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左手印。
它就盘踞在虎口与掌心交界处,像一枚被强行按进皮肉里的朱砂拓片,边缘微微翘起,泛着半透明的蜡质光泽。可它不是静止的——它在拱动。不是心跳式的搏动,而是某种更迟滞、更黏稠的起伏,仿佛皮下埋着一只尚未蜕壳的幼虫,正用细足试探着血肉的边界。我屏住呼吸,凑近看: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褐红晕,像隔夜茶渍渗入宣纸,又像干涸前最后一丝血浆在毛细血管里缓缓爬校
我掐它。
不是试探,是发狠。指甲斜削而下,带着指腹的硬茧狠狠凿进那团凸起——本该撕裂皮肉、溅出血珠,可指尖只陷进一片温软滑腻,毫无痛感,仿佛戳进一块浸饱了蜜糖的陈年豆腐。紧接着,淡红色的浆液涌了出来。不是血,比血稀薄,比蜜浓稠,一滴、两滴,坠向鞋面时拉出细长晶亮的丝。那气味……甜得发闷,甜得发馊,像搁了三的桂花糕混着铁锈味,在鼻腔里盘旋不散,甜到舌根发麻,甜到后槽牙隐隐酸胀。
第一滴落定。
鞋面上,那枚新印“噗”地绽开——不是洇染,是活物般的膨大。边缘如菌丝蔓延,中心凸起微的掌纹,五指纤细如初生藤蔓,指尖还带着湿润的褶皱。我猛地甩脚,脱下左脚那只灰布面旧布鞋,鞋底朝上,狠狠跺下去!
“咔嚓。”
脆响轻得像踩碎一枚蝉蜕。
碎屑四溅,却未落地即散。它们悬在离地三寸的空气里,微微震颤,彼此吸附、拼合、延展——三秒之内,竟聚成一只不足拇指大的完整手掌:掌心朝,五指微屈,指甲泛着青白冷光。它原地蹦了一下,像被无形丝线提着的木偶;又蹦一下,弹跳轨迹歪斜而执拗;第三下,它直直撞向水泥地缝,细的指尖抠住砖隙边缘,身体一缩,倏然钻入黑暗。
车后座传来清脆的掌声。
“啪、啪、啪。”
三声,不疾不徐,像老先生敲檀木镇纸。
我猛地扭头。司机端坐驾驶座,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侧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却向上提得过分,几乎要裂到耳根。他没回头,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粗大,指甲盖泛着死灰的青。那句“好孩子”,是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痰音,又像含着一口陈年糯米酒,黏稠、温热、令人作呕。
我喉结滚动,想骂,想吼,想把这双鞋砸他脸上。可嘴唇刚张开一条缝,一股腥甜气就从胃里顶上来,堵得我只能干呕。
车窗外,世界正在融化。
不是崩塌,不是坍缩,是缓慢的、不可逆的“拉长”。两侧楼宇的轮廓像被无形巨手攥住顶端,一寸寸向上抻拽——玻璃幕墙扭曲成水银色的泪痕,钢筋骨架弯成弓形,广告牌上的霓虹字褪成流动的赤色油彩。最骇饶是砖缝:那些本该灰白的水泥接缝,正汩汩渗出暗红液体,浓稠如凝固的猪油,却带着活物般的脉动。它们沿着墙面蜿蜒而下,在街沿汇成细流,再汇成溪,溪水无声,却泛着幽微的磷光,一路奔涌,直直淌向我们这辆停驻不动的出租车轮下。
我平窗边,额头抵住冰凉的玻璃。
溪水在车轮前一尺处骤然分岔,绕过轮胎,继续向前流淌。我死死盯住水面——倒影里,我的脸浮在暗红波光中,眉目清晰,额角还沁着冷汗。可就在那倒影的颧骨、下颌、脖颈之上,无数只手正攀附其上。它们比先前鞋面上的更,更密,指甲细如绣花针,指尖却泛着金属冷光。有的扣进我耳垂的软肉,有的攥住我喉结上下滑动的凸起,有的甚至探进我微张的唇缝,五指撑开我的牙龈……它们在撕扯。动作很慢,像老农剥笋,一层层揭下皮肉,露出底下粉白的筋络与颤动的肌束。可没有声音。没有皮开肉绽的嘶啦声,没有骨骼错位的咯吱声,连我自己的喘息都像隔着厚厚棉絮——整个世界被抽成了真空,只剩那无声的啃噬,在倒影里进行着精密而残酷的解剖。
我抬手捂耳。
手掌刚覆上耳廓,指缝间便漏进一段童谣。
不是从窗外,不是从后座,是直接在我颅骨内壁响起的,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擦我的颞骨:
“手印盖,魂来坐,
左三圈,右三圈,
手心朝接月魄,
手背朝地引阴魄……
印未干,门未关,
七步之外,魂不还……”
调子是江南一带的俚曲腔,软糯婉转,可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刮得耳膜生疼。唱到“七步之外,魂不还”时,尾音突然拔高,尖利如断弦,又戛然而止。
我猛地松开耳朵,冷汗已浸透后背衬衫,黏腻地贴在脊椎骨上。
低头看左手——那枚印不见了。
皮肤光洁如初,连一丝红痕都无。我心头刚掠过一丝荒谬的庆幸,右手腕内侧却毫无征兆地一痒。
掀开袖口。
一道新鲜的、指甲盖大的朱红掌印,正静静躺在桡动脉上方。印迹边缘湿润,微微反光,像刚蘸了朱砂印泥盖下的。我下意识去擦,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那印记竟顺着我的指腹纹路,缓缓爬行起来——它沿着食指指腹游走,越过指节,钻进指甲盖下方,消失不见。
我僵住。
几秒后,左手指指甲盖毫无征兆地“啪”一声崩裂。
裂口处没有血,只渗出一粒米粒大的淡红浆液,圆润饱满,悬在指尖,将坠未坠。我盯着它,它也像在回望我。忽然,浆液表面泛起涟漪,浮现出一张极的脸——是我的脸,但眼睛全黑,没有瞳孔,嘴角咧至耳根,正无声地笑。
我猛地甩手。
浆液飞出,撞在车窗玻璃上,“滋”地一声轻响,化作一道蜿蜒血线。血线未干,已开始蠕动,沿着玻璃向下爬行,所过之处,玻璃泛起蛛网状裂纹,裂纹缝隙里,竟有细的手指轮廓在明灭闪烁。
司机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得像在播报气:“快到了。”
我这才发现,车窗外的街道已彻底陌生。路灯熄了,可整条街泛着一种病态的、内脏般的暗红微光。路牌歪斜,字迹被某种胶质覆盖,只隐约辨出“槐荫巷”三个字——可我从未听过这座城市有这条街。路边梧桐树干皲裂,树皮剥落处露出的不是木质,而是层层叠叠、紧贴排列的掌印,每枚印迹都微微凸起,随着我们的车速,齐刷刷转向车窗方向,掌心朝外,五指缓缓张开。
我摸向口袋,想掏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刚抽出一半,屏幕却自动亮起——不是解锁界面,是前置摄像头的实时画面。画面里,我脸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可最刺目的是我身后:后座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倒影,而那倒影的肩膀上,正搭着一只苍白的手,五指正缓缓收紧,掐进倒影的锁骨凹陷处。
我猛回头。
后座空无一人。
可座椅皮革上,赫然印着五个湿漉漉的指印,边缘还在缓缓渗出淡红浆液。
就在这时,车轮碾过一个井盖。
“哐当!”
车身剧烈颠簸。我猝不及防,额头重重磕在车窗上。眼前金星乱迸,耳中嗡鸣不止。等视线重新聚焦,玻璃上已多了一道新鲜的、蜿蜒的血痕——是我的额头撞破的。可那血痕的形状……分明是一只手掌的轮廓,五指张开,掌心正对我的瞳孔。
我屏住呼吸,凑近去看。
血痕表面,细微的绒毛正从血痂里钻出,迅速变长、变黑,如活物般扭动。它们不是杂乱生长,而是精准地沿着掌纹走向延伸,勾勒出更清晰的纹路:生命线如蚯蚓拱土,智慧线似蛛网密布,感情线则蜿蜒成一道闭合的环,环中,一点朱砂色正缓缓凝聚、鼓胀,像一颗即将破壳的心脏。
童谣声又来了。
这次不是颅内,是车顶棚。
“咚、咚、咚。”
三声轻叩,节奏与方才掌声完全一致。
我抬头。
车顶棚内衬的黑色绒布正微微起伏,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用指尖,一下、一下,耐心地叩击着布面。每一次叩击,绒布就凹陷一分,而凹陷的中心,都浮现出一枚的、湿润的朱红掌印。
司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笑意:“别怕,它喜欢你。”
我死死盯着那三枚新印。
第一枚印迹边缘,绒布纤维正被无声撕开,露出底下灰白的海绵层;第二枚印迹中央,一截青白指尖已刺破海绵,微微颤动;第三枚印迹下方,海绵层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的不是胶水,是淡红浆液,正沿着车顶棚的弧度,缓缓流向我的头顶。
我慢慢抬起左手。
那只曾被我狠掐、渗浆、踩碎的手印,此刻正完好无损地伏在掌心,微微拱起,像一枚等待孵化的茧。
我把它,轻轻按向自己左眼的眼球。
没有痛福只有一种奇异的、温热的吸附力。眼皮被掌印边缘的凸起温柔撑开,视野瞬间被一片赤红淹没——不是血色,是朱砂研磨千遍后的纯粹红,浓稠、古老、带着墨香与尸蜡混合的气息。在那片红的深处,我看见无数只手在游动。它们没有主人,没有手臂,只是悬浮于赤红虚空中的独立肢体,掌心朝上,五指舒展,每一只掌纹里,都嵌着一枚微的、正在搏动的黑色瞳孔。
它们齐齐转向我。
所有瞳孔同时睁开。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人类的、悠长而满足的叹息。
车窗外,槐荫巷的尽头,一扇朱漆剥落的旧木门无声开启。门内没有光,只有一片更深的、能吸走所有声响的暗。
司机轻声道:“下车吧。”
我推开车门。
双脚落地的刹那,脚下水泥地柔软如腐肉。低头看——鞋底不知何时已覆满密密麻麻的掌印,层层叠叠,新印压着旧印,每一道印迹都在微微搏动,像无数颗微缩的心脏,在我的脚底之下,整齐地跳动。
我迈出第一步。
身后,出租车引擎低吼,缓缓启动,驶向巷口。后视镜里,司机终于转过头来。他的脸在镜中模糊、拉长、融化,最终定格为一张巨大的、由无数手拼贴而成的面孔——掌心为眼,指节为鼻,五指交叠成嘴,正无声开合,吐出最后半句童谣:
“……印落处,身即门……”
我继续向前走。
巷子两侧的墙壁开始渗血。不是溪流,是瀑布。暗红液体从砖缝、窗框、门楣倾泻而下,在我脚边汇成湍急的河。河水倒映的不再是我的脸,而是一只只悬浮的手,它们正从水中升起,指尖滴着血,缓缓伸向我的手腕、脚踝、咽喉……
我忽然笑了。
原来“还手”从来不是反抗。
是应答。
是认领。
是当那枚印第一次在皮下拱动时,我就已签下了名字——用血,用痛,用所有未曾出口的恐惧,盖下这枚永不风干的契印。
风起了。
卷起地上未干的血浆,形成一道猩红的旋危漩涡中心,一只崭新的、尚带胎脂般粉嫩的手,正缓缓探出,掌心朝,五指微张,静静等待——
等待我,亲手,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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