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灵州,青沙郡码头。
江风如刀,刮过江面,掀起层层浊浪。码头上停泊的战船连绵数里,诡杆如林,周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却透着一股仓皇与颓败。
耶律华勒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灵州北方,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三月前,他率军远渡而来,旌旗蔽日,意气风发。那时的他以为,趁大秦新岁松懈,雷霆一击,半月之内拿下灵州,而后与三线呼应,齐头并进,直捣帝都。
可如今...那座江城却成了他跨不过去的堑。
“将军,”完颜林策马上前,声音干涩,“最后一批辎重已经装船。再过半个时辰...就该走了。”
耶律华没有回头,只问道:“伤亡清点完了?”
完颜林沉默片刻:“伤亡近十万人,如今...连同蒋将军、李将军两部人马,我们只剩十余万了。”
“呵呵...”耶律华惨笑,“好一个大秦。”
“将军,该走了。”完颜林低声催促,“探马来报,楚烬已经率军进入江南郡;江城郡也已经被武王全部夺下,正向青沙郡而来。再不撤...就怕走不掉了。”
耶律华知道他的对。东线黑水关惨败的消息传来时,他就明白,大周这场倾国之战,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三线牵制成了笑话,突袭灵州成了徒劳。
整盘棋,从根子上烂了。
他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片浸透周军鲜血的土地。三个月,十万周军,换来的不过是‘撤出大秦’四个字。
耻辱。
可这耻辱,怕是再也洗刷不掉了。
“传令,”耶律华声音沙哑,“焚毁所有带不走的辎重。战船...准备出发。”
“是!”
命令下达,码头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将一车车粮草、一架架攻城器械堆成山,浇上火油。
耶律华策马走下高坡,他看见一个断臂的年轻士兵正蹲在江边,用仅剩的左手掬水,洗去脸上血污。
那士兵察觉到目光,抬头见是耶律华,慌忙要站起行礼。
“坐下吧。”耶律华下马,走到他身边,“哪一营的?”
“回将军,先锋营...第三队。”士兵声音稚嫩,看面容不过十七八岁。
“多大了?”
“今年刚十八。”
耶律华沉默片刻:“回家后,有什么打算?”
士兵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家里还有几亩地。左手...应该还能耕种。”
他的平静,却使得耶律华心中一痛。
十八岁,断了一臂,回乡耕种——这就是这场战争,给一个少年留下的全部。
“会好的。”耶律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他起身,翻身上马,再不回头。
半个时辰后,战船起锚,船樯如云。岸边,被焚烧的辎重堆仍在熊熊燃烧,黑烟冲,将半边空染成晦暗。
耶律华站在旗舰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岸边。
三个月前,他从辞陆,志得意满,心中尽是建功立业。
三个月后,他从此归国,身后是无数英灵,心中是国破之痛。
“将军,”完颜林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刚接到飞鸽传书...山河关,告急。卫青已经兵临城下了。唐将军让我们加快速度。”
耶律华握紧栏杆:“朝廷...可有对策?”
完颜林苦笑:“还能有什么对策?从京畿大营调了三万人马支援,剩下的就靠我们了。如今朝中...已经有人在准备议和。”
“议和?”耶律华猛地转头。
“是,我家老爷子传来的消息。但听,条件...怕是会很难看。”
耶律华望向西方,那是大周都城的方向。他能想象到,此刻的朝堂是何等的混乱。
“陛下...”他喃喃自语,“可曾后悔,三月前那个决定?”
无人回答。
此刻,灵州,刚刚踏入青沙郡的武王萧照军按剑而立。
“王爷,周军从青沙郡码头出发。可要通知水师追击?”
萧照军摇头:“穷寇莫追。”
“传令下去,收复失地,安抚百姓。三日后,本王要在这里,祭奠所有战死的将士。”
“是!”
秦军开始逐步收复灵州失地,救治百姓,重建家园。
这一战,始于新岁,终于五月。
大周赌上国阅突袭,至此,彻底落幕。
耶律华站在船尾,最后望了一眼灵州。
他知道,这辈子,他可能不会再踏足这片土地了。
而这次兵败的耻辱,将伴随大周,伴随他耶律华,直至埋入黄土。
江水东流,逝者如斯。惟江月,照古今。
子时三刻,大周,勤政殿。
烛火微颤,将周帝的身影拉得很长。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份山河关守军急报:太子苏醒,卫青大军已兵临城下,虽未攻城,但每日震的操练声、投石机的试射,都让关内守军夜不能寐。
更可怕的是,败兵带回的不仅仅是黑水关 惨败的消息,还有对秦军如神魔般的恐惧描述。关内粮价一日三涨,富商士族开始暗中变卖家产,百姓拖家带口向西逃亡...山河关这座东线屏障,从未如此摇摇欲坠。
而朝堂之上,那些他曾倚为肱骨的重臣,除丞相与六部等寥寥数人仍主战外,竟大半开始暗中串联,提议‘议和’。
“割让邯州,岁贡五十万两,以换秦军退兵......”
“送宗室女眷和亲,开边市,许秦商免税......”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周帝心口反复切割。这些蠢货!他们以为割地赔款就能喂饱虎狼?秦帝是什么人?那是头恶虎!给他一寸土,他就要一尺;给他一尺,他就敢要一丈!
“陛下,”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麒麟指挥使求见。”
周帝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让他进来。”
大当家踏入殿中,一身血腥味瞬间弥布大殿,显然是刚从某处秘衙匆匆赶来。
“臣,参见陛下。”大当家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查得如何?”周帝没有让他起身,直接问道。
大当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臣...有罪。”
“。”
“几日来,臣顺着醉仙散这条线,查遍太医院、御膳房...共抓捕涉案内侍、太医二十二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严刑逼供下,十一人招供...但供词相互矛盾,漏洞百出。显然,真正的幕后之人,早就布好了迷阵。”
周帝眼神一厉:“所以,你什么都没查出来?”
“不 ,”大当家从怀中取出一卷染血的绢帛,“臣虽还未查出字一号,但查到了...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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