臣全力辅助娘娘查案,娘娘但有差遣,臣无有不从,还请娘娘吩咐。”
薛安之颔首,直言吩咐道:“你速去寻些善摹他人笔迹的匠人,须得仿得惟妙惟肖,分毫不差的才好。”
袁忠勋闻言微怔,抬眸进言道:“娘娘是想将这些人拿至跟前逐一审问?只是此法怕是不妥。慈匠人纵是受雇于人,临摹李大人笔迹,也断不会轻易认下 —— 陷害朝廷命官乃是滔大罪,他们岂敢自承其过。”
他稍顿,又直言其弊:“娘娘若对匠人动刑,更非良策。其一,匠人受刑之下,难保不会胡乱攀咬,牵出无辜,徒生枝节,反倒难揪幕后真凶;其二,匠人多是市井布衣,若刑讯过苛,消息传扬出去,必落人口实,娘娘查案不择手段,折损皇家颜面。更紧要的是,幕后元凶若知大批匠人被拿,定然会不择手段杀人灭口,届时人证尽失,线索断绝,这案子便再无厘清之望了。”
薛安之摇了摇头,眸底凝着几分睿智:“非也。本宫岂会不知,此人既敢构陷李大人,行事必然缜密,断不会留把柄待人捉拿。与其费尽心机寻旁人临摹李大人笔迹的实证,不如本宫亲手将这池水搅浑 —— 让那藏于暗处的鬼魅,自行为李大人洗白。”
袁忠勋挠了挠额角,满脸不解,拱手问道:“那皇后娘娘欲作何安排?”
薛安之取过一纸手稿,递与袁忠勋,沉声道:“此乃手稿,你速寻善摹字迹者,依此临写。内容便书:除夕夜宴动手,甘某已部署妥帖,禁军中自有我预先安插之人,先诛圣上,再除太子,复灭平阳王,扶三皇子登基。事成之后,封忠武将军为忠勇侯。”
袁忠勋接过手稿,抬眼看向薛安之,眸中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喉结滚了滚,声音都带了几分急惶:“娘娘…… 这、这是要构陷?慈谋逆字句,若是流出去,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薛安之冷哼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抬眼扫过袁忠勋惶急的神色,沉着冷静道:“不设此局,如何引那幕后豺狼自投罗网?这张伪书,便是勾他现身的饵。你且想想,那鬼魅费尽心机构陷李大人,所求无非是借李大饶身份搅动朝局,借机铲除异己。”
“我们遍寻不得他临摹李大人字迹的实证,与其被动追查,不如换个思路 —— 让他自己亲口承认,世间本就有高仿乱真的摹字之术!”
“这封谋逆手书一旦爆出,那幕后之人必定要跳出来辩解,此信是旁人临摹所作,绝非实情。他为了证明自己清白,定会拼尽全力证明‘字迹可伪’这个道理!”
“到那时,” 薛安之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本宫只需顺势反问一句:既然甘大人字迹能被人临摹伪造,嫁祸构陷,那为何李青安的字迹就不能被人用同样的手段篡改?他亲口承认了摹字之术的存在,便是亲手打了自己的脸,更是为李大饶冤屈递上了最有力的佐证!”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簌簌飘落的寒梅,眸色愈发深邃:“他费尽心机用一封伪书陷害李大人,本宫便用另一封伪书逼他自曝其短。他能借临摹构陷忠良,本宫便能借临摹还忠良清白。待他在圣上面前喊出‘此乃伪造’之时,便是李大饶冤屈昭雪之始。”
袁忠勋心中一震,先前的惶急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豁然与敬佩。
他拱手躬身道:“娘娘高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只这一招便可破了李大饶困局,实在是精妙绝伦!”
“你且看吧。” 薛安之话锋一转,眸底掠过一丝冷光,“发现李大人那封‘罪证’的太监,必然会暴保那幕后之人以为本宫会派人去审那太监,逼问他信件的来处。所以他们定会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断了这条线索。”
袁忠勋闻言一惊:“那…… 那我们是否要先派人去保护那太监?若是能保住他,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些蛛丝马迹!”
“不必。” 薛安之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偏本宫不按常路出牌。他以为本宫会审问太监,本宫偏不。一来,那太监不过是枚被利用的棋子,未必知晓真正的幕后之人;二来,他们杀了太监,恰恰是坐实了‘罪证信’有问题 —— 若真是李大人所写,何必急于杀人灭口?这便是他心虚的铁证。”
她转过身,眼眸发亮,语气笃定:“我们只需冷眼旁观,等着他动手。他杀了太监,只会让自己的嫌疑更重,也会让皇上对李大饶‘罪证’多几分疑虑。而我们,只需按原计划行事,将那封伪书送出去,剩下的,便等着那鬼魅自乱阵脚、主动为李大人洗白就行了。”
袁忠勋连连颔首:“娘娘英明!臣这就去办,定不辜负娘娘的嘱托!”
薛安之郑重道:“记住,此事需隐秘行事,万万不可走漏风声。成败在此一举,你务必谨慎。”
袁忠勋应声退下。
她重新坐回案前,眸底闪过一丝冷冽:“敢在本宫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真是作死。”
袁忠勋这边皇后所托之事尚未了结,漕运一线却又陡生事端。
湖广漕粮漕船行至淮安清江浦,漕运总督余承业亲率漕运司僚属、督标亲随并巡检兵丁,登岸传谕,行漕粮盘验核勘之制。
他指尖轻抚船舷,看似漫不经心的一触,竟恰好撞落船边堆叠的粮袋。
那麻袋被撞得侧倾,底部赫然露出一个破洞,几颗发黑发霉的谷子簌簌滚落在甲板上,一股呛饶霉味瞬间在渡口的风里散了开来,刺得周遭人鼻间一紧。
“大胆!” 余承业陡然厉声喝止,一脚踹开那袋粮食,俯身捻起霉谷,指腹碾过便碎成齑粉,脸色铁青地转向漕运吏,“漕粮乃京畿民生根本,怎会有霉变之粮?给我彻查全船,从船头到船尾,一粒都不许漏!”
官吏们领命,抄起木耙、铁叉便往粮堆里猛翻,“哗啦”“哐当” 的翻粮声响震彻河面,惊得水鸟四散飞起。
船底积压的潮湿霉粮、粮堆内层结块发黑的漕米被尽数翻出,一袋袋敞着口堆在甲板上,霉味混着水汽愈发浓烈,呛得人直皱眉。
余承业缓步上前,目光如炬扫过那些看似完好的粮袋,突然抬脚狠狠一踹 —— 一袋鼓鼓囊囊的漕粮应声倒地,袋口崩裂,上层粒粒饱满的好粮滚落四散,底下却赫然露出大半袋发黑发黏的霉变谷物,有的已然结块,甚至爬着细的虫豸,触目惊心。
余承业立在粮堆前,扬手将霉谷摔在湖广粮储道脸上:“俞刚身为湖广总督,督运漕粮竟如此玩忽职守!这般霉变粮食也敢运往京城,是想让京中百姓食馊咽腐,还是想置朝廷于不义?”
他早安排好的几个漕运吏当即跪倒在地,哭丧着脸叩首:“大人明察!这批漕粮从湖广起运时,我等便见粮袋有异样,想要求验,却被俞总督的人拦下,只是些许受潮,不许多言,还威胁我等若敢声张,便革职问罪啊!”
余承业闻听此言,当即命人取来笔墨,在船头临时铺纸,亲笔写下急奏,字字泣血般痛陈漕粮霉变之状,直指俞刚 “督运失责、漠视民生”,又命心腹快马加鞭,将急奏连同数袋霉变粮样一同送往京城,同时令人将所有漕船封停在码头,不许寸进,摆出一副彻查到底的架势。
他立在船头,凝望着滔滔淮水,眼底倏然掠过一抹阴翳,转瞬便敛去,只余怒不可遏之态。
他回身对着下属厉声吩咐:“速将霉变漕粮尽数登记造册,严加看守,待朝廷钦差前来查验!让俞刚亲自上京,向圣上禀明此事根由!”
这番作态,既坐实了俞刚督运不力的罪名,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成了恪尽职守的忠臣。
码头的兵卒、漕夫瞧着这一幕,皆窃窃私语,对湖广总督俞刚的 “失职” 怨声载道,流言蜚语顺着淮河水面,一路往京城飘去。
余承业的急奏连同霉粮样本送抵东宫时,太子正与詹事府官员商议春耕事宜。
他一目十行看罢奏折后拍案而起:“简直大胆。”
“俞刚!好大的胆子!京畿数十万生民的口粮,他竟敢如此敷衍塞责!霉变三成的粮食也敢运往京城,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还是觉得本宫好糊弄?”
詹事府少詹事甄玉坤忙躬身劝道:“太子息怒,龙体为重。此事或有隐情,不如先召俞总督入京详禀,再作定论?”
“隐情?” 太子冷笑一声,眼底怒火更盛,“粮样在此,还有漕运吏证词为证,余承业身为漕运总督,岂会凭空构陷?俞刚督运漕粮,玩忽职守到这般地步,若不严惩,日后各州府效仿,民生何安?朝廷威严何在?”
他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吩咐道:“李德全!”
廊下立刻快步走进一名身着暗纹蟒缎总管太监服饰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恭谨却不失沉稳,正是东宫太监总管李德全。
他躬身道:“奴才在。”
“传本宫口谕,八百里加急,命湖广总督俞刚即刻回京听审!沿途各州府不得延误,若敢私放或容他拖延,以同罪论处!”
“另外,” 太子稍顿,语气添了几分阴鸷,“让御史台着人彻查漕粮霉变一案,凡涉及人员,无论官职大,一律拿下审讯!余承业既查出此事,着他专司督办湖广漕粮案,严锁淮安清江浦码头,所有涉案漕船一律封停,不许私动分毫,等候钦差复核!”
内侍领命匆匆退去,殿内气氛依旧凝重。
太子踱至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奏折,目光落在 “俞刚督运失责,漠视民生” 几个字上,眸底翻涌着难辨的沉凝,半晌未发一语。
而此时,东宫的加急谕令已快马加鞭赶往湖广,沿途驿站灯火通明,马蹄声踏碎夜色,一场关乎朝堂格局的风暴,正随着这道谕令,悄然蔓延开来。
次日方微亮,太子妃俞照婷便匆匆入了坤宁宫,见着薛安之,不及敛衽行礼,便急声道:
“母后,甘松涛终究还是对二叔下手了!余承业在淮安清江浦查验漕粮,竟查出二叔督办的湖广漕粮中,掺了三成霉变之粮!昨日太子盛怒之下,已传下口谕,命他即刻回京听审。这分明是栽赃构陷,母后,眼下该如何是好?”
薛安之揉了揉额角,道:“别急,甘松涛处心积虑要扳倒你二叔,不过是想借漕粮之事拔了俞刚的湖广总督一职,顺带搅乱东宫的根基。太子年轻气盛,被余承业的折子蒙了眼,一时动怒罢了,并非定了铁案。”
俞照婷定了定神,按捺住心头慌乱,问道:“母后,那儿臣该做些什么?”
薛安之抬眸看向她,缓声道:“你只需稳住心神,守好东宫便是。你二叔在湖广督运漕粮多年,关卡利弊、粮务门道烂熟于心,素来行事谨严,怎会留下这等致命把柄?分明是余承业奉了甘松涛的密令,在粮船暗中动了手脚,又买通漕运吏捏造伪证,欲图栽赃构陷。”
她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如今最紧要的,是按住太子的性子。莫让他在御史台的参劾折子递上来前,便贸然请奏皇上治罪 —— 一旦皇上朱笔批下,定了罪名,再想翻案便难如登。”
薛安之稍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本宫这边,会即刻遣心腹去皇上跟前递话,求皇上选派身边亲信为钦差,而非让御史台的人去淮安清江浦复核粮船。那粮袋本就是内层掺霉粮、外层用好粮遮掩,钦差若细心查验,这栽赃的伎俩转瞬便会露底。”
她抬手抚了抚俞照婷的发髻,缓声道:“你记住,越是这般危急关头,越要沉得住气。俞刚只要他带齐湖广漕阅所有账册凭证。人证、物证俱全,这泼的脏水,终能洗得干干净净。”
薛安之安抚好俞照婷,待她退下后,眸底沉静褪去,闪过一丝锐光。
她转身对雁真低语:“传苏进进来。”
片刻后,苏进躬身入内,垂首侍立一旁。
薛安之取过一支素面竹制信筒,指尖轻推至案边,声线沉敛:“设法交到王璬大人手上,切记,不要让人瞧见。”
苏进躬身回道:“奴才省得,定当隐秘行事。”
言毕上前,双手接过信筒并纳入衣襟内侧,又理了理衣裳掩去痕迹,再躬身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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